第130章 「腹中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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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腹中之敵」

  自從被綁架之後,荒坂賴宣先是被注射了「過敏源病毒」,然後羅格和美智子才後知後覺地想明白根本沒必要,於是把造價昂貴的病毒換成了隨處可見的麻醉劑。就這樣,當景佐同意荒坂美智子的建議親自來放人時,荒坂賴宣已經在低溫倉里呆了大約九十六個小時。

  隨著被移出低溫倉,體內代謝活動逐漸恢復活躍,麻醉劑的藥效迅速消退,被綁架後沉睡了足足四天的荒坂賴宣終於在一個簡易擔架上醒了過來。

  人在長時間麻醉後,甦醒時會有短暫的失憶期;處在失憶狀態下往往也是最能體現其人性格本質的時候。

  荒坂賴宣在恢復意識的第一時間就開始做出奮力掙扎的動作,從擔架上一躍而起,然後因為手腳無力摔了個狗啃泥。可即便還在地上掙扎,他依然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表現出極強的攻擊和防衛意識。

  但沒有人攻擊他,一切風平浪靜,只有一個坐在遠處塑料椅上的「陌生人」。

  「你先休息一下,等麻醉劑的作用消退了,我們再說話。」

  「你是誰?」

  「我們早就認識,只是你現在受麻醉劑的影響想不起來。你知道麻醉劑導致的失憶作用吧?」

  荒坂賴宣不僅失憶,同時思維也非常遲鈍,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麻醉後失憶症狀是怎麼回事。他發現「陌生人」一直都是安靜坐著,並沒有表現出攻擊和威脅姿態,於是稍稍放了點心。

  那個「陌生人」當然就是景佐,再次改頭換面,成了襲擊紺碧大廈當天的模樣。荒坂美智子提出的「主動釋放」可不是把人往荒坂塔前一丟就完事了,那樣搞,不知情的人還以為綁架者是怕了荒坂公司的壓力才認慫呢。

  「釋放」之前,她想讓景佐和荒坂賴宣談一談,而且也只有景佐一個人——

  順帶還有一個裝在隱蔽角落的實時通訊器。

  荒坂賴宣坐回擔架,遠遠離開景佐;他的記憶還沒有恢復,所以並不知道這點距離的間隔對景佐完全沒用。他轉頭打量著低溫倉,記憶中刷新了有關這東西的知識;而後隨著身上各種義體陸續恢復功能重新上線,尤其是身體調節系統重新恢復功能,體內殘留的麻醉劑以更快的速度被代謝掉,他的記憶恢復速度也變得更快。

  終於,在大約十分鐘後,荒坂賴宣的記憶刷新到「紺碧大廈襲擊事件」,想起了景佐這張臉,心裡悚然一驚,再一次從擔架上蹦起來,在兩人之間拉開更遠的距離。

  「想起來了?」景佐依然坐在塑料椅上一動不動。

  「你到底是誰,我現在在哪兒?」荒坂賴宣眼中的遲鈍與茫然一掃而空。

  「你還在夜之城,一座廢棄的工廠地下室里。我還可以說得更準確一點,是北部工業區的一座廢棄工廠。」景佐頓了頓,又指著自己的臉說,「你應該能看出我這張臉是假的,可既然是假的,就說明我不打算公開自己的身份,所以你的第一個問題我不打算回答。」

  坦言自己不想回答,或許這也算一種誠實。

  「我在這裡面睡了多久?」荒坂賴宣對景佐的回答沒有做出任何特殊反應,他似乎已經恢復了冷靜,貌似隨意地指著低溫倉問道;同時他也在認真觀察四周環境,可是這裡空空蕩蕩,除了一個低溫倉,以及一條為低溫倉供電的臨時線路,再沒有任何值得關注的東西—一除非他想關注景佐屁股底下那張塑料椅。

  「從你被帶離紺碧大廈到現在,過去了九十八個小時。」

  「但現在你把我叫醒了,為什麼?」荒坂賴宣轉了一圈,一屁股坐到低溫倉上;看似隨意的動作或許暴露出了他內心真實的想法,因為整個地下室唯有這裡距離景佐最遠。

  「因為僱主讓我來通知你,你馬上會被釋放,很快就能安全回到荒坂塔,繼續當你的荒坂帝國太子爺。」

  「為什麼?」聽到這個消息,荒坂賴宣沒有絲毫欣喜之意,反而滿是警惕。

  「我怎麼知道?僱主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景佐一推二六五,「兢兢業業」地扮演好一個兢兢業業打工人的角色,「僱主讓我到這個地方來,打開低溫倉把你叫醒,通知你被釋放,再順便跟你說幾個消息;所以————我就來了。」

  荒坂賴宣眼中警惕之色更重,問:「什麼消息?」

  「好幾個呢,讓我捋捋啊————」景佐仰頭靠在椅背上做回憶狀,「頭一個是你老家那邊來人了,一個叫岩島勝人的七八十歲老頭子來了夜之城,接管了荒坂在北美的所有武裝部隊。他很急著把你找回去,但是又沒有太過針對生物技術那些公司;原本緊張的局勢現在已經緩和下來了。」


  荒坂賴宣聽後沒有說話,但景佐從他臉上微微抽搐的表皮看出了一絲輕蔑和敵意。

  岩島勝人不屬於荒坂賴宣的派系一景佐如此猜測,但又覺得不甚保險,於是又稍稍加碼:「你的侄女,荒坂美智子,她運氣很好,因為一些突發因素,她比你早兩天被營救回去,為此我們還損失了一處安全屋和幾個人手,算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以荒坂三郎孫女的身份,向其他公司證明岩島勝人是你父親最信任的心腹,此行就代表著荒坂三郎本人的態度,而荒坂三郎本人無意激化矛盾。」

  「一隻異想天開的癩蛤蟆,也能代表我父親的意志了?」荒坂賴宣臉上怒意更甚,他的冷靜沉著心態出現了第一絲裂縫。

  景佐不動聲色,心裡卻思緒涌動。在中國以及深受中國影響的東亞文化圈裡,「癩蛤蟆」這個詞所蘊含的貶義帶有非常明確的指向性,專指某一類行為,而不會廣泛運用在其他貶損他人的語境裡。

  「要告訴你的第二條消息你聽了應該會很開心;華萊士先生被找到了,是被生物技術公司找到的。大約在你回到荒坂塔的時候,他也會被轉交給荒坂公司,以此表達生物技術謀求與荒坂和平與合作的誠意。」

  這個消息讓荒坂賴宣的臉色為之一沉。那個黑胖子的存在是他挑動兩家公司開戰的最大導火索,是他費盡心思才挑出來的目標,又投入無數資源才把對方逼到主動替他掀桌子的地步。

  現在怎麼能被生物技術抓獲呢?而且抓住之後還要主動轉交給荒坂,這是所有結果中對荒坂賴宣最不利的一個。

  退一萬步說,哪怕那黑胖子是被荒坂的人抓住或者當場打死,結果都比現在這種情況要好得多,至少導火索的作用還保留著一大半,還有可供他荒坂賴宣做文章的地方。可現在這樣,等於導火索上被澆了一泡尿,即便拿到太陽底下曬乾了也不一定能再點著了。

  「對了,還有最後一個消息。」景佐的語言攻勢並沒有停止,反而趁勢擴大戰果,「荒坂反情報部在夜之城的總監蘇珊·艾伯納西一天前被解職,而後她帶著幾個心腹手下離開了荒坂塔:就在幾個小時前,NCPD在離這裡不遠的一座廢棄屠宰場裡發現了她和她手下的屍體,剛剛通報給了荒坂公司。」

  最後一個消息徹底打破了賴宣的沉著冷靜,他霍地站起,雙手握緊拳頭,看著景佐目露凶光,仿佛一頭待人而噬的凶獸。

  景佐迎著對方的目光,夷然無懼,臉上甚至帶著些微笑:「這就是為什麼我的僱主願意在這個時候釋放你,你試圖挑起新一輪企業戰爭的計劃基本上可以宣告失敗了。」

  荒坂賴宣的呼吸霎時又沉重了幾分。在接下來的一分鐘時間裡,景佐看到了一次教科書級別的情緒控制;賴宣臉上的怒火一點點被收斂,目光中的兇狠、怨毒在幾次輕輕眨眼後消失不見,原本異常猙獰的面孔迅速恢復了平和,甚至可以說冷漠。

  「既然要釋放我,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動身呢?我現在迫不及待返回紺碧酒店的總統套房,就想先洗個熱水澡;離開低溫倉後蒸發的水分讓我感覺很難受。」

  「現在就可以走,麻醉劑的藥效過去了麼,你能走了麼?」景佐從塑料以上站起來。

  「當然,勞煩掛心,麻醉劑的效果已經完全消失了,我們現在就走吧!」

  這一副彬彬有禮的做派,讓景佐想到了上一世對日本人精神世界的刻板印象:就像他們視作國家象徵的富士山,寧靜的冰雪下涌動著試圖毀滅一切的岩漿,頑固、瘋狂、無可救藥。

  景佐很清楚,賴宣並不是真正冷靜下來,而是用意志力強行壓制著怒火;現在的他只是表面平靜,其實就像一座已經達到臨界點的活火山,隨時有可能噴發出熾烈的火焰。

  不過,這關他景佐什麼事呢?

  兩人離開地下室,七拐八彎繞過廢棄廠區裡的垃圾堆—這裡顯然被附近居民當成了垃圾場——坐上了一輛不知在黑市倒過多少手的「天穹Quartz」小轎車。

  汽車開上街道,夜之城中心那沖天而起的投影GG光柱清晰可見,讓賴宣確定自己確實還在夜之城,甚至能通過地標建築的朝向對自身身處的位置有模糊的定位。

  「我聽說過你很多事,荒坂先生。」景佐不太喜歡這種死一般的寂靜,於是再次挑起話頭。

  「是嗎?」

  「的確,因為第四次企業戰爭的緣故,你也算是一個名人了,不過是幾十年前的。」景佐目光前視,注意力卻完全不在路況上,「你組建了一個名叫鋼鐵之龍」的街頭幫派,不斷和你的父親、哥哥為敵,破壞荒坂公司的經營;甚至有傳言說,荒坂公司在第四次企業戰爭中失敗,你也做出了很大的貢獻。至少在日本本土,你給荒坂公司造成了巨大壓力,使其在戰爭進入關鍵期時還不斷受到日本國內的掣肘。」


  「你調查得很詳細。」荒坂賴宣同樣目視前方,面無表情。

  「行動之前得把功課做足,你也經歷過街頭,應該理解這一點。」

  賴宣冷哼一聲,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景佐接著說道:「所以我很不明白一點:為什麼?為什麼你一開始要背叛自己的家族,為什麼後來又幡然醒悟,回歸家族?」

  「這是個人私事,也是荒坂家事,不足與外人道。」賴宣硬邦邦地拒絕。

  景佐卻不依不饒:「現在主流輿論一般說你的背叛是因為叛逆期,後來因為兄長的死亡才幡然醒悟。可我也聽說了一種陰謀論的說法,說是你試圖取代你哥哥荒坂敬的繼承人身份,所以才故意叛出家族,通過行動讓荒坂公司經歷重大失敗;以此讓你的哥哥失去荒坂三郎的信任,你就能取而代之。而結果也好得出乎預料,你哥哥不但失敗了,更因為失敗而直接自殺了。既然你父親只剩下你這麼一個兒子,你已經是荒坂帝國天然的繼承人,自然也就到了你回歸荒坂家的時候————」

  「閉嘴!閉嘴!你不過是個骯髒、下作的傭兵,只會給大公司有錢人搖尾乞憐的無恥之徒,你懂個屁!」荒坂賴宣突然暴怒,他用意志力強壓下去的怒火再一次被景佐點燃,就好像火山深處的岩漿終於突破臨界點進入噴發通道,再也阻遏不住。

  面對謾罵,景佐沒有生氣。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種人,才能對他人的人身攻擊無動於衷;相反,被說中心思的人才更容易破防。

  「好吧,不說過去的事了,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呢?在夜之城挑起一場新的戰爭,好彌補過去的錯誤?」景佐在挑撥人心方面完全繼承了喪鐘的特長,「你覺得荒坂帝國的基業未來終究要由你繼承,所以現在急著通過戰爭在北美開疆拓土,順便也洗刷自己五十多年前的錯誤?」

  「荒坂上一次在美國的戰爭就是失敗的,你個——————」荒坂賴宣幾乎脫口而出,但是又很突然地剎住了話頭。

  景佐身體沒動,只有視線斜過去瞥了一眼,卻見賴宣用力咬著後槽牙,不斷地深呼吸。

  很令人驚訝地,荒坂賴宣再一次抑制了怒火,同時被遏制的還有說話的衝動。景佐的心理戰術效果僅僅持續了不到五秒鐘。

  「上一次在美國的戰爭就是失敗的————」這句話之後,下半句話是什麼?

  景佐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隨著對方恢復理智,繼續追問只會引來更多的戒備,而沒有任何效果;現在他只能順著賴宣的詞意和語氣去猜,十倍於常人的思維能力被全部調動起來。

  上一次在美國的戰爭失敗了,所以這一次要挑起新的戰爭進行彌補,要挽回曾經的遺憾?

  還是說————上一次在美國的戰爭失敗了,所以這一次肯定也會失敗?不對,這樣就說不通了,既然明知道會失敗,為什麼還要挑起新的戰爭?

  回想著荒坂賴宣在上一次企業戰爭中的所作所為,景佐心裡忽然萌生了一個極其大膽、極其荒誕、卻又合情合理的猜測。

  所有人都以為荒坂賴宣回歸家族是幡然悔悟,可如果————萬一————這傢伙的本心根本就沒變過呢?

  景佐突然興奮起來;這種興奮無關乎任何利益的得失,僅僅在於破解謎題的成功快感。他再次瞥了荒坂賴宣一眼,發現對方絕無開口的意圖;既然對方不說話,那就只能自己說。

  「我曾經聽說過一個日本戰國時代的故事,說是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死後,織田家的基業幾乎全盤被豐臣秀吉所篡奪:當時有一個織田信長的舊臣名叫丹羽長秀,因為患有腸胃結石痛苦萬分,於是親手用刀剖開肚子,取出結石。之後,丹羽長秀特意命人將那塊石頭送到豐臣秀吉面前,長秀本人也在下達送出石頭的命令後氣絕身亡。後人給這個故事取了個名字,叫腹中之敵」;你聽說過這個故事嗎?」

  荒坂賴宣微微偏頭看了景佐一眼,怒目中略帶些疑惑,沉默不答。

  「你覺得所謂腹中之敵」是什麼意思?」景佐追問。

  賴宣目光微微閃動,生硬地答道:「這個故事只是演繹,並不當真。」

  「哪怕只是後人演繹,也是事出有因吧?」景佐笑道,「後人演繹這個故事,究竟想說明什麼呢?」

  荒坂賴宣閉口不答,甚至下意識地將視線偏向另一側。

  景佐不以為意,繼續侃侃而談:「所謂腹中之敵」,會不會是形容丹羽長秀臨死前的想法,認為篡奪織田家基業的豐臣秀吉,就是織田家的腹中之敵」呢?織田家的宏圖大業沒有被外人打垮,反而被豐臣秀吉這個織田信長的舊臣所篡奪;對織田家來說,這個敵人不就是從腹中生出來的麼?」

  荒坂賴宣緩緩回過頭來,眼中怒色已然收斂,定定看著景佐問:「你講這個故事,是想說明什麼?」

  「沒什麼,單純好奇而已。」景佐言不由衷,「其實我挺好奇,你作為荒坂家族的一員,對荒坂家究竟是怎麼看的?一定跟我們這樣的外人不一樣?」

  荒坂賴宣久久沒有回答,他心裡一直默念著「腹中之敵」,思緒涌動,直到車子逐漸駛近荒坂塔,才幽幽說了一句:「我身上流著荒坂的血,從小到大,即便我不知情,不樂意,終究是吃著荒坂家的飯、花著荒坂家的錢、靠著荒坂家的資源長大的,這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原罪」這個詞就在嘴邊涌動,可理智又讓他把這個詞咽了回去,只留下那半句模稜兩可,怎麼解釋都可以的回答。

  這時,車到荒坂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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