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襄陽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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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陵城東,鑼鼓喧天,旌旗蔽日。左夢庚的艦隊終於抵達,在江面列開陣勢。

  步騎精銳有條不紊地登岸,在城外預設陣地紮營立寨,軍容嚴整,殺氣騰騰。一面面「左」字大旗迎風招展,極大地提振了夷陵守軍的士氣。

  楊嗣昌為表鄭重,親臨碼頭「迎接」,實際上是要親眼看看左部軍容。當他看著眼前這支裝備精良、氣勢如虹的雄師,緊繃了多日的心弦終於稍松,臉上擠出一絲疲憊的笑容:「左總戎一路辛苦!大軍既至,夷陵無憂矣!本閣部……」

  他話未說完,左夢庚已大步上前,抱拳朗聲道:「末將左夢庚,參見督師閣部!本鎮奉督師嚴令,所部日夜兼程,幸不辱命。今大軍已至,請督師示下布防方略!末將及麾下將士,唯督師之命是從,必保夷陵萬無一失!」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話語卻擲地有聲,完全是一副恭謹聽命、忠勇可嘉的良將模樣。

  楊嗣昌看著他英挺的面容和誠懇的態度——至少看起來確實誠懇——再對比之前宋一鶴密報中的「跋扈」形象,心中一時竟有些恍惚。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左夢庚依舊是去年那個在自己「諄諄善誘」下忠勇可嘉、只是辦事有些急躁的年輕勇將?

  他勉強壓下心中的疑慮,正色道:「左總戎忠勇可嘉!獻賊主力現蝟集於城西黃陵廟一帶,依山布陣,深溝高壘,似有長期對峙之意。

  本閣部之意,夷陵城防堅固,我軍當以逸待勞,依託堅城消耗賊勢,待其師老兵疲,再伺機破敵!左總戎以為如何?」

  「督師明鑑!」左夢庚立刻應道,「末將亦觀賊陣,張可望所部『一堵牆』營,素以堅韌著稱,強攻恐傷亡必重。依託堅城,耗其銳氣,待機而動,方為上策。

  末將定當謹遵督師方略,固守夷陵,絕不浪戰,不讓獻賊越雷池一步!」一番話完全順著楊嗣昌的意思,毫無異議。

  楊嗣昌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大半,欣慰地點點頭:「好!有左總戎在此坐鎮,本閣部便可安心……」

  他正想說回後方(比如荊州)坐鎮協調,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嚴令左夢庚不得分心他顧,此刻若自己立刻離開夷陵,左夢庚失了約束,答應好的事又變卦了呢?

  楊嗣昌只得將話咽了回去,強打精神道:「本閣部便在夷陵行轅,與左總戎共御強敵!」

  「有督師閣部親自提點,末將必能力挫獻賊,使其順江東下、肆虐江漢、威脅江南之企圖徹底破滅!」左夢庚絲毫沒有提出反對,倒好像非常樂意在楊嗣昌的親自督師之下作戰一般。

  楊嗣昌越發懷疑自己此前的判斷:都說左夢庚跋扈,可他在本閣部面前明明乖巧得很,沒見哪裡跋扈了呀?難道下面的人都只是妒忌這小子的戰功,非要顛倒是非,在本閣部面前給他上些眼藥?

  這就是楊嗣昌這種老官僚的固有思維問題了:正是因為他深諳大明官場,知道「顛倒黑白」乃是官場上的尋常事。偏偏左夢庚這小子如此年輕,打仗又兇猛異常,一看就是愣頭青,肯定不懂什麼叫「藏鋒守拙」。

  因此在楊嗣昌看來,必是左夢庚辦事只從「打贏」出發,完全不顧旁人感受,因此得罪了與之配合的各級文臣,惹得他們故意抹黑。

  「想明白」這個「道理」,楊嗣昌看左夢庚又順眼了起來。他想得很清楚:只要在自己面前肯聽話,左夢庚的人緣麼……越差越好!

  接下來的幾日,夷陵前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張可望在黃陵廟紮下硬寨,旌旗招展,鼓角相聞,但並未輕動。每日只派出小股部隊襲擾試探,卻絕不出動主力決戰。

  左夢庚則嚴格執行楊嗣昌的「堅守」策略,任憑賊軍如何挑釁,就是高掛免戰牌,只以城防火炮和游騎哨探應對,穩守營盤。

  雙方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隔著三十里地遙遙對峙,只有哨探之間發生過二三十人規模的戰鬥,而且還都是稍稍接觸便互相撤離,有一種「麻杆打狼兩頭怕」的美。

  楊嗣昌起初還憂心忡忡,但見左夢庚守得滴水不漏,張獻忠也似乎真的被「堵」在了西陵峽口,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甚至開始籌劃如何調集更多兵力,對張獻忠形成合圍。

  他渾然不知,一場滅頂之災已悄然降臨在數任督師苦心經營的中原剿賊大本營——襄陽!

  夷陵前線的對峙仍在持續,江風裹挾著水汽與隱隱的硝煙味,吹拂著「左」字大旗獵獵作響。

  左夢庚每日巡營點卯,督促防務,應對張可望小股部隊的襲擾,一切顯得按部就班,甚至有些過於平靜。


  他與楊嗣昌的每日軍議,也多是重複「固守待機」的老調,楊嗣昌雖心下稍安,但久經戰陣的左夢庚卻從這過分的平靜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

  他現在已經可以斷定,張獻忠的殺招,絕不會在這夷陵城下,而是如歷史上一般去偷襄陽。

  正如他所料,三百里外的襄陽西方,崎嶇的荊山余脈小道中,一支千餘人的「官軍」正沉默而迅疾地穿行。

  為首一員年輕將領,身披繳獲自川軍將領的精緻山文甲,頭盔壓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在陰影下閃爍著冷靜而堅定的光芒。

  他正是張獻忠義子,年僅十九卻幾乎勇冠三軍的李定國。

  他麾下這一千二百人,皆是西營百戰餘生的老營悍卒,此刻卻人人穿著從張令軍、乃至少量左良玉部潰兵處繳獲的明軍衣甲(羅睺山之敗時丟的),打著殘破的明軍旗幟,甚至攜帶著幾面督師行轅的令旗和一枚貨真價實的令箭(也是羅睺山丟的)。

  他們這一路北上,全程偃旗息鼓,專揀人跡罕至的小路,繞過尚有官軍駐守的遠安、南漳、保康等據點,如同幽靈般直插襄陽腹地。

  隊伍中無人喧譁,只有甲葉摩擦的輕微聲響和急促而壓抑的腳步聲,顯示出這是一支紀律頗為嚴明的精銳。

  連續數日的強行軍,人馬皆疲,但李定國軍令極嚴,稍有掉隊遲緩者,皆以軍法處置。他深知兵貴神速的道理,更知此行之險,一旦暴露,前功盡棄,這千餘弟兄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二哥,」身旁一名同樣頗為年輕、比他大不了幾歲的頭目壓低聲音,他是李定國的副手,也是西營中的悍勇之輩,「前面再過一道山樑,就是襄陽地界了。弟兄們都快到極限了,是不是……」

  李定國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目光掃過身後雖然疲憊卻依舊眼神兇悍、隊列未散的士卒,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告訴弟兄們,襄樊乃官軍行令中樞,亦是錢糧物資最為集中之處,只要破了城,金銀女子管夠!但誰要是現在掉了鏈子,誤了父帥的大事,我認得他,我手裡的刀卻認不得他!再撐最後一段路,成功與否,在此一舉!」

  他的話語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氣和巨大的誘惑,讓原本有些躁動的隊伍再次沉寂下來,只剩下更加沉重的喘息和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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