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楚軍殤(上)
「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布置已經傳達各路官軍，但礙於此時的交通，無論命令的傳遞還是大軍的調度，都需要一定時間。
等到崇禎十三年(1640年)正月，楚西北地區早已雪滿千山，各路大軍才依次到位。
在此期間，左夢庚作為其中一路調動距離最近的主力，在抵達南漳之後選擇謹慎西進，此時已然擊敗羅汝才一部偏師，進抵保康，堵住了賊軍從房縣東進、威逼襄陽的口子。
總體來說，他這一路至此為止，算是完成了楊嗣昌所交代任務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繼續逼近房縣、竹山兩縣。
這顯然不能由他單獨發起，而是要協調北面的左良玉主力，而左良玉的行動又要看秦軍方面的配合是否到位。
秦軍從關中而來，要走商洛地區南下，路途較遠，加上大雪封山，走得不算多快，以至於左良玉的行動也不能太快。
如此一來，左夢庚反而閒了下來。當然，他也沒真閒著貓冬，而是抓住一切時間練兵。
他仗著此戰極受朝廷和楊嗣昌重視，靠著湖廣方面通過漢江運來的充足糧草，拉著自己的兩個嫡系步營在保康和南漳之間往返拉練，專練行軍，以期將來不會被張獻忠的「以走制敵」所累。
然而，他這一路順利，並不代表其他方向不出問題。畢竟這「十面網」都已經罩在頭上，張獻忠、羅汝才不可能熟視無睹、坐以待斃。
這一日，襄陽督師行轅，凜冽的寒風卷過漢江，吹得轅門大纛獵獵作響。楊嗣昌面沉似水，將一份江北(這裡的江指長江)六百里加急塘報重重拍在案上。
塘報字跡潦草，透著烽火硝煙的氣息：
革左四營(賀一龍部被左夢庚牛心寨一戰幾乎打滅，殘部被其餘四部瓜分，但主要有賀錦部繼承)為了配合「八大王」張獻忠和「曹操」羅汝才所部的行動，趁左夢庚部北上，荊襄兵力則西傾圍剿之際，再次從英霍山區出動，肆虐江北麻城、黃安。
革左再次肆虐，附近州縣連連告急，漢江、長江漕運震動！
[註：明中後期江南土地紛紛轉產經濟作物，大明糧倉從江南轉到了湖廣、江西一代，即江漢平原與洞庭湖平原、鄱陽湖平原這華中三大平原。此所謂「湖廣熟天下足」取代了「蘇杭熟天下足」。
因此，以往的漕運實際上多了「上游產地」，糧食要先由長江中游運輸至下游，再從鎮江北上揚州，繼而一路抵京。湖廣震動則漕運震動，原因在此。]
革左四營如此積極，一方面自然是因為農民軍之間常有聯繫，尤其羅汝才與他們關係緊密的緣故，讓他們甘心幫忙，牽扯官軍力量，分散壓力。
另一反面，也是因為革左諸營前次被左夢庚打得太慘，搶掠的物資幾乎大多被左夢庚繳獲，以至於「辛苦忙碌」一場，卻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此時若不趁左夢庚北上襄陽的機會，趕緊再出來搶一把，光靠大別山地區貧瘠的產出，怕是連這個冬天都捱不過去。
而幾乎與此同時，羅汝才在南漳、保康和左夢庚部謹慎地交手了兩次，也都被打得潰不成軍，讓其明白左夢庚此前的戰績絕非幸至。
其實羅汝才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吃了過于謹慎的虧——左夢庚部兵力一直不算多，因此總是合兵一處，進攻要點。
羅汝才卻因為左夢庚此前的威名，不敢孤注一擲，其在南漳、保康兩戰，都是只派數千人去和左夢庚部作戰。
這不是便宜了走精兵路線的左夢庚部麼？因此兩場小戰都是左夢庚輕易勝之，一共俘斃千五百餘人。
不過，羅汝才也不是純虧。同樣是因為謹慎，這兩戰送掉的兵力都不是他的主力，而是新近加入或裹挾的部分，戰力本就不強。
至於他的主力，卻由其親自率領，立刻南下，再次攻取了前不久才被楚軍收復的遠安，兵鋒也因此直指夷陵。
原來，張獻忠和羅汝才在發現楊嗣昌的「十面張網」已經近乎成型之後，立刻碰頭商議了一番。
兩人得出的結論是：官軍這回是玩真的！所以，他倆不能繼續抱團，而要分開行動，調動官軍分別圍堵，以期在不斷地運動戰中，讓官軍自行扯破這張網！
二人議定：張獻忠部主要向西運動，沒有具體的目標地，而是以調動和甩脫官軍為主，視情況決定後續方略；
羅汝才部主要向東、南運動，但不同於張獻忠的西路，他這一路卻有目的，那就是儘量去和革左四營會合。
再然後嘛，羅汝才希望在與革左四營的幾位大掌盤子商議之後，大家可以合兵一處，看看能否再去江淮轉一轉……若是能搶一把揚州，那豈不是賺大發了？
就算拿不下揚州，江淮一帶也總比大別山富裕，總不至於沒個活路。
不過，他從房縣出發，要會合革左四營，理論上的最近路線卻是走保康、南漳而到宜城，然後再考慮是走陸路的隨棗道，還是走水路的荊襄道。
然而，這個想法羅汝才卻不敢嘗試——左夢庚就在保康，自己出門第一步就要碰到這個小殺星？
別說不能取勝會怎樣影響軍心士氣，恐怕只要沒法快速擊破左夢庚，說不定北路的左良玉就可能南下參與圍剿，到時候可就連跑都不好跑了。
因此，他趁著官軍其餘幾路大軍尚未完全到位的空檔，乾脆不管東邊的左夢庚，反倒直接南下，衝著方孔炤去了。
這是一步險棋，因為這樣的行動相當於把後背空門露給了左夢庚，但如果左夢庚按兵不動，並不尾隨追擊，則對官軍整體布局威脅巨大：
一旦荊州府上游的夷陵州丟失，則楚軍與川軍之間的聯繫就被切斷，方孔炤與邵捷春、秦良玉之間便要斷聯！
如果更進一步，甚至可以認為夷陵州一旦丟失，羅汝才很有機會順流而下去打荊州，荊州倘若再丟，那羅汝才就真是蛟龍入海了：
他若繼續順長江而下，便能奪取巴陵(即岳州，今岳陽)，然後東進可以打武昌、漢陽，南下可以打長沙，甚至可以西進攻取武陵(今常德)——這可是楊嗣昌的老家！
「死到臨頭，仍存僥倖！」
楊嗣昌眼中寒光迸射，怒視下首垂手侍立的首席幕僚萬元吉，「羅汝才這老賊！竟這般輕易跳出『網』外，攪亂荊西！方孔炤是幹什麼吃的？他的兵呢？都堆在荊州孵卵嗎？！」
萬元吉連忙躬身：「回閣部，方撫台主力確在顯陵及荊襄西線，兼顧策應西、北兩路大軍(西為川軍，北為左鎮)。但夷陵方面……實是兵力空虛，方撫台恐亦力有未逮……」
楚軍本就兵力有限，如今既要管整個長江防線，還要管興都承天府(即鍾祥，嘉靖由此入繼大統)，兵力確實嚴重不足。
可以說，四正六隅的四正之中，南面這一路確實是戰鬥力最薄弱的一環。羅汝才選擇此路作為突破口，足見其眼光不差。
「力有未逮？」楊嗣昌厲聲打斷，「力有未逮就能坐視荊西糜爛，威脅楚中？！
流寇不過烏合之眾，羅汝才在南漳、保康連敗於左總戎(左夢庚)，今率些許殘兵南下，又能如何？立刻傳本閣部嚴令！」
他大聲下令：「著湖廣巡撫方孔炤：江北、荊西流寇猖獗，荼毒地方，震動漕運。爾身為撫臣，守土有責，豈容坐視！
今陵寢(鍾祥)有滇軍、勇衛營拱衛(一直在湖北作戰的兩支客軍，之前受熊文燦轄制，現在由楊嗣昌轄制)，北線有左鎮雄兵，爾不必過慮。
當即刻出動撫標精銳，全力增援夷陵，擊退羅逆，再火速順江東進，剿滅麻黃流寇，恢復江北秩序！
此戰務求速戰速決，不得遷延貽誤，以壞十面張網之局！若有差池，軍法從事！督師閣臣楊嗣昌令！」
命令帶著督師的森嚴威壓，由快馬飛馳送往荊州。
等到崇禎十三年(1640年)正月，楚西北地區早已雪滿千山，各路大軍才依次到位。
在此期間，左夢庚作為其中一路調動距離最近的主力，在抵達南漳之後選擇謹慎西進，此時已然擊敗羅汝才一部偏師，進抵保康，堵住了賊軍從房縣東進、威逼襄陽的口子。
總體來說，他這一路至此為止，算是完成了楊嗣昌所交代任務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繼續逼近房縣、竹山兩縣。
這顯然不能由他單獨發起，而是要協調北面的左良玉主力，而左良玉的行動又要看秦軍方面的配合是否到位。
秦軍從關中而來，要走商洛地區南下，路途較遠，加上大雪封山，走得不算多快，以至於左良玉的行動也不能太快。
如此一來，左夢庚反而閒了下來。當然，他也沒真閒著貓冬，而是抓住一切時間練兵。
他仗著此戰極受朝廷和楊嗣昌重視，靠著湖廣方面通過漢江運來的充足糧草，拉著自己的兩個嫡系步營在保康和南漳之間往返拉練，專練行軍，以期將來不會被張獻忠的「以走制敵」所累。
然而，他這一路順利，並不代表其他方向不出問題。畢竟這「十面網」都已經罩在頭上，張獻忠、羅汝才不可能熟視無睹、坐以待斃。
這一日，襄陽督師行轅，凜冽的寒風卷過漢江，吹得轅門大纛獵獵作響。楊嗣昌面沉似水，將一份江北(這裡的江指長江)六百里加急塘報重重拍在案上。
塘報字跡潦草，透著烽火硝煙的氣息：
革左四營(賀一龍部被左夢庚牛心寨一戰幾乎打滅，殘部被其餘四部瓜分，但主要有賀錦部繼承)為了配合「八大王」張獻忠和「曹操」羅汝才所部的行動，趁左夢庚部北上，荊襄兵力則西傾圍剿之際，再次從英霍山區出動，肆虐江北麻城、黃安。
革左再次肆虐，附近州縣連連告急，漢江、長江漕運震動！
[註：明中後期江南土地紛紛轉產經濟作物，大明糧倉從江南轉到了湖廣、江西一代，即江漢平原與洞庭湖平原、鄱陽湖平原這華中三大平原。此所謂「湖廣熟天下足」取代了「蘇杭熟天下足」。
因此，以往的漕運實際上多了「上游產地」，糧食要先由長江中游運輸至下游，再從鎮江北上揚州，繼而一路抵京。湖廣震動則漕運震動，原因在此。]
革左四營如此積極，一方面自然是因為農民軍之間常有聯繫，尤其羅汝才與他們關係緊密的緣故，讓他們甘心幫忙，牽扯官軍力量，分散壓力。
另一反面，也是因為革左諸營前次被左夢庚打得太慘，搶掠的物資幾乎大多被左夢庚繳獲，以至於「辛苦忙碌」一場，卻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此時若不趁左夢庚北上襄陽的機會，趕緊再出來搶一把，光靠大別山地區貧瘠的產出，怕是連這個冬天都捱不過去。
而幾乎與此同時，羅汝才在南漳、保康和左夢庚部謹慎地交手了兩次，也都被打得潰不成軍，讓其明白左夢庚此前的戰績絕非幸至。
其實羅汝才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吃了過于謹慎的虧——左夢庚部兵力一直不算多，因此總是合兵一處，進攻要點。
羅汝才卻因為左夢庚此前的威名，不敢孤注一擲，其在南漳、保康兩戰，都是只派數千人去和左夢庚部作戰。
這不是便宜了走精兵路線的左夢庚部麼？因此兩場小戰都是左夢庚輕易勝之，一共俘斃千五百餘人。
不過，羅汝才也不是純虧。同樣是因為謹慎，這兩戰送掉的兵力都不是他的主力，而是新近加入或裹挾的部分，戰力本就不強。
至於他的主力，卻由其親自率領，立刻南下，再次攻取了前不久才被楚軍收復的遠安，兵鋒也因此直指夷陵。
原來，張獻忠和羅汝才在發現楊嗣昌的「十面張網」已經近乎成型之後，立刻碰頭商議了一番。
兩人得出的結論是：官軍這回是玩真的！所以，他倆不能繼續抱團，而要分開行動，調動官軍分別圍堵，以期在不斷地運動戰中，讓官軍自行扯破這張網！
二人議定：張獻忠部主要向西運動，沒有具體的目標地，而是以調動和甩脫官軍為主，視情況決定後續方略；
羅汝才部主要向東、南運動，但不同於張獻忠的西路，他這一路卻有目的，那就是儘量去和革左四營會合。
再然後嘛，羅汝才希望在與革左四營的幾位大掌盤子商議之後，大家可以合兵一處，看看能否再去江淮轉一轉……若是能搶一把揚州，那豈不是賺大發了？
就算拿不下揚州，江淮一帶也總比大別山富裕，總不至於沒個活路。
不過，他從房縣出發，要會合革左四營，理論上的最近路線卻是走保康、南漳而到宜城，然後再考慮是走陸路的隨棗道，還是走水路的荊襄道。
然而，這個想法羅汝才卻不敢嘗試——左夢庚就在保康，自己出門第一步就要碰到這個小殺星？
別說不能取勝會怎樣影響軍心士氣，恐怕只要沒法快速擊破左夢庚，說不定北路的左良玉就可能南下參與圍剿，到時候可就連跑都不好跑了。
因此，他趁著官軍其餘幾路大軍尚未完全到位的空檔，乾脆不管東邊的左夢庚，反倒直接南下，衝著方孔炤去了。
這是一步險棋，因為這樣的行動相當於把後背空門露給了左夢庚，但如果左夢庚按兵不動，並不尾隨追擊，則對官軍整體布局威脅巨大：
一旦荊州府上游的夷陵州丟失，則楚軍與川軍之間的聯繫就被切斷，方孔炤與邵捷春、秦良玉之間便要斷聯！
如果更進一步，甚至可以認為夷陵州一旦丟失，羅汝才很有機會順流而下去打荊州，荊州倘若再丟，那羅汝才就真是蛟龍入海了：
他若繼續順長江而下，便能奪取巴陵(即岳州，今岳陽)，然後東進可以打武昌、漢陽，南下可以打長沙，甚至可以西進攻取武陵(今常德)——這可是楊嗣昌的老家！
「死到臨頭，仍存僥倖！」
楊嗣昌眼中寒光迸射，怒視下首垂手侍立的首席幕僚萬元吉，「羅汝才這老賊！竟這般輕易跳出『網』外，攪亂荊西！方孔炤是幹什麼吃的？他的兵呢？都堆在荊州孵卵嗎？！」
萬元吉連忙躬身：「回閣部，方撫台主力確在顯陵及荊襄西線，兼顧策應西、北兩路大軍(西為川軍，北為左鎮)。但夷陵方面……實是兵力空虛，方撫台恐亦力有未逮……」
楚軍本就兵力有限，如今既要管整個長江防線，還要管興都承天府(即鍾祥，嘉靖由此入繼大統)，兵力確實嚴重不足。
可以說，四正六隅的四正之中，南面這一路確實是戰鬥力最薄弱的一環。羅汝才選擇此路作為突破口，足見其眼光不差。
「力有未逮？」楊嗣昌厲聲打斷，「力有未逮就能坐視荊西糜爛，威脅楚中？！
流寇不過烏合之眾，羅汝才在南漳、保康連敗於左總戎(左夢庚)，今率些許殘兵南下，又能如何？立刻傳本閣部嚴令！」
他大聲下令：「著湖廣巡撫方孔炤：江北、荊西流寇猖獗，荼毒地方，震動漕運。爾身為撫臣，守土有責，豈容坐視！
今陵寢(鍾祥)有滇軍、勇衛營拱衛(一直在湖北作戰的兩支客軍，之前受熊文燦轄制，現在由楊嗣昌轄制)，北線有左鎮雄兵，爾不必過慮。
當即刻出動撫標精銳，全力增援夷陵，擊退羅逆，再火速順江東進，剿滅麻黃流寇，恢復江北秩序！
此戰務求速戰速決，不得遷延貽誤，以壞十面張網之局！若有差池，軍法從事！督師閣臣楊嗣昌令！」
命令帶著督師的森嚴威壓，由快馬飛馳送往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