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十面網(下)
就在左鎮厲兵秣馬，準備西征之際，一葉輕舟抵達了襄陽碼頭。
船上下來一位風塵僕僕、年約五旬的清瘦文士，正是新任宛城知縣宋應星。他持著吏部文書與左良玉的「舉薦信」，前來拜會這位權勢煊赫的平賊將軍。
左良玉在行轅偏廳接見了他。看在兒子的面上，左良玉態度倒是頗為客氣，但因軍務繁忙，卻也無暇深談。
當宋應星提及工礦技術、南陽工場之事時，左良玉大手一揮，笑道：「宋先生大才！不過本帥是個粗人，這些精細活計不甚了了。
南陽工場、屯田諸事，皆由犬子夢庚一手操持。先生既為宛城父母官，正該與夢庚多多親近。來人！引宋先生去城南大營，見協剿總兵！」
宋應星心中微感詫異，他本以為左良玉會親自過問或提些要求，沒想到直接將他推給了其子……難不成，真正舉薦自己的並非左良玉，而是左夢庚？
帶著幾分疑惑與好奇，他在親兵引導下，來到了襄陽城南的左夢庚大營。
左夢庚聞聽宋應星來訪，竟親自迎出中軍帳外。
他未著甲冑，只一身素色箭袖武服，更顯英挺，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宋先生遠來辛苦！夢庚久聞先生大作《天工開物》之名，乃經世致用之寶典！
先生能來南陽，實乃地方之幸，亦夢庚之幸！」言語間毫無倨傲，只有對大學問家的由衷尊重。
宋應星看著眼前這位名震荊楚的年輕總兵，感受著對方話語中那份與尋常武夫截然不同的、對「工巧技藝」的重視與推崇，心中頓生好感，連忙拱手：
「左總戎言重了！應星一介書生，蒙左大帥舉薦，陛下恩典，得牧宛城，自當盡心竭力。只是於工礦實務，恐力有未逮，正需向總戎請教。」
左夢庚將宋應星引入帳中，屏退左右，親自奉茶。他沒有寒暄客套，而是直接切入主題，態度懇切而務實：「宋先生，南陽乃我左鎮根基所在，為剿賊之所依憑，而工礦則是強軍之本。
先生之《天工開物》，於冶鐵、制械、火藥、紡織、陶瓷、農具諸篇，論述精微，切中時弊，夢庚拜讀之後，獲益匪淺，更感時不我待！」
他指著帳中懸掛的一幅簡易南陽工礦布局圖，侃侃而談：
「先生請看，南陽軍械局，現以鎮平鐵礦、豫中煤窯為基礎，正嘗試以焦炭替代木炭，並建水力鼓風爐(水排)，改良燜鋼、滲碳之法，以求產出更韌、更利之鐵材。然效率、品質尚不穩定，廢品率頗高。
夢庚懇請先生，主抓此技改之事！凡所需人力、物力、財力，先生只管開口！我只求一點：半年之內，南陽自產之鐵材，需能為我軍將士批量打造精良甲冑、兵器！」
宋應星看著圖上標註清晰的礦點、工坊位置和那些他曾在書中設想過的技術名詞(焦炭、水力鼓風、燜鋼)被這位年輕總兵如此自然地提及，並作為明確目標提出，眼中異彩連連！
他本以為左夢庚不過一年輕勇將，卻不料其對工礦技術竟有如此清晰的認知和迫切的追求！
這與他在各地所見那些視匠作為賤役、對技術革新漠不關心的官員，不啻是天壤之別！
「總戎識見卓遠，心系實務，應星佩服！」宋應星由衷贊道，「焦炭煉鐵、水力鼓風，確能大幅提升鐵質與產量。燜鋼、滲碳之法，亦可增強韌性。
雖然此中各有難點……不過，此事應星責無旁貸！必當竭盡所能，督率匠作，改良工藝，不負總戎所託！」
左夢庚心中一喜，繼續道：「其二，是火藥。南陽火藥坊，現仍沿用舊法，硝、磺、炭配比與研磨、拌和工藝，皆有待改進。尤其需提升顆粒化火藥之威力與穩定性！
夢庚聞先生書中曾提及『精提硝磺』、『分篩顆粒』之法，望先生能指導匠人，改進配方與工藝，務求所產火藥，威力更猛，發火更穩，受潮更少！」
「此事易爾！」宋應星捻須微笑，對於這個單純的技術問題，他信心十足，「提純硝磺，改善配比，顆粒分篩，皆書中成法。
總戎儘管放心，應星到任後，當親自至火藥坊，定下規程，督造精品！」
「其三，」左夢庚目光炯炯，「是棉務。南陽棉務局在王秀娘主持下，腳踏紡車、多錠紡紗、寬幅織機已有小成，產布日增。
然夢庚以為，此僅為始。先生書中『乃服』、『彰施』諸篇，於棉種選育、織染印整(印染整理)之法，論述精妙。
夢庚懇請先生，指導棉務局，選育高產優棉，改進織機效率，尤其要探索更高效之印染固色技術！
我軍新式棉甲，需大量染色布匹，既要堅韌防水，亦需色澤統一，標識鮮明！王秀娘等人雖有才識，畢竟不如先生所學淵博……」
宋應星越聽越是心驚，也越是振奮！這位左總戎對技術的需求，不僅明確，而且極具前瞻性！從冶鐵強兵，到火藥增威，再到棉務強軍富民，思路清晰，目標宏大！
更難得的是，他給予了自己前所未有的信任與施展空間！這與他此前在官場所經歷的推諉、輕視與懷才不遇，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股久違的熱血湧上心頭，宋應星霍然起身，對著左夢庚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總戎國士待我，應星敢不以國士報之？總戎所託三事：冶鐵強兵、火藥增威、棉務富民！應星此去宛城，必夙夜匪懈，親力親為，督率匠作，窮究技藝！
請總戎放心，定在所限之期內，交出一份滿意之答卷！若不成，應星自當掛印請辭，再無顏面見總戎！」
看著宋應星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於殉道者的熱情光芒，左夢庚心中大定。至於掛印請辭云云……你想走我也不讓啊！
他知道，這位明末最偉大的科技巨匠，已被自己「真誠」的尊重與明確的需求所打動，其才華與熱情，將毫無保留地投入到南陽的軍工生產與技術革新之中！
這恐怕是比十萬大軍更寶貴的財富！
「先生言重了！」左夢庚連忙扶起宋應星，懇切道，「先生乃國之大才，夢庚仰仗之處甚多！宛城上下，匠作營、火藥坊、棉務局乃至屯田水利，先生皆可便宜行事，一應所需，南陽府庫優先支應！
總之，先生但有所需，只管修書與我！南陽根基穩固，我軍在前方剿賊，方能無後顧之憂！」
兩人又就一些具體技術細節(如焦煤選擇、水力鼓風爐結構優化、火藥顆粒化標準)深入交談，越談越是投機。
宋應星只覺平生所學，終於找到了真正能理解、能運用、能發揮價值的幕主與平台，心中鬱結多年的塊壘一掃而空，恨不能立刻插翅飛往宛城，大展拳腳。
[註：宋應星在汀州推官任上幹得十分頹喪，本該於明年(1640)灰心喪氣地辭官歸里。左氏父子此時延攬，算是卡了個好時機。]
送走躊躇滿志的宋應星，左夢庚站在營帳外，望著北方南陽的方向，又望向西方層巒疊嶂的群山。
科技的火種已在南陽點燃，而前方，屬於他左夢庚的戰場，也即將拉開血與火的序幕。父帥的信任，宋應星的承諾，楊嗣昌的羅網，張獻忠的狡詐……交織成一幅複雜的圖景。
「傳令各營！」左夢庚的聲音斬釘截鐵，壓下了心中翻湧的思緒，「明日五更造飯，辰時點卯！兵發南漳，劍指竹山！目標——羅汝才！」
襄陽城南，戰鼓擂動，號角長鳴。左夢庚麾下的鋼鐵洪流，在「中原協剿總兵官左」的旗幟引領下，滾滾開向西南的崇山峻岭。
與此同時，左良玉的主力也誓師西進，直撲房縣！楊嗣昌則坐鎮襄陽，目光緊鎖著輿圖。
秦軍的鐵蹄、川軍的白杆、楚豫的援應，正隨著一道道軍令，向著荊西的叢山全速合圍！一場四面重圍下的獵殺，已然啟動。
船上下來一位風塵僕僕、年約五旬的清瘦文士，正是新任宛城知縣宋應星。他持著吏部文書與左良玉的「舉薦信」，前來拜會這位權勢煊赫的平賊將軍。
左良玉在行轅偏廳接見了他。看在兒子的面上，左良玉態度倒是頗為客氣，但因軍務繁忙，卻也無暇深談。
當宋應星提及工礦技術、南陽工場之事時，左良玉大手一揮，笑道：「宋先生大才！不過本帥是個粗人，這些精細活計不甚了了。
南陽工場、屯田諸事，皆由犬子夢庚一手操持。先生既為宛城父母官，正該與夢庚多多親近。來人！引宋先生去城南大營，見協剿總兵！」
宋應星心中微感詫異，他本以為左良玉會親自過問或提些要求，沒想到直接將他推給了其子……難不成，真正舉薦自己的並非左良玉，而是左夢庚？
帶著幾分疑惑與好奇，他在親兵引導下，來到了襄陽城南的左夢庚大營。
左夢庚聞聽宋應星來訪，竟親自迎出中軍帳外。
他未著甲冑，只一身素色箭袖武服，更顯英挺，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宋先生遠來辛苦！夢庚久聞先生大作《天工開物》之名，乃經世致用之寶典！
先生能來南陽，實乃地方之幸，亦夢庚之幸！」言語間毫無倨傲，只有對大學問家的由衷尊重。
宋應星看著眼前這位名震荊楚的年輕總兵，感受著對方話語中那份與尋常武夫截然不同的、對「工巧技藝」的重視與推崇，心中頓生好感，連忙拱手：
「左總戎言重了！應星一介書生，蒙左大帥舉薦，陛下恩典，得牧宛城，自當盡心竭力。只是於工礦實務，恐力有未逮，正需向總戎請教。」
左夢庚將宋應星引入帳中，屏退左右，親自奉茶。他沒有寒暄客套，而是直接切入主題，態度懇切而務實：「宋先生，南陽乃我左鎮根基所在，為剿賊之所依憑，而工礦則是強軍之本。
先生之《天工開物》，於冶鐵、制械、火藥、紡織、陶瓷、農具諸篇，論述精微，切中時弊，夢庚拜讀之後，獲益匪淺，更感時不我待！」
他指著帳中懸掛的一幅簡易南陽工礦布局圖，侃侃而談：
「先生請看，南陽軍械局，現以鎮平鐵礦、豫中煤窯為基礎，正嘗試以焦炭替代木炭，並建水力鼓風爐(水排)，改良燜鋼、滲碳之法，以求產出更韌、更利之鐵材。然效率、品質尚不穩定，廢品率頗高。
夢庚懇請先生，主抓此技改之事！凡所需人力、物力、財力，先生只管開口！我只求一點：半年之內，南陽自產之鐵材，需能為我軍將士批量打造精良甲冑、兵器！」
宋應星看著圖上標註清晰的礦點、工坊位置和那些他曾在書中設想過的技術名詞(焦炭、水力鼓風、燜鋼)被這位年輕總兵如此自然地提及，並作為明確目標提出，眼中異彩連連！
他本以為左夢庚不過一年輕勇將，卻不料其對工礦技術竟有如此清晰的認知和迫切的追求！
這與他在各地所見那些視匠作為賤役、對技術革新漠不關心的官員，不啻是天壤之別！
「總戎識見卓遠，心系實務，應星佩服！」宋應星由衷贊道，「焦炭煉鐵、水力鼓風，確能大幅提升鐵質與產量。燜鋼、滲碳之法，亦可增強韌性。
雖然此中各有難點……不過，此事應星責無旁貸！必當竭盡所能，督率匠作，改良工藝，不負總戎所託！」
左夢庚心中一喜，繼續道：「其二，是火藥。南陽火藥坊，現仍沿用舊法，硝、磺、炭配比與研磨、拌和工藝，皆有待改進。尤其需提升顆粒化火藥之威力與穩定性！
夢庚聞先生書中曾提及『精提硝磺』、『分篩顆粒』之法，望先生能指導匠人，改進配方與工藝，務求所產火藥，威力更猛，發火更穩，受潮更少！」
「此事易爾！」宋應星捻須微笑，對於這個單純的技術問題，他信心十足，「提純硝磺，改善配比，顆粒分篩，皆書中成法。
總戎儘管放心，應星到任後，當親自至火藥坊，定下規程，督造精品！」
「其三，」左夢庚目光炯炯，「是棉務。南陽棉務局在王秀娘主持下，腳踏紡車、多錠紡紗、寬幅織機已有小成，產布日增。
然夢庚以為，此僅為始。先生書中『乃服』、『彰施』諸篇，於棉種選育、織染印整(印染整理)之法，論述精妙。
夢庚懇請先生，指導棉務局，選育高產優棉，改進織機效率，尤其要探索更高效之印染固色技術！
我軍新式棉甲，需大量染色布匹，既要堅韌防水，亦需色澤統一，標識鮮明！王秀娘等人雖有才識，畢竟不如先生所學淵博……」
宋應星越聽越是心驚，也越是振奮！這位左總戎對技術的需求，不僅明確，而且極具前瞻性！從冶鐵強兵，到火藥增威，再到棉務強軍富民，思路清晰，目標宏大！
更難得的是，他給予了自己前所未有的信任與施展空間！這與他此前在官場所經歷的推諉、輕視與懷才不遇，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股久違的熱血湧上心頭，宋應星霍然起身，對著左夢庚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總戎國士待我，應星敢不以國士報之？總戎所託三事：冶鐵強兵、火藥增威、棉務富民！應星此去宛城，必夙夜匪懈，親力親為，督率匠作，窮究技藝！
請總戎放心，定在所限之期內，交出一份滿意之答卷！若不成，應星自當掛印請辭，再無顏面見總戎！」
看著宋應星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於殉道者的熱情光芒，左夢庚心中大定。至於掛印請辭云云……你想走我也不讓啊！
他知道，這位明末最偉大的科技巨匠，已被自己「真誠」的尊重與明確的需求所打動，其才華與熱情，將毫無保留地投入到南陽的軍工生產與技術革新之中！
這恐怕是比十萬大軍更寶貴的財富！
「先生言重了！」左夢庚連忙扶起宋應星，懇切道，「先生乃國之大才，夢庚仰仗之處甚多！宛城上下，匠作營、火藥坊、棉務局乃至屯田水利，先生皆可便宜行事，一應所需，南陽府庫優先支應！
總之，先生但有所需，只管修書與我！南陽根基穩固，我軍在前方剿賊，方能無後顧之憂！」
兩人又就一些具體技術細節(如焦煤選擇、水力鼓風爐結構優化、火藥顆粒化標準)深入交談，越談越是投機。
宋應星只覺平生所學，終於找到了真正能理解、能運用、能發揮價值的幕主與平台，心中鬱結多年的塊壘一掃而空，恨不能立刻插翅飛往宛城，大展拳腳。
[註：宋應星在汀州推官任上幹得十分頹喪，本該於明年(1640)灰心喪氣地辭官歸里。左氏父子此時延攬，算是卡了個好時機。]
送走躊躇滿志的宋應星，左夢庚站在營帳外，望著北方南陽的方向，又望向西方層巒疊嶂的群山。
科技的火種已在南陽點燃，而前方，屬於他左夢庚的戰場，也即將拉開血與火的序幕。父帥的信任，宋應星的承諾，楊嗣昌的羅網，張獻忠的狡詐……交織成一幅複雜的圖景。
「傳令各營！」左夢庚的聲音斬釘截鐵，壓下了心中翻湧的思緒，「明日五更造飯，辰時點卯！兵發南漳，劍指竹山！目標——羅汝才！」
襄陽城南，戰鼓擂動，號角長鳴。左夢庚麾下的鋼鐵洪流，在「中原協剿總兵官左」的旗幟引領下，滾滾開向西南的崇山峻岭。
與此同時，左良玉的主力也誓師西進，直撲房縣！楊嗣昌則坐鎮襄陽，目光緊鎖著輿圖。
秦軍的鐵蹄、川軍的白杆、楚豫的援應，正隨著一道道軍令，向著荊西的叢山全速合圍！一場四面重圍下的獵殺，已然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