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印與籠(上)
襄陽城頭，「楊」字督師大纛與「左」字帥旗並立，迎風招展。東閣大學士、督師楊嗣昌的到來，給這座籠罩在剿賊陰雲下的重鎮，帶來了朝廷中樞的權威與新的變數。
督師行轅設於原熊文燦的總理衙門，氣象森嚴。楊嗣昌甫一抵達，未及歇息，便雷厲風行地展開工作：召集襄陽府及周邊州縣官員問話，查閱糧秣軍械帳簿，聽取各方軍情稟報。
其行事條理分明，洞若觀火，很快便將襄陽乃至整個荊襄戰局的脈絡梳理清晰，展現出遠超熊文燦的幹練與掌控力。
三日後，督師行轅正堂。
襄陽城內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左鎮千總以上將領盡皆肅立。
左良玉身著簇新的麒麟服，立於武將班首，神情肅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左夢庚則立於其父稍後側，穿著象徵都督同知身份的緋色官袍，金線盤繡的獅子補子威嚴兇猛，年輕的面龐沉靜如水，目光低垂，仿佛在專心研究地磚的紋路。
楊嗣昌端坐主位，未穿任何賜服(賜服即如左良玉的麒麟服，以及蟒服、鬥牛服、飛魚服等。明末賜服甚多，楊嗣昌肯定有)，反倒只穿著一身仙鶴補子的閣臣常服，氣度雍容而威儀自生。
他環視全場，目光在左氏父子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本閣部奉聖命督師剿賊，臨行之際，陛下殷殷囑託，言猶在耳。剿滅張獻忠、羅汝才巨寇，安定荊襄，乃至蕩平海內流氛，乃社稷頭等大事！襄陽，扼天下之中樞，此戰成敗之關鍵！」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起來：「然，賊勢猖獗，非強兵悍將不能制！環顧宇內，能當此重任者，唯左鎮將士耳！」
此言一出，堂下左鎮將領，尤其是金聲桓、徐勇等遼東舊部，無不挺直了腰杆，面露傲然之色。左良玉更是眼中精光一閃。
楊嗣昌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左總戎國之干城，雖有小挫，然忠心體國，整軍經武，力保襄陽無虞，陛下聞之甚慰。
更兼虎父無犬子，左副戎少年英傑，牛心寨、舵落口連建奇功，揚我軍威！此皆陛下洪福，亦左總戎統御得法之功！」
鋪墊已足，楊嗣昌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告般的莊嚴：
「為彰左鎮之功勳，勵將士之死力，更為使左總戎名正言順統領諸軍，協調進剿，蕩平巨寇！陛下特有恩旨——」
他霍然起身，雙手鄭重捧起一個覆蓋著明黃錦緞的紫檀木匣！
全場瞬間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木匣之上！
楊嗣昌目光灼灼，直視左良玉：「賜平賊將軍印，授左良玉！」
「啊！」
「嘶！」
如同驚雷在堂中炸響！饒是左良玉這等見慣風浪的梟雄，此刻也渾身劇震，瞳孔猛然收縮！
平賊將軍印！位同總制(總督)，開府建牙，節制諸鎮！這是武臣夢寐以求的無上權柄！是身份的巔峰象徵！遠比太子少保的虛銜更重千斤！
「臣……左良玉……」左良玉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顫抖，他猛地跨前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跪倒，以頭觸地：「……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跪，發自肺腑！這枚印，不僅是對他過往功績的肯定，更是賦予了他未來統攝荊襄、甚至更廣闊戰場的主導權！是他左家權勢更進一步的里程碑！
楊嗣昌親手將木匣交到左良玉高舉的雙手中，沉聲道：「左平賊請起！此印系天下安危，陛下殷殷重託，望左平賊持此印，秉忠貞之志，效衛霍之功，蕩平群醜，早奏凱歌！」
「臣左良玉，定當肝腦塗地，不負陛下重託！不負督師信任！」
左良玉起身，雙手緊緊捧著那沉甸甸的木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
遼東舊部金聲桓、徐勇等人也激動地抱拳躬身，齊聲道：「恭賀大帥！吾等誓死追隨！」
堂上一片恭賀之聲。唯有左夢庚，在眾人激動之時，依舊保持著近乎刻板的恭敬姿態，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冷冽。
果然是平賊將軍印……好大的恩寵！只不過，這既是無上的權柄，也是無形的枷鎖！
楊嗣昌此計，名為授印，實為套籠！將父帥乃至整個左鎮的野心與力量，都牢牢綁定在為朝廷剿賊的戰車上！
按著他和崇禎的計劃，想必一旦賊平……這印，恐怕就是左家父子的催命符！
只是，世事無常，他們君臣二人此刻又哪知將來的發展。大明的江山社稷，在這位聖君兢兢業業的微操下，竟然已經只剩區區數年時日，便要塌陷半壁？
而到那時，這對君臣哪裡還有能力限制左鎮！崇禎臨死前，甚至不得不加封左良玉為寧南伯，許諾世鎮武昌……
不過，這等發展軌跡雖然不錯，但時間上卻不甚好。若是按照這樣的速度，自己如何來得及打造基本盤，在清軍入關之後遏制其橫掃之勢？
韃清以遼東為基本盤，又通過軍事與聯姻等多重手段控制蒙古各部，基本斷了大明從外部獲得好馬的來源，形成軍事上的不對稱優勢。
[註：不是說除了戰馬之外清軍就沒有其他優勢，而是戰馬這個優勢對於左夢庚而言最難快速改變。]
自己唯有提前占據一塊經濟、人力等各方面資源都不錯的地盤，強力改掉大明的一些陳規陋習，發展經濟、改革軍事，才有機會爭取用新的戰術形式抵消其不對稱優勢，與清軍抗衡。
否則，如果走到歷史上那一步，別說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了，自己能比這身體的原主強的，恐怕也就只剩「絕不投清」一條了。
至於挽救民族危亡……就如今崇禎這多做多錯的水平，以及將來南明朝廷的那副鳥樣，他左夢庚就算肯當大明忠臣，難道就能改變？
跟著一群蟲豸混，即便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寄望於別人是沒戲的，只有自己早做準備，才不會陷入歷史的悲劇。
左夢庚心思百轉，面上卻不露分毫，也跟著眾人齊聲恭賀。
授印儀式畢，眾官將依次退下。意外的是，楊嗣昌卻獨獨留下了左夢庚。
督師行轅設於原熊文燦的總理衙門，氣象森嚴。楊嗣昌甫一抵達，未及歇息，便雷厲風行地展開工作：召集襄陽府及周邊州縣官員問話，查閱糧秣軍械帳簿，聽取各方軍情稟報。
其行事條理分明，洞若觀火，很快便將襄陽乃至整個荊襄戰局的脈絡梳理清晰，展現出遠超熊文燦的幹練與掌控力。
三日後，督師行轅正堂。
襄陽城內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左鎮千總以上將領盡皆肅立。
左良玉身著簇新的麒麟服，立於武將班首，神情肅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左夢庚則立於其父稍後側，穿著象徵都督同知身份的緋色官袍，金線盤繡的獅子補子威嚴兇猛，年輕的面龐沉靜如水，目光低垂，仿佛在專心研究地磚的紋路。
楊嗣昌端坐主位，未穿任何賜服(賜服即如左良玉的麒麟服，以及蟒服、鬥牛服、飛魚服等。明末賜服甚多，楊嗣昌肯定有)，反倒只穿著一身仙鶴補子的閣臣常服，氣度雍容而威儀自生。
他環視全場，目光在左氏父子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本閣部奉聖命督師剿賊，臨行之際，陛下殷殷囑託，言猶在耳。剿滅張獻忠、羅汝才巨寇，安定荊襄，乃至蕩平海內流氛，乃社稷頭等大事！襄陽，扼天下之中樞，此戰成敗之關鍵！」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起來：「然，賊勢猖獗，非強兵悍將不能制！環顧宇內，能當此重任者，唯左鎮將士耳！」
此言一出，堂下左鎮將領，尤其是金聲桓、徐勇等遼東舊部，無不挺直了腰杆，面露傲然之色。左良玉更是眼中精光一閃。
楊嗣昌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左總戎國之干城，雖有小挫，然忠心體國，整軍經武，力保襄陽無虞，陛下聞之甚慰。
更兼虎父無犬子，左副戎少年英傑，牛心寨、舵落口連建奇功，揚我軍威！此皆陛下洪福，亦左總戎統御得法之功！」
鋪墊已足，楊嗣昌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告般的莊嚴：
「為彰左鎮之功勳，勵將士之死力，更為使左總戎名正言順統領諸軍，協調進剿，蕩平巨寇！陛下特有恩旨——」
他霍然起身，雙手鄭重捧起一個覆蓋著明黃錦緞的紫檀木匣！
全場瞬間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木匣之上！
楊嗣昌目光灼灼，直視左良玉：「賜平賊將軍印，授左良玉！」
「啊！」
「嘶！」
如同驚雷在堂中炸響！饒是左良玉這等見慣風浪的梟雄，此刻也渾身劇震，瞳孔猛然收縮！
平賊將軍印！位同總制(總督)，開府建牙，節制諸鎮！這是武臣夢寐以求的無上權柄！是身份的巔峰象徵！遠比太子少保的虛銜更重千斤！
「臣……左良玉……」左良玉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顫抖，他猛地跨前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跪倒，以頭觸地：「……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跪，發自肺腑！這枚印，不僅是對他過往功績的肯定，更是賦予了他未來統攝荊襄、甚至更廣闊戰場的主導權！是他左家權勢更進一步的里程碑！
楊嗣昌親手將木匣交到左良玉高舉的雙手中，沉聲道：「左平賊請起！此印系天下安危，陛下殷殷重託，望左平賊持此印，秉忠貞之志，效衛霍之功，蕩平群醜，早奏凱歌！」
「臣左良玉，定當肝腦塗地，不負陛下重託！不負督師信任！」
左良玉起身，雙手緊緊捧著那沉甸甸的木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
遼東舊部金聲桓、徐勇等人也激動地抱拳躬身，齊聲道：「恭賀大帥！吾等誓死追隨！」
堂上一片恭賀之聲。唯有左夢庚，在眾人激動之時，依舊保持著近乎刻板的恭敬姿態，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冷冽。
果然是平賊將軍印……好大的恩寵！只不過，這既是無上的權柄，也是無形的枷鎖！
楊嗣昌此計，名為授印，實為套籠！將父帥乃至整個左鎮的野心與力量，都牢牢綁定在為朝廷剿賊的戰車上！
按著他和崇禎的計劃，想必一旦賊平……這印，恐怕就是左家父子的催命符！
只是，世事無常，他們君臣二人此刻又哪知將來的發展。大明的江山社稷，在這位聖君兢兢業業的微操下，竟然已經只剩區區數年時日，便要塌陷半壁？
而到那時，這對君臣哪裡還有能力限制左鎮！崇禎臨死前，甚至不得不加封左良玉為寧南伯，許諾世鎮武昌……
不過，這等發展軌跡雖然不錯，但時間上卻不甚好。若是按照這樣的速度，自己如何來得及打造基本盤，在清軍入關之後遏制其橫掃之勢？
韃清以遼東為基本盤，又通過軍事與聯姻等多重手段控制蒙古各部，基本斷了大明從外部獲得好馬的來源，形成軍事上的不對稱優勢。
[註：不是說除了戰馬之外清軍就沒有其他優勢，而是戰馬這個優勢對於左夢庚而言最難快速改變。]
自己唯有提前占據一塊經濟、人力等各方面資源都不錯的地盤，強力改掉大明的一些陳規陋習，發展經濟、改革軍事，才有機會爭取用新的戰術形式抵消其不對稱優勢，與清軍抗衡。
否則，如果走到歷史上那一步，別說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了，自己能比這身體的原主強的，恐怕也就只剩「絕不投清」一條了。
至於挽救民族危亡……就如今崇禎這多做多錯的水平，以及將來南明朝廷的那副鳥樣，他左夢庚就算肯當大明忠臣，難道就能改變？
跟著一群蟲豸混，即便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寄望於別人是沒戲的，只有自己早做準備，才不會陷入歷史的悲劇。
左夢庚心思百轉，面上卻不露分毫，也跟著眾人齊聲恭賀。
授印儀式畢，眾官將依次退下。意外的是，楊嗣昌卻獨獨留下了左夢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