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震漢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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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舵落口之戰的血腥硝煙尚未散盡,漢水河畔的灘涂上,左鎮正有條不紊地清理著戰場。

  堆積如山的賊兵屍首、哀鳴的傷馬、散落的兵器鎧甲,以及繳獲的約兩千匹完好戰馬和大量輜重,無不昭示著這場大捷的輝煌與殘酷。

  楊世恩和他帶來的數千湖廣兵,如同闖入盛宴的局外人,尷尬地杵在戰場邊緣。

  看著左鎮將士們興高采烈地清點戰利品,聽著他們「萬勝」的歡呼,再聞著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楊世恩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定格在難堪的鐵青。

  他身後的部將們更是眼神閃爍,既有對左鎮強悍戰力的驚懼,又有對那堆積如山戰利品的貪婪,更多的是對自己「姍姍來遲」成為笑柄的羞憤。

  方才左夢庚策馬來到楊世恩面前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楊世恩臉上。

  「奉令恭候」、「擊潰主力」、「斬獲在此」、「待副戎示下」……字字句句,都在無聲地嘲諷著他的無能、遲緩與失職!

  尤其是那句「殘局未靖,正待示下」,更是將他架在了火上烤——仗,我左夢庚已經打完了,最大的功勞我笑納了,剩下還有點掃尾的髒活累活,你楊副戎要還是不要,就自己看著辦吧!

  楊世恩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他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左……左副戎神勇無敵,用兵如神,實乃我湖廣之幸!本路……本路欽佩之至!剿滅馬守應殘部,肅清地方,自是……自是責無旁貸!」

  他艱難地說著場面話,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那些繳獲的戰馬和堆積的兵器鎧甲。

  這些東西,對窮得叮噹響的湖廣兵來說,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左夢庚豈能不知他的心思?心中冷笑,面上卻更加「誠懇」:「楊副戎過譽了。剿賊安民,乃我等本分。此次繳獲甚豐,晚輩已命人清點造冊。

  按制,楚軍既然也趕到了戰場,晚輩這些繳獲,似乎也當解送部分至武昌衙門,犒賞三軍,撫慰地方。至於追擊殘敵……」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楊世恩瞬間亮起來的眼神,「晚輩所部連日鏖戰,傷亡亦重,急需休整補充。

  馬守應殘部已成驚弓之鳥,遁入水網,追剿不易。此等清鄉肅靖之事,正需楊副戎這等熟悉楚北地理的宿將主持!

  晚輩願撥出二百匹繳獲戰馬、兩千件刀槍弓弩、以及部分糧草,助楊副戎一臂之力!權當晚輩未能及時協同楊副戎作戰的……些許補償。」

  左夢庚這番話,軟中帶硬,既給了楊世恩台階下,又明確劃清了界限:掃尾的活你去干,我主力要休整,別想再指使我!……因為你,不配!

  更重要的是,他撥出的物資雖不少,但核心的戰馬只給兩百匹(他繳獲近兩千匹),精良的甲冑(本來就少)、武器更是不必細說——肯定都揀差的給啊!

  這既是施捨,也是警告:我能給你這些,全是看在官場人情之上,可若你不講這人情,那將來若再有什麼危難,可就別指望我左某人了。

  楊世恩臉上肌肉抽搐,心中五味雜陳。左夢庚的「補償」無疑是雪中送炭,能大大緩解他的困境,但這施捨的姿態卻讓他倍感屈辱。

  只是,如今形勢比人強,他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左副戎……深明大義,顧全大局!本路……感激不盡!」楊世恩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清剿殘敵,肅靖地方,乃是本路本職,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他不敢再提任何「協同」或指揮左夢庚的話,只想趕緊拿著東西走人,離這個讓他顏面掃地的煞星遠點。

  「如此甚好!王大錘,帶楊副戎的人去一旁稍候,你們趕緊清點物資,勻出楚軍接收的部分!」

  這句話王大錘自然聽得懂——趕緊把最差的戰馬和物資清點出來,打發這些楚軍滾蛋!

  王大錘應諾,客氣地帶著楊世恩等人去了。

  左夢庚看著楊世恩一行的背影,露出譏笑:覺得屈辱?沒關係,多習慣習慣就好了。

  我今日就是要讓你們知曉,如今這等世道,什麼官職、頭銜都是虛的,只有能打,才是實的!日後見著我左夢庚,你們最好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態度!

  左夢庚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弧線,隨即不再看楊世恩,轉向郝效忠,「郝游戎,派得力游騎,繼續盯緊漢水上下游,尤其是漢口、漢陽方向,以防馬守應狗急跳牆,臨走前還去偷襲城池,試圖挽回一些顏面!」


  「得令!」

  過不多久,看著楊世恩帶著手下將領,如同領救濟糧一般,灰溜溜地去接收那批「補償」物資,左鎮眾將士無不面露譏誚。

  王鐵鞭更是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呸!什麼狗屁副戎!追擊馬守應連個屁都吃不上,撿咱們剩飯倒是跑得夠快!」

  左夢庚擺擺手,制止了眾將躍躍欲試的嘲諷,卻將目光投向煙波浩渺的漢水和遠處漢陽城的輪廓:「不必理會他們。傳令全軍:以哨為單位,輪替休整、警戒、清理戰場。

  重傷員立即送往漢陽府城救治,諒他們不敢不收;陣亡將士必須認真統計清點,記錄在冊,以便撫恤;繳獲的戰馬、甲冑、精良武器,優先補充我軍損耗!張勇!」

  「末將在!」

  「俘虜甄別,依舊由你負責。老辦法——老弱婦孺,發放少許口糧遣散;青壯流民,甄別清楚,願從軍且身家清白者,編為輔兵;冥頑不化、積年老賊,挑出來,明日陣前斬首祭旗!首級……送往武昌獻捷!」

  左夢庚的語氣冰冷,帶著慈不掌兵的決斷,下達了如牛心寨戰後一模一樣的處置命令。

  他要繼續用血淋淋的首級,進一步震懾湖廣官場和殘餘賊寇,尤其是湖廣官場!

  今日,左鎮之實力就在你們眼前展現,今後再想對我左夢庚指手畫腳、呼來喝去,不妨先撒泡尿照照,看自己有沒有那麼大張臉!

  「末將遵命!」張勇領命,眼中毫無波瀾。亂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唯有鐵血方能立足。

  次日,武昌城,楚王府。氣氛凝重而微妙。

  年近古稀的老楚王朱華奎高居王座,面色沉靜,但眼神深處卻難掩一絲驚悸後的餘波和深深的忌憚。

  堂下,布政使、按察使等留守高官垂手侍立,大氣都不敢出。

  堂中,一個碩大的木匣打開,裡面是經過處理的賀一龍首級,因為處置得宜,半個月來仍未腐爛。

  在這顆首級之後,擺放著牛心寨、舵落口兩戰繳獲的數十面殘破革左大旗與大量初見腐爛的人頭,以及剛剛由快馬快船送來的、數百顆馬守應麾下悍匪的新鮮首級!

  濃烈的血腥氣、腐臭味和防腐石灰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瀰漫在富麗堂皇的殿堂中,形成一種極其詭異的反差。

  「左夢庚……又是左夢庚!」

  老楚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旬日之間,連破賀一龍、馬守應,斃俘近萬,解武昌於倒懸……此子,是煞星轉世,還是……國之干城?」

  他最後一句,目光掃向堂下眾官。眾官員面面相覷,冷汗涔涔。楚王的問題,也是他們心中最大的糾結。

  「來人,先把首級弄走,好好清點處置,」布政使吩咐了一聲,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王爺明鑑!左夢庚用兵如神,驍勇善戰,解我武昌之危,功勳卓著,此乃事實!然……

  其行事跋扈,不遵號令,擅改國制,更兼其父子皆手握重兵,如今盤踞南陽,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此等人物,實乃雙刃之劍!若用得好,可安邦定國;若用不好……恐成心腹大患啊!」

  「是啊王爺!」按察使接口道,「觀其獻捷之舉,張揚跋扈,以血腥之首級震懾四方,其心難測!且其與楊世恩楊副戎……似有不睦。長此以往,恐生內耗,反為賊寇所乘!」

  楚王沉默良久。作為藩王,他關心的只是封地的安全和自身的地位,朝廷也只准他關心這點東西。

  左夢庚的戰功,實實在在保障了武昌的安全,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左夢庚展現出的強大實力、桀驁不馴的態度,甚至在南陽的那套「逾制」做法,又讓他深感不安。

  這樣一把鋒利的刀,如今是握在誰手裡的?會不會傷到自己?京師的小皇帝(對於他的年齡而言)究竟搞沒搞明白?

  「功是功,過是過。」楚王緩緩開口,語氣帶著藩王的審慎,「左夢庚解武昌之危,保孤藩邸無虞,此乃大功!孤當親筆上奏朝廷,為其請功!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目光玩味,「朝廷自有法度,督撫自有考量。爾等留守,當好生安撫地方,籌措糧餉,全力支應左部剿賊事宜!

  務必使其兵鋒所指,為我藩屏!余者……非爾等可以妄議,亦非本王可以妄議!」

  楚王的態度對於左夢庚而言倒是很明確:功勞我替你報,好處我替你要(敦促地方支持),但你左夢庚必須繼續當好武昌的看門狗!

  至於這把刀將來會不會反噬,那是朝廷和督撫們需要頭疼的問題,我藩王概不摻和,你們下面的人更別多嘴!

  「王爺英明!」眾官如蒙大赦,齊聲應諾。

  楚王的態度本質上不影響地方官的決策,但他作為年近七十的老王爺,上疏論事的時候,皇上也要照顧一下顏面,這就反過來又影響地方了。

  所以,既然楚王這麼說了,那也算暫時為湖廣留守官員應對左夢庚定下了基調——全力支持,小心伺候,功勞歸你,麻煩嘛……別找我!

  很快,楚王朱華奎的請功奏章和湖廣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聯名捷報,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飛向京師和荊州方孔炤的巡撫行轅。

  奏章中,湖廣官員將左夢庚牛心寨、舵落口兩戰之功渲染得淋漓盡致,尤其突出其「拱衛藩封」、「解武昌危局」的「忠勇」,溢美之詞毫不吝嗇。

  至於左夢庚的跋扈、抗命、以及湖廣官場的難堪,則被巧妙地一筆帶過,或語焉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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