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驚湖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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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城,湖廣巡撫衙門。

  由於湖廣巡撫方孔炤半個月前就已經帶著自己的撫標去了荊州,正往北圍堵張獻忠、羅汝才聯軍,此時的巡撫衙門其實是個留守衙門。

  留守武昌的布政使、按察使等湖廣要員,捧著左夢庚那份「恭敬的捷報」,看著堂下木匣中賀一龍那顆鬚髮戟張、死不瞑目的頭顱,以及那幾面污穢殘破的革左大旗,個個面色煞白,冷汗涔涔。

  恐懼與慶幸,交織在心頭。

  恐懼的是,左夢庚此人行事如此狠辣果決,跋扈難制!竟敢不稟上官——即便巡撫不在——擅自出擊,還打出了如此駭人的戰果!

  這無異於狠狠抽了湖廣官場一記耳光!

  慶幸的是,賀一龍這凶名赫赫的巨寇授首,賀錦部也遭重創,直接解除了革左五營對武昌北翼的巨大威脅!

  尤其是在巡撫方孔炤親率精銳撫標,北上追剿張獻忠、羅汝才,武昌防務空前空虛的當口,左夢庚這一勝,簡直是救命稻草!

  否則,若革左賊軍趁虛進犯,丟了武昌,藩封有失,他們這些留守官員,有一個算一個,恐怕都得掉腦袋!

  即便聖上「仁慈」,出於法不責眾考慮,大多數人只是貶官降職,可那也免不得要有幾個祭旗的。

  「快!快將捷報和……和這首級,轉呈楚王府!請王爺示下!」布政使聲音發顫。

  楚王和其他大明藩王一樣,實權是一點沒有的,但地位之尊貴卻又是毋庸置疑的。

  當然,這倒不是他「轉呈楚王府」的主要意圖,真正的意圖是:左夢庚說打這一仗的主要目的是衛戍藩封。

  既然如此,那現在仗打贏了,你楚王殿下是不是應該多多少少出點銀錢、物資,好讓咱們送去犒軍?

  「還有,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將捷報送往荊州撫軍行轅!並……並抄送京師!」按察使補充道,他深知此事必須第一時間讓方孔炤和朝廷知曉。

  至於為何沒人提及上報給熊文燦……哎呀,當今聖上是個什麼脾性,大家還不清楚麼?熊文燦現在就是個等死之人,報他何用!

  「那……那給左夢庚的回文……如何措辭?」有官員忐忑問道。

  眾人面面相覷,陷入難言的尷尬。

  申飭?人家立了潑天大功,解了燃眉之急,此時申飭,朝廷怎麼看?楚王怎麼看?士林怎麼看?百姓怎麼看?

  嘉獎?可左夢庚明顯是抗命——方撫軍此前雖然寫的只是私函,但大家都看過那封信,也知道其中的意思。

  況且左夢庚作為客軍,在湖廣境內主動與革左五營交戰,程序上未報備湖廣巡撫衙門,無疑是開了惡劣先例,其桀驁之態躍然紙上,日後只會更難約束。

  最終,還是老成持重的布政使定了調:「撫台尚在荊州剿賊,眼下國事為重。左副將奉旨南下,奮勇殺敵,解我武昌之危,其功甚偉!回文當以褒獎、慰勉為主!

  至於其未及報備……這個,畢竟戰機難得,事急從權,剿賊心切,情有可原!著其好生安撫將士,整軍備戰。至於下一步是追剿賀錦,還是協剿馬守應……

  請其根據軍情,權宜處置!唯盼其以藩封重地(武昌)安危為念!所需糧秣,湖廣各衙門……盡力籌措支應!」

  這封回文,充滿了無奈和綏靖。既不敢得罪立下大功的左夢庚,又不敢明確指揮,只能含糊其辭地表述為「權宜處置」。

  同時不斷強調「藩封安危」,試圖用大義和武昌的安危來套住左夢庚,讓他去對付更兇悍的馬守應。

  至於糧餉承諾,那也只是「盡力」,留下活扣方便事後推諉——如果左夢庚要求太高,武昌方面供應不上,最終需要推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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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州,湖廣巡撫行轅。

  方孔炤捏著左夢庚那份字裡行間透著「恭敬的桀驁」的捷報,臉色鐵青,手指微微顫抖。

  那「未及稟明」、「當機立斷」、「陣斬賀一龍」、「斃俘五千」、「繳獲無算」的字眼,像一根根針,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狂妄!跋扈!目無上官!」方孔炤猛地將捷報拍在案上,氣得鬍鬚都在抖動。

  他要求左夢庚「協助」楊世恩的函件墨跡未乾,對方非但置若罔聞,還擅自出擊,打了一場如此輝煌的大勝仗!


  這哪裡是報捷?分明是示威!是打他方孔炤的臉!

  更讓他如芒在背的是,根據武昌的報告,和左夢庚捷報同時抵達的是一隊打著「左」字旗號的剽悍騎兵。

  他們押送著盛放賀一龍首級的木匣和幾面殘破的賊軍大旗,招搖過市地進了武昌城!

  沿途百姓果然上前圍觀,議論紛紛,無不稱頌左少帥神勇!左夢庚陣斬賀一龍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武昌城內迅速蔓延,甚至壓過了對「老回回」馬守應威脅漢陽的恐慌!

  「撫台息怒。」幕僚小心翼翼地勸道,「左夢庚此子雖是桀驁,然此戰大捷,實乃解我湖廣燃眉之急!

  賀一龍授首,賀錦重創,革左五營幾乎已去其二,楚北壓力驟減。此乃實打實的功勞,朝廷必有封賞。若撫台此時申飭於他,只怕徒惹物議,反顯得……」

  幕僚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顯得你方撫台心胸狹窄,嫉賢妒能,甚至……指揮無能!

  方孔炤胸口劇烈起伏,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左夢庚這一仗,打得他投鼠忌器!

  申飭?人家立了大功,朝廷只會嘉獎,自己若申飭,徒為笑柄,還會得罪正在南陽根基日深的左家父子。

  可是嘉獎?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更怕此子從此更加跋扈難制!

  「楊世恩那邊如何?」方孔炤強壓怒火問道。

  「楊副戎……楊副戎行文,稱其正率部追擊馬守應部,然賊騎飄忽,尚未接戰……」幕僚聲音越來越低。

  「廢物!」方孔炤忍不住罵出聲。

  一個左夢庚,初來乍到,就斬將奪旗,大破賊軍。自己倚重的湖廣副總兵,卻連馬守應的影子都摸不著!高下立判!這讓他如何在朝廷面前為楊世恩、為自己辯解?

  正煩躁間,親兵又呈上一份密信:「撫台,南京……長公子急信。」

  方孔炤拆開兒子方以智的信,信中除了報平安,更多的是對湖廣局勢的擔憂,尤其提到了左夢庚牛心寨大捷在江南引起的震動。方以智在信中再次懇切勸諫父親:

  「……兒所識左夢庚者,確然虎狼之性,然其爪牙鋒銳,智慮出眾。其南陽改制,雖逾矩度,然屯田安民、興工強軍,皆務實之舉。今又立此殊勛,其勢已成。

  父親宜以撫慰、羈縻為上,萬不可因小忿而激生大變。朝廷猜忌日深,若再逼反左氏,則荊襄危矣!

  兒在金陵,聞江南士林對左氏南陽安民、牛心破賊之事頗多稱許,輿情可用。望父親慎思慎行……我方氏郡望桐城,因賊勢難遏,今寓居金陵,實不宜自外於南京士林也……」

  看著兒子的信,方孔炤頹然坐倒在太師椅上。

  兒子看得比他更透。左夢庚已非池中之物,其勢已成。朝廷的猜忌,自己的不滿,在絕對的實力和赫赫戰功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硬壓,只會適得其反。

  至於兒子最後著重提及的「南京士林」輿論,方孔炤自然知道為何。

  左良玉乃是東林大佬侯恂的提拔的人,因而左鎮一貫被東林視為可以倚仗之力。

  去年東林一系幾乎被聖上掃地趕出燕京,勢力大蹙。而前不久左良玉羅睺山新敗,更如同是給了東林一記悶棍。

  但現在左夢庚馬上打出牛心寨大捷,則無異於宣告:左鎮雖有小敗,然實力猶存,仍是中原官軍絕對的中堅,甚至唯一的倚仗!

  正如此時的東林一般:雖然朝堂之上已無東林巨擘,但民間,尤其是江南一帶,仍是他們在主導整個輿論走向。

  此時此刻,東林當然會不遺餘力地大肆吹捧左夢庚和他的牛心寨大捷,以此展示他們東林一系手中依舊有著足夠強大的武力外援。

  而方家呢,正如兒子信中所言,自從前幾年賊眾肆虐江淮,連天家的鳳陽祖陵都被刨了,桐城方氏也只能避走南京寓居。

  江、淮本一體,方氏受江南士林影響很深,而江南又是東林的大本營,現在東林無疑是要力捧左夢庚的,他方孔炤難道還能得罪此子?

  要真這麼做,方家恐怕就算是自絕於江南士林了。這比丟官罷職還更加要命,自己絕對不能走到那一步。

  再想想兒子這封信為何來得如此迅速,武昌轉呈的左夢庚報捷才到,遠在南京的兒子居然就能把信及時送到自己手中,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朝廷「急遞鋪」的六百里加急被私用了!急遞鋪六百里加急可不是什麼事、什麼人都能用的,那是很可能要跑死十幾匹馬的緊急事務才能動用的!


  可這畢竟只是兒子的私函,竟能讓南京的急遞鋪冒著風險送信?自己那只有舉人身份的兒子能做到?肯定是東林某位大人物打了招呼啊……

  想到此處,方孔炤長嘆一聲,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提起筆,艱難地寫下了給左夢庚的回函:

  「夢庚將軍台鑒:欣聞牛心寨大捷,陣斬巨寇賀一龍,重創賀錦,斃俘甚眾,繳獲豐盈。將軍神勇,用兵如神,實乃朝廷柱石,湖廣干城!本撫聞之,不勝欣悅!已具表上奏,為將軍及麾下將士請功!……」

  「然,老回回馬守應部八千精騎,仍在黃陂、孝感一帶肆虐,威脅漢陽、窺伺武昌,其害尤烈。

  望將軍暫歇虎旅之勞,乘大捷之威,移師南向,會同副總兵楊世恩部,合力剿滅此股悍匪,解漢陽之圍,保藩封無虞!

  所需糧秣軍資,本撫自當竭力籌措,斷不使將士有匱乏之憂!剿賊功成之日,本撫定當再為將軍上奏首功!……」

  信中語氣前所未有地溫和、褒獎,甚至帶上了幾分懇求的意味,並承諾提供糧餉。

  桐城方氏名聲再響,方孔炤本人文名再盛,終究也是世宦之家的老官僚。在現實面前,選擇妥協與利用,才是必然之舉。

  既然壓制已無可能,那他就轉變態度,要用左夢庚這把鋒利的刀,去斬向更棘手的馬守應,同時將楊世恩塞進去「協同」,試圖分潤功勞,挽回顏面。

  放下筆,方孔炤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封信發出,就意味著自己在與左夢庚的首次交鋒中,徹底落了下風。

  湖廣的棋局,因為這個橫空出世的左少帥,變得更加波詭雲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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