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父子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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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夢庚的大軍避開襄陽方向,取道唐縣、桐柏,沿著㵐水河谷迤邐南下。時值盛夏,山間悶熱潮濕,蚊蟲肆虐,行軍頗為艱苦。

  然而,這支以左鎮老兵為骨幹、南陽新銳為主力的軍隊,在左夢庚的嚴令和四位將領的督促下,依舊保持著高昂的士氣和嚴整的隊列。

  一踏入湖廣地界,左夢庚便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沿途經過的殘破村鎮,一些流民居然會談及「左少帥」,且每每提及,眼中除了對兵災的恐懼,竟還夾雜著一絲……敬畏與期盼?

  起初左夢庚倒也並未在意,只當是南陽之戰或確山之戰的消息有所傳播。直到大軍抵達隨州城下紮營休整,隨州知州戰戰兢兢前來勞軍,並奉上一冊新近在武昌刊印、卻已悄然流入德安府的文集時,左夢庚才恍然大悟。

  文集扉頁赫然印著幾個大字:《復社己卯文集》。左夢庚翻開第一篇,標題赫然便是《南陽安民記》!

  他大致看了一遍,文章辭藻華美,引經據典,將他在南陽開倉賑民、斬殺彭彬、整肅軍紀、興辦工場、安置流民等事,描繪成堪比古之名將名臣的「仁德武功」。

  文中雖未直接為左軍過往暴行洗白,卻巧妙地以「撥亂反正」、「拯民水火」等詞,將他左夢庚塑造成一個在亂世中力挽狂瀾、護佑一方的少年英傑。

  「這……」左夢庚看著文章,想起當初在流民道旁,自己以「分糧濟民」為條件,近乎脅迫地要求方以智寫文「美化左軍」的情景。

  他當時只道是權宜之計,甚至做好了方以智敷衍了事、或者文章石沉大海的準備。

  卻不曾想,這位心高氣傲的方大公子,不僅寫了,還寫得如此……用心?甚至以復社文集的名義,在士林、民間悄然刊印流傳!

  「左副戎,」隨州知州看來不是個傳統文官,說話間居然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左夢庚的臉色,見他並無不滿,這才又遞上一張墨跡猶新的詩箋。

  「此乃方公子新作,名為《聞左西白盤龍山大捷》,如今在武昌、襄陽乃至江南文人口中,已是傳誦一時……」

  左夢庚更是訝異,順手接過詩箋,目光掃過:

  雷車夜破射天狼,萬甲盤龍盡倒芒。

  鐵騎裂雲馳六百,赤旗捲地壓千岡。

  鋒摧北斗星河亂,血染南陽劍影涼。

  莫道麟閣無名姓,已收妖瘴靖豫疆。

  詩句氣勢磅礴,將他生擒李萬慶的盤龍山之戰描繪得如同神話!尤其是「鐵騎裂雲馳六百,赤旗捲地壓千岡」兩句,將六百精騎突襲擒王的壯舉渲染得驚心動魄、氣吞山河!

  至於最後,更是點出此戰的意義——「已收妖瘴靖豫疆」,為他在南陽事實上的統治正名!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左夢庚心頭。有對方以智文采的讚嘆,有對其信守承諾——雖然方式出乎意料——的感慨,更有一種……被這無形輿論力量所推動的奇異感覺。

  方以智的筆,竟在士林間為他左夢庚塑造了一個「安民靖亂」的少年英傑形象!這比他預想的效果,還要好上十倍、百倍!

  「方密之……果是信人。」左夢庚收起詩箋,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日前才剛說過方以智欠自己「文章債」呢!想不到他不僅還了,還還得如此漂亮,如此及時!這對自己即將在楚北展開的行動,無疑是一大利好。

  然而,左夢庚的這份好心情並未持續太久。當夜,湖廣巡撫方孔炤的信使便抵達了隨州左軍大營。

  方孔炤的信函寫得冠冕堂皇,先是對左夢庚「奉旨南下、忠勇可嘉」表示嘉許,對南陽「安民靖亂」之功表示讚賞——想是他也看到了自家兒子的文章。

  接著話鋒一轉,以「統籌全局、合力剿賊」為由,要求左夢庚所部「暫駐隨州待命」,並「協助」湖廣副總兵楊世恩,剿滅竄入德安府境內的革左殘部。

  尤其是,他信中強調楊世恩乃是「宿將」、「熟悉楚北地形」,雖未明言,但顯是暗示左夢庚應聽從其調度。

  隨此信函而來的,還有一封方以智的私信。信紙上是左夢庚熟悉的清雋字跡:

  「西白兄台鑒:

  別後累月,兄威名日盛,南陽、確山之功,士林傳誦,弟聞之亦與有榮焉。

  家父巡撫湖廣,身負守土安民之重責,剿撫之間,牽涉甚廣,制度所限,多有掣肘。兄性情剛烈,銳意進取,然行事常逾矩度,易授人以柄。


  弟竊以為,當此多事之秋,宜斂鋒芒而固根本,循制度以避禍端。萬望兄稍抑心性,勿復挑戰朝廷規制,徒增猜忌,自陷險地。

  弟已離武昌,赴金陵溫習,稍作盤桓,便將北上京師,預備明歲春闈。前路漫漫,各自珍重。願兄旗開得勝,再立殊勛。

  弟方以智頓首再拜。」

  左夢庚放下信,眉頭微蹙。

  方孔炤的信,看似客氣,實則要將他左夢庚這支「客軍」納入湖廣的指揮體系,甚至置於楊世恩之下,束縛他的手腳,限制他的戰功。

  而方以智的私信,倒是情真意切,回顧交情,勸他收斂鋒芒,遵守朝廷「制度」,顯然是察覺到了朝廷對他左家父子在南陽所為的忌憚,也知曉其父方孔炤的難處,是以特意寫信提醒。

  最後還告知去向,表明他已離開湖廣這個是非之地,專心科考,想必也是暗示他暫時無法在湖廣給予左夢庚直接的助力——這倒是合情合理。

  畢竟距離春闈也就半年時間,如今戰亂頻仍,若再不走,萬一路上耽擱,沒趕上春闈的時間,那就離了大譜了。

  「循制度?避禍端?」左夢庚冷笑一聲,將方以智的信折好收起。方大公子還是太書生氣了。在這亂世,循規蹈矩只有死路一條!

  他左夢庚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打破陳規!朝廷的「制度」,不過是套在武將脖子上的絞索!譬如那楊世恩,一個在楚北剿匪多年卻越剿越亂的「宿將」,也配指揮他左夢庚?

  就在左夢庚思索如何應對方孔炤這軟釘子時,王鐵鞭風塵僕僕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和急切:「少帥!有肥羊!」

  「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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