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攏將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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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恪忠立刻捧上一個木匣,打開後是幾份地契房契和對應的鑰匙,還有簡單的宅院布局草圖。這些宅邸來源巧妙,分配或者說贈予也很講究:

  金聲桓分得的是原曹家在宛縣城西的一處三進大宅,位置優越,庭院深深,附帶一個小花園。這曾是曹鳳翀某個心腹管事的宅子,規格夠高,只要改個大門形制,就完美符合金聲桓左營主將的地位和山東人好面子的性情。

  徐勇得到的是靠近北門軍營的一處兩進宅院,原是彭家一個負責玉礦生意的旁支居所,建築堅固,還帶有演武場和馬廄,很對徐勇這類實戰派將領的胃口。

  李國英分得的是城南一處清雅別院,原屬一個被曹家打壓致死的致仕官員,院落不大但布局精巧,書房寬敞,花木扶疏,透著文氣,符合李國英將門子弟的品味——他是大同將門出身,只是父親早逝,因此年少從軍,很早就跟隨左良玉,成為嫡系。

  盧光祖作為中軍,分得的是緊鄰原彭氏南陽主宅(現左夢庚副總兵行轅,左良玉很不見外,在南陽也住這兒)的一處官邸別院,鬧中取靜,方便他隨時處理軍務文書。而且,位置本身就代表了信任和核心地位。

  盧鼎這位文職參將,其經歷很有意思。他本是諸生,通經史、天文。因關中大亂,被土寇「一斗谷」劫掠到洛陽,後來找機會逃脫,投軍左良玉部。

  由於左良玉當時從北方奉調南下中原剿賊,手邊還只有兩千嫡系,軍中少有識文墨者,因而他被左良玉調在身邊,數年後便累功至參將,掌管軍紀、營務等事。

  左夢庚特意將原彭家藏書院旁的一處幽靜小院撥給他。院內自帶一小片竹林和石桌石凳,清幽雅致,非常適合他研讀經史、推演天文。

  「這……少帥,這如何使得?太貴重了!」盧光祖首先推辭,但眼神中的熱切掩藏不住。這些宅子地段、規格都極好,遠非臨時租賃可比。

  「是啊少帥,我等寸功未立……」李國英也附和,但目光在別院的草圖上流連。

  左夢庚擺擺手,正色道:「諸位將軍追隨父帥多年,勞苦功高!此非夢庚私贈,也是父帥之意!南陽既為我左家根基,諸位便是撐起這根基的棟樑!

  安頓家小,方能心無旁騖,為父帥、為朝廷效力!些許宅院,本就是抄沒逆產,歸於軍用,正當其時!若諸位推辭,反倒見外了。莫非是嫌夢庚安排不周?」

  他把「父帥之意」和「歸於軍用」的大旗扯出來,堵住了眾人的嘴,更顯得安排合理、用心良苦。

  「少帥思慮周全,末將等……感激不盡!」金聲桓第一個接過屬於他的鑰匙和圖冊,抱拳深深一躬,臉上滿是真誠的笑意。

  有了這宅子,日後朝廷若能平定東虜,當可將早前被擄至瀋陽的妻兒接過來了!

  (註:繼任東江總兵的黃龍駐守旅順時,與清軍作戰兵敗,黃龍壯烈捐軀,部將金聲桓率殘部逃亡,但其妻子、兄弟均被清軍俘虜。皇太極下令贍養其家屬……因此金聲桓有此想法。)

  「謝少帥厚賜!」徐勇、李國英、盧光祖、盧鼎也再無猶豫,紛紛鄭重接過鑰匙道謝。

  這份「安家」的厚禮,實實在在地砸在了他們的心坎上。看向左夢庚的目光,除了原有的上下級之分,更多了幾分親近和感激。

  這位少帥,不僅能打仗,更懂人心,會辦事!

  「宅邸只是空殼,一應家具擺設,我已命人從庫房(抄沒所得)中挑選合用的送去布置。諸位若有特別喜好或短缺,儘管告知趙恪忠將軍,定當補齊。」左夢庚補充道,細節處盡顯關懷。

  拉攏的第一步,安家置業,完美達成。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接下來幾日,左夢庚並未停歇,他以商討防務、巡視屯田、視察工場等名義,分別邀請幾位將領,進行更深入的「私人」交流。

  左夢庚先是特意邀請徐勇,與自己一同巡視北門防務。

  在城頭,他指著郝效忠、王鐵鞭兩部騎兵的操演,感慨道:「徐參戎乃遼東宿將,騎戰步戰皆精。父帥常言,徐參戎之勇,乃我左鎮鋒銳。可惜南陽新定,戰馬難得,否則定當為參戎麾下再添精騎。」

  他話鋒一轉,「不過,騎兵雖好,步卒仍是根基。我觀天樞營新兵,隊列雖齊,搏殺之技尚缺狠辣。徐參戎若有暇,可否指點一二?我欲在軍中推廣參戎所擅之破甲刀法。」

  徐勇見他說得誠懇,當即表示只要有空,一定來親自指導操演。

  隨後,左夢庚又帶徐勇去軍械局臨時工坊,拿起一把剛剛用新法鍛打、尚未裝柄的厚背砍刀胚子:「徐參戎請看,此乃王大錘他們按新法試打的刀胚,硬度韌性似有提升。參戎乃用刀大家,請品評一二,看能否用於破甲?」


  徐勇本是直爽武人,見少帥如此看重自己所長,又涉及軍中實務和軍械改良,頓時來了精神,接過刀胚仔細敲擊查看,並當場揮砍試劈木樁,提出了不少中肯意見。

  兩人在叮噹的打鐵聲和刀鋒破空聲中,關係迅速升溫。

  接著,左夢庚在行轅設小宴款待李國英。當然,席間不談風月,只論軍務。

  左夢庚詳細詢問了李國英後營(多負責輜重、工事)的運作,對其管理的井井有條表示讚賞。話題便由此自然引向屯田水利和工場護衛。

  左夢庚「不經意」地透露:「李參戎家學淵源,見多識廣。不瞞參戎,我令王秀娘研製新甲,命王大錘改良冶鐵,非僅為眼前。

  我觀東虜、西寇,火器之用日盛。將來我左鎮欲屹立不倒,必要有自產之火銃火炮!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從精鐵、火藥等根基之事做起。

  參戎掌後營,於工事、匠作、物料轉運經驗豐富,日後這軍械火藥一攤,還需參戎多多費心襄助!」

  他將未來的「火器藍圖」與李國英的職責聯繫起來,是故意賦予其更重要的使命感和參與感。

  李國英本就有將門振興之志,聞聽此等關乎左鎮未來的核心謀劃,少帥竟如此推心置腹,頓感重視,肅然拱手:

  「少帥深謀遠慮,末將佩服!後營上下,願為少帥效死力!凡軍械火藥所需物料、匠役、護衛,末將責無旁貸!」

  這一頓飯,算是吃出了核心圈層的認同,尤其是左夢庚在意的軍工建設方面,有了李國英的支持和配合,總好過自己一個個找尋人才,一磚一瓦完全新建。

  然後便是盧光祖。左夢庚深知盧光祖掌管軍令文書的重要性,因此將屯田區清丈完畢、已分授軍功田及安置屯田戶的名冊副本交給盧光祖。

  「盧中軍,此乃南陽府屯田清丈安置之總冊,關係數萬軍民生計及我軍根基之穩固。父帥臨行囑託『悉心辦理』,夢庚不敢懈怠。

  然此等庶務,牽涉錢糧地畝,易惹物議。懇請中軍費心,以此冊為憑,按我軍制格式,重新謄錄規整,鈐印存檔。

  一則完備軍資檔案,二則……若有小人以此生事,此規整存檔便是鐵證,可證我左鎮行事光明正大,一切皆為安靖地方、穩固軍心!」

  他這是將屯田事務的「合法性背書」巧妙地交給了掌管印信文書的中軍。盧光祖豈能不明白?少帥這是對他這個「管家」的絕對信任,也是將一份沉甸甸的「共擔責任」交給了他。

  他鄭重接過名冊:「少帥放心!此乃末將分內之事。末將定當親自督辦,將屯田檔案整理得明明白白,歸檔備查!絕不容宵小藉機詆毀我左鎮聲名!」

  最後一位是盧鼎。對於盧鼎這位文人出身的參將,左夢庚則換了方式。他邀請盧鼎至行轅書房「請教」。

  話題從南陽氣象水文、農時曆法(盧鼎通天文),自然過渡到屯田水利的規劃、流民戶籍的管理、工場匠役的章程等「經世實務」。

  左夢庚擺出虛心求教的姿態,對盧鼎提出的諸如簡化屯田戶登記流程、利用農閒組織屯戶疏浚溝渠、建立工場匠籍分級管理等建議大加讚賞,並當場吩咐趙恪忠記錄採納。

  臨別時,左夢庚指著書房一角堆放的幾個箱子(抄沒彭家所得):「盧參戎,此乃彭家所藏之書,多涉農工、地理、律例,間或還有幾本前朝算學、天文孤本。

  我觀參戎博學,這些故紙堆於我處蒙塵,甚是可惜,於參戎則或有所裨益。若參戎不棄,盡可挑選帶走研讀,或可於我等治理地方有所啟發?」

  盧鼎雖是讀書人出身,但家境卻不算好。這些書籍對此前的方以智談不上有多珍貴,但對盧鼎而言,則無異於珍寶。

  他本就好學,亂世中書籍散佚嚴重,少帥此舉,既是贈禮,更是知音!

  盧鼎激動起身,朝左夢庚深深一揖,聲音都激動得有些走調了:「少帥厚愛,鼎……銘感五內!必不負所托,細加研讀,以期涓埃之報!」

  短短數日,左夢庚以「安家」厚禮奠基,輔以因人而異的深入交流——或探討軍技實務,或展望核心藍圖,或託付文書重任,或贈書引為知音。

  基本上可以算是成功地將金聲桓、徐勇、李國英、盧光祖、盧鼎這五位留守的核心將領,從父親麾下的「部將」,初步轉化為了與自己利益攸關、情感拉近的「南陽班底」,或利益同盟。

  至少,他們對自己這位左鎮的天然繼承人,從此會多一分親近,乃至尊重。相較於自己這具身體的原主,連左良玉拿出家中浮財賞賜眾將都要面露不舍,現在的自己絕對更得眾將支持。

  當左夢庚站在修葺一新的城樓上,看著城外屯田區裊裊升起的炊煙,聽著棉務局、軍械局隱約傳來的勞作之聲,再想到城內那幾位正忙著安置家小、規劃新宅的將領,心中稍定。

  父親在前方搏殺,而他在後方編織的網,也正一點點收緊。無論這一世是否還會有羅睺山之敗,至少自己手中可用的牌,已不僅僅只有郝效忠、王鐵鞭這些「自己人」了。

  南陽這座城,以及城中的人心,正越來越深地烙上他「左夢庚」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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