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朽爛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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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棉務局的草創如火如荼,城外工地的喧囂隱隱可聞。左夢庚心中那幅紮根豫南的藍圖,正一磚一瓦地壘砌。

  然而,這根基的深處,尚有一塊巨大的腐朽頑石亟待搬開——那便是名義上歸他統領、實已朽爛不堪的南陽衛。

  「南汝參將」的銅印賦予了他整飭兩府防務的權柄,但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出自一紙空文。南陽衛所,便是他擴軍、屯田、汲取資源的最「名正言順」的法理基礎。

  郝效忠、王鐵鞭等人奉令前去整理南陽衛指揮使衙門、接管防務、釐清兵額屯田軍器簿冊,距今也已過去三日,該他左夢庚親自出場了。

  這日清晨,左夢庚帶著趙恪忠及一隊親兵,親自踏入了位於南陽城西南角的南陽衛指揮使司衙門。

  甫一進門,一股混雜著霉爛、汗餿、尿臊和劣質菸草的污濁氣味便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映入眼帘的景象,讓左夢庚本就沉靜的臉色瞬間結冰。

  [註:菸草約在萬曆中期傳入中國,崇禎末年已形成「三尺童子莫不食煙」的風氣——王逋《蚓庵瑣語》。張岱更稱「老壯童稚婦人女子,無不吃煙」。]

  所謂的衙門大堂,樑柱歪斜,蛛網密布,瓦片殘缺,漏下的天光映照著厚厚的灰塵。堂下幾張破爛不堪的公案東倒西歪,上面堆滿了不知何年的舊文書和空酒罈。

  幾個穿著破爛號衣、勉強能看出是衛所軍余(軍戶子弟未正式當兵者)或老卒的人,或蹲或躺,在角落裡打著瞌睡,對左夢庚這一行鮮衣怒甲、煞氣騰騰的闖入者毫無反應,仿佛早已麻木。

  「人呢?管事的呢!」趙恪忠獨臂按刀,厲聲喝道,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大堂里激起迴響。

  角落裡一個鬚髮皆白、佝僂著背的老卒被驚醒,茫然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半天,才顫巍巍地爬起來,想要行禮,卻差點摔倒。

  旁邊一個年紀稍輕些、約莫四十多歲但同樣面黃肌瘦的漢子趕緊扶住他,自己卻也畏縮地低著頭。

  「回……回將軍……」那漢子聲音嘶啞,有氣無力,「陳……陳指揮使……前年就……就病歿了……千戶劉老爺……上個月……說是去……去汝寧探親……一直沒……沒回來……如今……如今就剩……小的幾個……看……看門……」

  左夢庚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這幾個人:老的老,弱的弱,殘的殘——他甚至看到一個躲在柱子後面的人影,一條腿齊膝而斷,用木棍勉強支撐著。

  這就是一個堂堂府級衛所指揮使司衙門的全部「官兵」?

  「郝效忠、王鐵鞭何在?」左夢庚聲音冰冷,壓抑著怒火。

  「回少帥,」趙恪忠低聲道,「郝、王二位將軍仍在後營清點,據說……情況更糟。」

  「帶路!」

  穿過同樣破敗不堪、雜草叢生的中庭,來到所謂的「後營」。這裡曾是衛所正軍操練、駐紮之地。

  如今,營房大多坍塌,剩下的幾間也是搖搖欲墜,門窗俱無。空地上污水橫流,垃圾遍地,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翻找著什麼。

  郝效忠和王鐵鞭正站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旁,臉色鐵青。他們面前,站著稀稀拉拉、不足百人的「軍戶」。這些人,便是南陽衛所碩果僅存的「精華」了。

  左夢庚的目光掃過這群人:

  白髮蒼蒼、牙齒掉光的老者,拄著拐杖,身形佝僂得幾乎對摺。

  面黃肌瘦、眼神呆滯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身上的破號衣空空蕩蕩。

  缺胳膊少腿的殘疾,眼神麻木,仿佛行屍走肉。

  少數幾個看似還算「精壯」的中年人,也是瘦骨嶙峋,滿臉菜色,眼神閃爍,透著一股市井油滑或深深的絕望。

  甚至還有幾個抱著嬰孩、面有菜色的婦人,畏縮地躲在人群後面——她們大概是這些軍戶的家眷,無處可去,只能依附於此。

  軍紀?裝備?營地?一切都無從談起。

  空氣中瀰漫的只有貧窮、絕望和朽木將傾的氣息。

  「少帥!」郝效忠和王鐵鞭見到左夢庚,連忙上前行禮,臉上滿是憤懣與無奈。

  「這就是南陽衛所?」左夢庚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平靜下醞釀著風暴。

  他知道陳永福去年上任之後,把南陽衛僅剩一批看起來還有點人樣的都清點到了麾下——也就是之前陳永福手下那千餘號乞丐兵。


  可即便如此,堂堂大府衛所,竟然破爛得宛如來到某個流民聚集地,實在也太讓人憋不住邪火了。

  王鐵鞭性子更急,指著那群人,咬牙切齒道:「少帥!您看看!這他娘的就是朝廷的經制之兵!額兵五千六百!

  他奶奶的,連老弱病殘帶吃奶的娃娃,全給他們算上,能喘氣的就這九十七口!能拿得動刀槍的,撐死不超過二十個!還都是些……哼!」

  他重重哼了一聲,沒再說下去,但那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郝效忠則捧過幾本厚厚的、沾滿油污泥垢的冊子,沉聲道:「少帥,這是衛所的軍籍黃冊和屯田魚鱗圖冊。屬下與王將軍這三日,就是跟這幾本鬼畫符較勁!」

  他當著左夢庚的面翻開一本黃冊:「這冊子,還是萬曆二十年的!後面幾頁倒是新添的,墨跡都不一樣,但名字要麼重複,要麼是幾十年前就該勾銷的死鬼!更可笑的是……」

  他翻到後面幾頁,「您看這,寫著『正軍李狗兒,年二十二』,可屬下找到叫李狗兒的,是個快六十的老頭!

  還有這個『王大力,年十八,力大無窮』,結果您猜怎麼著?是個癱在炕上十幾年的癆病鬼!這冊子,純粹是糊弄鬼的!」

  他又拿起魚鱗圖冊,翻開一頁,指著上面模糊不清的墨線和潦草的字跡:「還有這屯田冊子,更是爛帳一本,滿篇糊塗帳!

  冊上記載南陽衛下轄屯田共計八萬七千六百餘畝。可屬下派人按圖索驥,拿著這冊子去實地查勘,要麼地界不清,要麼地塊早已易主,要麼乾脆變成荒地或者被地方豪強、寺廟侵占!

  屬下大致查探了一下,真正還在衛所名下的,能找到、能確認的,不足三萬畝!而且幾乎全都貧瘠不堪,遠離道路,水利失修,近乎拋荒!究竟還能不能種莊稼都難說!」

  郝效忠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少帥,這帳根本沒法對!軍戶逃亡十之八九,軍田流失近七成!剩下的這點老弱病殘,連同僅剩的爛地,連養活他們自己都嫌勉強,更別說承擔軍役了!

  少帥,這南陽衛,從根子上,早就爛透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一個每年向上頭騙點微末錢糧、供那些跑掉的軍官們吸血的空殼子!」

  左夢庚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眼前的景象和郝效忠的匯報,印證了他根據史料對明末衛所制度的認知。

  然而親眼所見之下,其朽爛程度依然觸目驚心,比他想像中最糟糕的情況還要更糟。

  這哪裡是什麼國防基石?分明是寄生在帝國肌體上、流著膿血的巨大毒瘤!

  然而,這腐朽的爛攤子,在左夢庚眼中,卻並未帶來純粹的絕望。相反,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決斷在他心中成型。

  軍戶逃亡嚴重?好!逃光了才好!省了他遣散安置的麻煩,更給了他名正言順接收剩餘軍田的絕佳理由!

  這些土地,雖然貧瘠,雖然帳目混亂,但畢竟是「官田」!是朝廷制度賦予他這位南汝參將可以「整飭」的產業!

  至於那些剩下的老弱病殘……左夢庚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群麻木絕望的身影。他們並非敵人,只是這腐朽制度下最悲慘的犧牲品。

  左夢庚對他們並無恨意,只有悲憫。但,如何安置他們,又成了另一個問題。

  「知道了。」左夢庚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沒有斥責,沒有怒罵,因為對著這堆爛泥發火毫無意義。他需要的是行動,是徹底地清理和重建。

  他看向郝效忠和王鐵鞭,肯定的點了點頭:「做得不錯。三日之內,能釐清到這個地步,辛苦你們了。」

  「不敢。」

  「少帥言重了。」兩人同時抱拳。

  左夢庚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那群惶惶不安的衛所遺民面前。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緩緩掃過每一張枯槁、麻木或帶著一絲恐懼的臉。

  「本將,南汝參將左夢庚。」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奉旨整飭南陽、汝寧兩府防務。爾等,皆屬南陽衛軍籍。」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恐懼更甚。他們不知道這位煞氣騰騰的年輕將軍要如何處置他們這些「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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