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君臣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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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內。

  崇禎帝朱由檢儒雅卻枯瘦的身影在巨大的御案後顯得更加單薄。他面前攤開著兩份奏疏:一份是湖廣巡撫方孔炤聯署、熊文燦奏報的「南陽守城大捷」捷報,內中盛讚「左良玉之子左夢庚臨危受命,奮勇殺敵,力保危城不失」,並附有左良玉為子請功,保舉其為南陽參將的奏疏;

  另一份則是新任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彈劾左夢庚「擅殺士紳彭彬,目無綱紀,乖張跋扈」的奏章。

  而現在,又有一份新的密奏擺在了案頭,是關於左夢庚「未經請旨,擅殺南陽巨室曹鳳翀並查抄其家」的消息。

  暖閣內氣氛凝重,幾位被召來議事的閣臣、兵部堂官皆屏息垂首,生怕在這位愈發喜怒無常的聖君面前失儀。

  「諸卿,」崇禎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南陽之事,眾說紛紜。左夢庚守城有功看來不假,然擅殺士紳,連誅彭、曹二族,亦屬僭越。功過是非,當如何論處?其父左良玉請功之奏,又當如何批覆?」

  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楊嗣昌率先開口:「陛下,左夢庚代父鎮守南陽,挫敗流寇圖謀,斬獲頗眾,此乃實打實的大功!彭彬通賊,證據確鑿(熊文燦已設法『坐實)),殺之雖急,亦是軍情所迫,早絕後患。

  至於曹鳳翀……據熊文燦所報,南陽守城戰期間,賊酋李萬慶曾親赴曹家莊與其面談,確有通賊嫌疑。且其家資雖豐,但查抄所得大部已用於犒軍、撫恤及安置南陽流民、賑濟災黎。

  這般看來,左夢庚行事雖稍顯操切,然其心可憫,其功難沒。臣聞此子年未及冠(指二十歲,但明人往往早行冠禮),行事魯莽、思慮不周,也在情理之中,只需令左良玉嚴加管教,庶幾又是朝廷一員良將。

  至於左良玉……他為國征戰,援剿中原,也算勞苦功高。如今,其子年少有功,朝廷若是不賞,只恐寒了前線將士之心。

  故,臣以為,當從其所請,授左夢庚南陽參將之職,以彰其功,亦安良玉之心,更顯朝廷賞罰分明。」

  「楊閣部此言差矣!」兵部左侍郎仇維禎一臉沉肅,出列反駁,語氣激烈,「功是功,過是過!守城有功,朝廷自有封賞。然擅殺士紳,此風斷不可長!

  彭彬之罪,未經三司會審,僅憑左夢庚一面之詞便行誅殺,已是目無朝廷法度!曹鳳翀一案,更是先斬後奏,形同抄家滅門之強盜行徑!若因其父為左良玉,頗能為戰,便可如此肆意妄為,則置朝廷綱紀於何地?置天下士紳之心於何地?

  更不要說,左夢庚守住南陽固然有功,可他失陷許州,難道便不算過?倘若真要功過相抵,那也是以守宛之功而抵陷許之過,如何能論及其餘?!

  皇上,臣以為,即便真如楊閣部所言,左良玉正重回河南剿賊,不便輕寒其心,但朝廷之態度,也該是賞罰分明!守城之功可賞,擅殺之過必究!哪怕功過相抵,也當是不予升遷,並下旨申飭,令其謹守本分,不得再犯!」

  仇維禎雖是兵部左侍郎,卻不是楊嗣昌一派。而且自楊嗣昌入閣之後,仇維禎就一直希望其去職兵部,自己便能獲兵部實權,日後剿撫有功,便不是楊嗣昌獨美與御前。因此這段時間以來,他常常與楊嗣昌意見相左。

  「仇少司馬此言,實乃迂腐!」兵部右侍郎陳新甲站了出來,朝皇帝行了一禮,道:「如今賊勢猖獗,朝廷正需倚重左良玉這等能戰之將!如今左夢庚驍勇善戰,南陽一戰足見其才!至於陷許之過……

  皇上,臣查過了,彼時許州衛所兵早已只剩三百老弱,且在戰前便被調至臨近的禹州守御千戶所,以補當地兵力不足。

  換言之,左夢庚那時手頭只有五百家丁,卻要面對馬進忠等部數萬敵軍。這般局面,莫說是左夢庚,便是孫、吳在世,恐怕也難以保全。仇少司馬以『陷許』責備區區一未冠少年,未免……過於刻薄。

  當前局面,皇上與諸公盡知,若因些許『操切』便寒了良玉父子之心,使其生出怨望……豈非因小失大?

  若然再逼出一個登萊之亂,這中原腹地,朝廷是要還是不要了?朝廷法度固然重要,然非常之時,亦當行非常之舉。

  故,臣也以為,當授左夢庚南陽參將,以示朝廷信任倚重。對其擅殺之舉,可密旨由熊文燦嚴加訓誡,令其下不為例即可。如此,既全了朝廷體面,也安了良玉之心,更可得一驍將效力剿賊大局,豈不美哉!」

  雙方爭論不休,焦點就在於是否授予左夢庚南陽參將之職,以及如何定性其擅殺行為。

  崇禎緊鎖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他確實痛恨跋扈的武將,但也對士紳的哭訴感到煩躁,覺得這些人也未見得就如何忠君愛國了。


  不過,他更在意的還是剿賊的實效和錢糧的窘迫。左夢庚已經證明了他能打仗,能繳獲巨資——雖然大部分肯定被其截留了,但畢竟已經表示願意解銀十五萬兩、糧六萬石,這讓他很是心動。

  在崇禎看來,光憑這個舉動,左夢庚的忠誠就超過了至少九成文武官員。而有了這筆錢糧,熊文燦穩定中原局面的難度必然會降低不少……只是,此子行事如此狠辣無忌,又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警惕。

  思來想去,崇禎把目光投向了剛剛鬥垮前任首輔劉宇亮,新繼任首輔的薛國觀,「元輔是何見解?」

  薛國觀與楊嗣昌乃是盟友,鬥倒劉宇亮就是他倆聯手所為。而且,剛才支持楊嗣昌觀點的陳新甲同樣也是楊嗣昌的人,在這般情況下,他薛首輔還能有什麼見解?

  果不其然,薛國觀行了一禮,言簡意賅道:「皇上,臣以為當賞。」

  薛國觀在朝廷的人緣其實並不好,名聲更是臭到路人掩鼻(不過此時崇禎還不知道他的為人),但架不住他剛剛與楊嗣昌聯手鬥倒了首輔劉宇亮,威勢大漲。因此他一開口,爭論聲就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等待著皇帝的聖裁,西暖閣內落針可聞。

  崇禎抬起眼,目光掃過群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左夢庚守南陽,力挫狂寇,保全城池,功不可沒。其擅殺士紳,雖有查證通賊之由,然終屬操切,有違法度。」他頓了頓,立刻讓群臣的心都提了起來。

  「著兵部議功。不過,南陽參將,卻是格局稍小……」崇禎的目光投向河南地圖,「南陽、汝寧,皆豫南要衝,賊寇窺伺之所。兩府之兵,本應協力聯防。」

  他環顧眾臣,語氣漠然,作出了聖裁:「授左夢庚南汝參將,統領南陽、汝寧兩府防務。著其整飭軍備,嚴防流寇,保境安民,著即赴任,不得延誤!」

  「至於其擅殺之舉……」崇禎的聲音更加冷厲下來,「下明旨嚴飭!令其深自反省,約束部眾,謹守本分!若再有不經請旨、擅作威福之舉,朕定當重懲不貸!熊文燦總理諸省剿撫,督師不力,約束無方,一併申飭!」

  聖心獨斷!南汝參將!

  這個任命出乎大多數人的意料!不是功過相抵,也不是簡單的南陽參將,而是將幾乎整個豫南——南陽府加汝寧府的防務,一併交給了左夢庚!

  須知南陽衛所額兵五千六百,汝寧衛所額兵三千八百五十,兩府額兵相加近萬!

  這意味著左夢庚麾下的兵力規模,至少在朝廷法理上,有了翻上幾倍的正當擴編空間!而「統領兩府防務」的職權,更賦予了他整合兩地資源、調度地方力量的巨大權力!

  雖說如今朝廷編制早已稀爛,幾乎沒有哪一個參將手下能齊裝滿員——別說滿編,能有三成都能算你這參戎厲害、家資頗豐!

  可問題也就出在這,別人不能齊裝滿員,那是沒錢沒糧鬧的,而左夢庚現在手下有錢有糧啊!曹家是什麼家底,崇禎可能不清楚,但在場諸位總是大抵知情的!

  雖然此次升遷還伴隨著嚴厲的申飭,但這無疑也是天大的恩賞和信任的信號!

  消息傳開,朝中譁然。一部分清流痛心疾首,認為這是縱容武夫,敗壞綱紀——不過由於如今東林勢力大衰,清流說話倒也沒什麼分量。

  再者說……就算東林沒被大舉掃出朝堂,恐怕也不會苛責左夢庚——他老爹左良玉是侯恂提拔的,而侯恂可是東林大佬!

  雖然此刻侯恂已被下獄,但東林一系向來將左良玉看做他們可以影響的力量,又如何肯為這樣一件「小事」壞了左良玉獨子的前程,得罪左氏父子,影響東林復起的「大局」呢?

  楊嗣昌這邊的務實派則暗鬆一口氣,覺得皇帝總算做了個明白決定,穩住了左良玉。這樣一來,左良玉安心剿賊,中原亂局便有了平息的前提,否則真要把這老丘八惹毛了,他直接賴在開封稱病,不肯南下剿賊,朝廷又根本勻不出兵力前往,那麼中原局勢只怕立刻就要徹底糜爛!

  等到熊文燦接到聖旨和申飭時,心情真是複雜難言——既為左夢庚的「高升」和自己被申飭感到鬱悶,但又隱隱覺得,有這樣一個能打敢拼、手裡還有錢糧(雖然大部分沒給自己)的雛虎頂在豫南前線,替他分擔河南叛軍、大別山革左五營,乃至谷城張獻忠帶來的壓力,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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