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白河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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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議事廳的門在陳永福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面漸起的喧囂和刺骨寒風。廳內只剩下左夢庚和方以智,油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冰冷的地磚上,微微搖曳。

  左夢庚依舊站在窗邊,只留下一個挺直如槍的背影,對著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他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唯有握著刀柄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泄露著內心洶湧的暗流。

  方以智看著這背影,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咽了回去。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那是大戰前特有的、混合著血腥、硝煙和冰冷鋼鐵的死亡氣息。

  他默默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尚未刻完的狼牙,指尖感受著獠牙的冰冷與堅硬,以及那原始凶獸殘留的暴戾。他拿起刻刀,就著昏燈,開始專注地雕琢。刀尖划過骨質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與窗外無形的倒計時角力。

  戌時初刻(晚7點),南陽城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在短暫的喧囂後陷入了詭異的沉寂。全城兩千餘白日裡領到錢糧的新老兵丁,心中的興奮開始被一種壓抑的緊張取代。

  街道上,除了趙四狗派出的巡邏隊沉重而警惕的腳步聲,以及更遠處東門方向隱約傳來的刁斗聲,再無其他雜音。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燈火盡熄,恐懼如同實質的寒冰,凍結了整座城池。

  東門內,瓮城兩側的民居陰影里,陳永福親自挑選的兩隊刀斧手,在他特意安排的幾名家丁率領下屏息凝神。冰冷的刀刃緊貼著牆壁,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又迅速消散。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城門洞的方向,以及千斤閘那粗大絞索旁幾個力士繃緊的身影。

  與左夢庚面臨兵力不足的困境類似,陳永福面臨的困難同樣是家丁不夠。他不是個善於斂財之將,只養了六七十名家丁,再多就得大伙兒一起喝風拉煙。

  兵力少,就得用好每一個兵,抓住每一個機會。陳永福按刀立於瓮城內側的藏兵洞中,心跳如擂鼓,手心卻一片冰涼。他反覆默念著左夢庚的交代:等!放進來!關閘!殺!

  城頭上,明哨的士兵故意打著哈欠,抱著長矛倚在垛口,暗哨卻如同釘子般楔在陰影里,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城下那片被微弱雪光映照的、死寂的叛軍營地輪廓。

  戌時一刻(晚7點15分),到了。

  東門內,靠近城牆根一處堆放廢棄門板的角落,幾條黑影如同鬼魅般貼地蠕動。為首者,正是曹家外院二管家曹旺!

  此刻的曹旺臉上塗著鍋灰,穿著贗品的府衙皂隸服,腰間鼓囊囊的,眼神里混雜著瘋狂與恐懼。他身後跟著四個同樣打扮的心腹,手中緊握著引火的火鐮、火摺子和一小罐氣味刺鼻的猛火油。

  「快!就是這裡!堆得夠多,還夠干!」曹旺壓低嗓子,聲音嘶啞顫抖,「潑油!點火!點著就往城門跑!趁亂把門閂拉開!外面的兄弟只要一見火起就會衝過來!富貴就在眼前!」

  黑乎乎的油脂迅速潑灑在乾燥的木板堆上。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曹旺顫抖著手,掏出火鐮火石,用力敲擊——

  「嚓!嚓!」火星迸濺!

  就在第一簇火星即將引燃油漬的瞬間!

  「咻——啪!」

  一支鳴鏑帶著悽厲的尖嘯,猛地從城頭暗影中射出,不偏不倚,狠狠釘在曹旺腳邊的凍土上!尾羽猶自嗡嗡震顫!

  「有埋伏!」曹旺魂飛魄散,怪叫一聲,手中的火鐮火石脫手掉落!

  幾乎同時……

  「殺賊——!」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從瓮城兩側的民居中爆發!

  數十條黑影如同出閘猛虎,揮舞著雪亮的鋼刀利斧,從門窗、矮牆後猛撲而出!刀光在雪地的微光映照下,劃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線!

  「噗嗤!」

  「咔嚓!」

  利刃入肉、斬斷骨骼的悶響瞬間取代了點火聲!曹旺身後一個剛掏出火摺子的心腹,被一柄沉重的開山斧斜肩鏟背劈成兩半,鮮血內臟潑灑一地!另一個試圖拔刀的,被兩把鋼刀同時捅穿胸腹!

  曹旺肝膽俱裂,轉身就想往城門洞跑,嘴裡嘶喊著:「開門!快開門啊!救……」

  話音未落,一柄冰冷的短矛從側面陰影中如毒蛇般刺出,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咽喉!將他剩下的話和生命一起釘死在冰冷的城牆上。他凸出的眼睛死死瞪著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城門,身體抽搐著滑落。

  混亂只持續了短短几個呼吸!五名內應,連同他們帶來的引火之物,在廢棄門板上留下幾灘刺目的血污和散落的火具,便被埋伏已久的刀斧手砍瓜切菜般屠戮殆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壓過了猛火油的刺鼻氣息。


  「清理屍體!血跡蓋雪!」帶隊的小旗官低聲厲喝,聲音帶著一絲喘息後的冷酷。幾具溫熱的屍體被迅速拖入陰影。

  然而,就在此時!

  陳永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角落的陰影里,他眼神銳利如鷹,掃過那堆潑了油卻未點燃的廢棄門板和雜物,又望向城外死寂的叛軍大營,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成型——少帥要的就是「引蛇出洞」,要的就是馬士秀和李萬慶動起來!這堆油浸的柴禾,不正是最好的誘餌嗎?

  「慢著!」陳永福低聲喝止了正要去鏟雪的士兵。他快步走到那堆廢棄門板前,蹲下身,撿起曹旺遺落的火鐮火石,毫不猶豫地用力敲擊!

  「嚓!嚓!噗!」

  幾點火星準確地濺落在潑了油的木板上!乾燥的木板遇油即燃,橘黃色的火苗「騰」地一下竄了起來!迅速蔓延開來!

  「參戎?!」小旗官和周圍的刀斧手都驚呆了。

  「別管!讓它燒!」陳永福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鎮定,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對小旗官下令,「看著些,把火勢控制在這條小胡同的範圍!不許蔓延到其他街巷!但務必讓它燒得足夠旺,足夠讓城外看清楚!明白嗎?!」

  「明白!」小旗官雖不明其深意,但大抵猜到是要故意燒給城外叛軍看,立刻指揮手下用積雪在火堆外圍設置隔離帶,同時故意撥弄燃燒的門板等物,讓火焰躥得更高更猛!

  「燒旺些!再燒旺些!」陳永福低吼著,眼中映著跳躍的火光,然後猛地轉身,對著瓮城外,用盡力氣嘶聲大喊,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老遠,帶著一種刻意的驚惶和憤怒:「走水了!有賊子縱火!快救火!賊子往城門跑了!攔住他們!別讓他們開城門!」

  這喊聲,配合著東門內那驟然升騰、在黑暗中異常醒目、照亮了半邊城牆的火焰,如同一個巨大的信號彈,瞬間刺破了戰前的死寂!

  戌時二刻(晚7點30分),準時!

  城外的叛軍大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間沸騰!

  「火!東門起火了!李帥果然沒糊弄咱們,他安排的內應得手了!」馬士秀營中,他今夜特意安排瞭望的親信哨兵發出狂喜的尖叫!

  「快!快!全軍壓上!破城就在此刻!衝進去,三日不封刀!金銀財帛任取!」馬士秀壓抑了許久的貪婪和野心被這射塌天知會過他的「信號」徹底點燃,猛地拔出腰刀,聲嘶力竭地狂吼!他不再保存實力,將壓箱底的老營精銳全部驅趕上前!

  「嗚——嗚——嗚——!」

  蒼涼而急促的號角聲撕裂夜空!幾十支巨大的火箭帶著刺耳的尖嘯騰空而起,猩紅的尾焰直射南陽東城城樓!緊接著,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東門外平地捲起!無數火把驟然點亮,映照出黑壓壓如同鋼鐵洪流般湧來的馬士秀老營精銳!箭矢如暴雨般潑灑向城頭,攻勢之猛烈遠超之前所有!

  「放箭!滾木礌石!金汁伺候!給老子頂住!」陳永福在城頭看似嘶吼連連,但卻極有章法。而下午剛補領了餉銀和糧食的守軍也絲毫不懼,憋了半天的怒火和殺意徹底爆發!城上城下,瞬間化作血肉磨坊!

  白河東岸,李萬慶的中軍大營。

  「報——!大帥!東城火起!火光沖天!馬掌盤子的人開始猛攻了!喊殺聲震耳欲聾!」斥候幾乎是滾進大帳,聲音因激動而變調。

  李萬慶猛地從虎皮椅上蹦起,臉上橫肉因狂喜而扭曲,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哈哈哈!好!曹二爺果然沒讓老子失望!內應得手了!馬士秀那滑頭也拼命了!天助我也!」他眼中燃燒著貪婪和志在必得的火焰,仿佛南陽城已是他囊中之物!

  「傳令!前軍渡河!中軍隨後!後軍跟上!給我直撲東門,接應馬士秀!兒郎們,給老子碾碎南陽城!第一個登城者,賞千金,封掌旅!」李萬慶拔出腰刀,直指對岸火光沖天的戰場,聲音因亢奮而嘶啞!

  「嗚——!!」雄渾悽厲的總攻號角響徹雲霄!早已集結在岸邊的叛軍主力如同開閘的怒潮,吶喊著沖向冰封的白河!

  火把連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馬蹄聲、腳步聲震得冰面嗡嗡作響,直撲西岸!李萬慶仿佛已經看到城門洞開,自己踏著左夢庚的屍體入主南陽的景象!

  南陽城頭,陳永福一邊指揮守軍死戰,抵擋著馬士秀老營的瘋狂進攻,一邊死死盯著白河方向那片驟然亮起、如同地獄熔岩般洶湧而來的火海!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對著身邊的旗牌官厲聲咆哮:「發信號!白河的大魚上鉤了!」

  三支裹著紅布、帶著尖銳哨音的火箭,猛地從東門城樓最高處射向漆黑的夜空!紅艷艷的光芒即使在激烈的戰場上也清晰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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