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再到粥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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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清玄提筆懸於金羽密箋之上,扇中器靈忽然振翅,紫藍翎羽散落為光點沒入筆尖。

  墨跡觸紙的剎那竟泛起星輝,每個字都如刻入虛空般懸浮——

  這是監天司獨有的「天機密文」,依託於無形的命網進行長程信息傳輸,也唯有同脈神通才可解譯。

  他的第一封人員借調奏摺走的是公用線路,而第二封求助的密信則是直接送到恩師府上。

  當墨跡泛起星輝漂浮於紙上時,兩張金羽密箋便可交流互通。

  「恩師在上,弟子於廣安府遇一異士...」隨著敘述深入,文字開始扭曲重組,化作遊動的卦象符號。

  器靈忽然從扇中走入紙上,喙尖在墨跡上輕點,一抹藍色印痕自行飛出,在密箋邊緣勾勒出季塵揮劍的虛影。

  藍磷火燃起,那虛影似活了一般警惕戒備,與季塵在馬車上時一模一樣。

  「其身負大能傳承年紀輕輕便達蓬絮境,北境口音卻自言緣寧州布衣,器靈探其言非假,可緣寧州並無有軍功勳貴封地,種種異象愚徒甚是不解。」

  密箋邊緣的鳥羽印紋驟然亮起,批語以淡金色卦象浮現,字跡如熔金流淌。

  【乃奪舍乎?】

  「肌理瑩潤,軀幹魁偉,皓齒如貝闕無磋磨之痕,乃知少時膏粱豐養,非若邪祟篡體之相。」

  【乃轉生乎?】

  「若夫屍解妖人,本當韜光守拙。然此子氣貫鬥牛銳意無儔,心懷蒼生更甚初入監天司之新吏,斷非噬魂轉生之九幽穢物...但神識如月映千江,習武之人卻有此等博覽群書之識,實乃異常。」

  【視命否?】

  「適才以卜訣起課,見此子命盤與變法氣運糾纏,恐將愈陷愈深。觀其卦象定是卓爾不凡,或是那兩位『異數』其一。」

  【然解命常有廖誤,此路或非道路。】

  「若此非廣安府道,則實為變法途?然愚徒觀此人眉間有決雲氣,當是共赴大業之人。廟堂變法者雖眾,有此肝膽者不過二三,況江湖武夫乎?但異像繁多,唯不知可赴真心?」

  命線那端沉默了一瞬。

  【變數者,卦象善。】

  劉清玄將金羽密箋雙手托舉齊眉,躬身三拜,扇骨上的器靈同步收攏羽翼垂首,喙尖向下輕點箋面。

  「愚徒劉清玄謝恩師相助。」

  待他細細掃過金羽密箋上,已映著廣安府結構一成多盈藍線條後,將其仔細疊好,收入檀木匣暗格。

  劉清玄指尖撫過匣面時,一縷幽藍磷火自鎖孔竄出,將機關紋路燒成流動的液態。

  晨光透過雕花窗照在他襴衫下擺,將翠竹繡紋映得粼粼如波。

  計劃在穩步推進,按照這個節奏,自己這邊只要半個多月就能有些眉目。

  他起身時帶起一縷墨香,今早砸向桌案的拳峰仍泛著紅,此刻被寬袖一掩,倒像是不露手足的高雅文人。

  穿過九曲迴廊時,老衙役正握著竹帚清掃落葉。

  笤帚划過青磚的沙沙聲里混著遠處廳堂碗筷輕碰的脆響,季塵含混的北地口音穿透迴廊:「我草哥們,這蟹黃包挺香啊!「

  劉清玄在月洞門前駐足,望見季塵大馬金刀跨坐在太師椅上,面前三個紅木食盒層層疊起。

  只見他一口兩個大口猛炫,仰頭將麵皮連帶餡料囫圇吞下,喉結滾動脖頸繃出肌肉線條。

  「季俠士倒是好胃口。」劉清玄推門而入抬袖拂開垂落的珠簾,也恰好瞥見季塵卷了三疊的袖口。

  暗紅血漬在墨色織錦緞面上暈開。

  季塵吃飽喝足反手將筷子彈入木盒,接著咧嘴一笑:「吃飽了才砍得動人。」

  天引劍隨著話音輕顫,劍鞘上凝結的血痂撲簌簌落在地上。

  劉清玄心中暗言:這劍也不是凡兵。

  「季俠士方才說要借我的神通辨人?」

  玄鋼天引劍連鞘飛入手中,季塵將其一挽背在後背,然後指著門口道:「城北粥鋪,一枚名叫喜兒的女乞丐,若是順利今天夜裡就能見成效。」

  「那小生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晨霧未散的粥棚前,鐵鍋下的柴火噼啪作響。


  王廷祿的皂靴碾過地上的糠皮,慢悠悠晃到榆木搖椅前,那椅子上還鋪著層狐皮褥子。

  「這入秋後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王大人,這不合規矩......」執勺小吏盯著隊伍前的灰發老婦,還有她身後的一堆孩童。

  王廷祿眼皮都沒抬,食指叩了叩腰間官牌:「現在這是御史大人的副手特許的『善民安置處』,輪得著你操心?」

  他特意在「善民」二字咬了重音,餘光掃過窩棚區方向,幾個蹲在草垛後的黑影聞聲而動,破碗敲地的脆響立刻在隊伍末梢炸開。

  喜兒端著個明顯比其他人大一圈的瓷碗,五六個蓬頭稚童瑟縮在她褪色的百衲衣後,最瘦小的那個正吮著昨夜季塵給的麥芽糖。

  此外還有一些半大的孩子,雖然沒縮在喜兒身後卻盯著鍋里的米粥直咽口水,其中就有陳二狗一個。

  「下一個!」木勺重重磕在鍋沿,喜兒拿著碗上前。

  小吏看了眼來人,便將木勺深入鍋底狠狠的攪弄一番,然後不情不願的舀一大勺濃粥。

  剛要落碗,破空飛來的石塊精準砸中勺柄。

  一整勺熱粥潑在鍋旁的草蓆上,施粥小吏嚇得丟下勺子連連後退,濺起的米水迸濺喜兒一腿。

  喜兒被熱粥燙的後退幾步,回頭看向石塊飛來的方向時,正好對上一道狠辣的視線。

  「喲,這不是譚老大手底下的吹樂婆嗎?怎麼堂堂分舵主都養不起你了?」獨眼乞丐一腳踹翻竹柵,看著喜兒身邊的一幫孩童冷笑:「聽說您昨個晚上還在孟財主家裡吹樂,怎麼今個就改行當起送子觀音了?」

  周圍伴行的乞丐發出參差的鬨笑,無關的眾人紛紛害怕的後退。

  但也有膽大的趁著這個機會,抱住那張潑了米粥的草蓆鑽回人群,接著七八雙髒手將米粥抓食殆盡。

  幾個敞懷的丐幫漢子故意撞向孩童,有個扎羊角辮的女娃踉蹌跌進泥坑,手裡的糖塊滾到獨膽乞丐腳邊,被一腳踢進泥坑裡。

  「其他分舵的弟兄餓著肚子盯梢整宿,喜嬤嬤倒是菩薩心腸。」獨眼突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猙獰的紋身。

  喜兒知道這人是西區分舵的主事,手下有五十來號打手,平常他們都在西區活動,現在到北區的粥鋪來鬧事定是有人驅使。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瞥見王廷祿正用茶蓋慢悠悠撇著浮沫,那抹油光水滑的笑意布滿惡意。

  這老狐狸在等,等血濺上賑粥的幡旗,他就有藉口將自己和這些孩子驅趕出這裡。

  「早該知道這些大人物間不是一條心。」

  喜兒繡著補丁的布鞋碾過泥濘中的糖塊,將哭噎的羊角辮女童擋在身後,獨眼乞丐的棗木棍已抵上她咽喉。

  「譚老大這些年也沒虧待你,喜嬤嬤就急著改換門庭?」獨眼刻意提高的沙啞嗓音嚇得幾個幼童哭泣,他身後三名漢子握著棍子默契地封住退路,腰間纏著的鐵鏈嘩啦作響。

  粥棚蒸騰的熱氣里,王廷祿啜茶時喉結滾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狗官!

  她在心裡暗罵一句,若是北部分舵的丐幫成員還能賣她個面子,可這些西巷的乞丐與北巷的常有衝突,甚至巴不得挑些事來。

  晨霧裹著粥香在人群間浮動,喜兒喉頭的棗木棍壓出深紅印痕。她渾濁的眼珠掃過獨眼乞丐猙獰的面容,忽然扯出個森冷笑意。

  「西巷的狗也配提譚老大名號?」她枯手攥住抵喉木棍,指節因發力泛起青白,「徐舉人家父出殯那日,是誰偷摸順走陪葬的羊脂玉鐲?譚老大正愁找不著贓物下落呢!」

  獨眼乞丐瞳孔驟縮,棍尖微顫,稍稍收力。

  喜兒陡然在棍側一拍,將棗木棍拍到一邊!

  不對,這婆娘在詐我!

  「你血口噴人!」他嗓音發虛,餘光瞥向王廷祿。

  那肥碩身軀仍癱在搖椅中,低頭細細品味手裡的茶葉。

  喜兒趁機踏前半步,佝僂脊背繃:「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西區這個月的孝敬交夠了嗎,不去搜羅錢財來找老婆子的麻煩?」

  鐵鏈嘩啦聲驟止,三個封路的漢子面面相覷,西巷剋扣貢金的事早有風聲,但誰也沒料到這老乞婆竟敢在這宣揚!

  「莫說你們連這個月的血貢...」


  正在低頭品茶的王廷祿猛然抬頭,這老乞丐是不是瘋了,這些是能在大街上說出來的嗎?

  他當即大喝一聲:「停下!」

  這聲厲喝硬是蓋住了喜兒的後半句話。

  粥棚霎時死寂。

  王廷祿向著周邊的小吏打眼色,對方立刻心領神會的四散開來驅趕周圍的人群。

  「官爺這粥不發了?」

  「發個屁!丐幫要打起來了,怕死就往後稍稍!」

  「官爺...官爺,哎呀!」

  小吏們見勸說無用,當即掄起棍棒暴力驅趕。

  排隊的人群四散而逃,粥鋪前立刻散出一塊空地。

  「喜嬤嬤倒是戰果頗豐啊,這身後掛的一串孩子夠給北區交上半個月血貢了。」

  王廷祿和一眾小吏紛紛鑽進倉庫,再把倉庫門一關裝作緊急避難,有的事他們可聽不得。

  獨眼乞丐見無關人員散去,又忽然想起眼前這喜嬤嬤不該幹這個,而且他一個婦人也不可能一天騙上十好幾個孩童,甚至還帶著他們大搖大擺的走到粥鋪。

  媽的,肯定有問題!

  他也是早上才聽那王廷祿傳信說,北分舵粥鋪有一個帶著十幾個的女乞丐來搶粥喝。

  本來這個月的血貢就有缺口,昨夜聽說放人的據點被突襲,一屋子人全沒活下來,拐來的童男童女也全丟了。

  十幾個孩子肯定監管不嚴,於是他們早上喝了點酒就帶人到這找事看,能不能趁機搶幾個孩子跑。

  現在看來肯定是被王廷祿算計了。

  箭在弦上不能退,退了就以後不能服眾。。

  獨眼乞丐想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這喜兒打死在此,打死個分舵主的丫鬟也就賠個不是,交不上這個月的血貢他就得去運河餵魚。

  他當氣運丹田催動體內的六條經脈,一股燥熱感順著他的腰側延伸,蓬勃的力氣順著經脈源源不斷的傳輸到兩臂之上,僅剩的那隻獨目充血,喉嚨里滾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後撤收棍,左腳猛踏驟然暴起,粗木棍在頭頂絞出破空尖嘯掄出一個大圓,照著喜兒的腦袋直接劈下。

  「老東西,死!」

  喜兒控制不住身體僵在原地,絕望地閉上雙眼。

  「咔嚓!」

  木棍砸在畸形的骨節上發出悶響。

  在那一瞬間,陳二狗踉蹌著用肩頭頂開喜兒,用右臂擋下這一棍。

  這一下打爆了他右臂的掛帶的皮肉,扭曲的胳膊軟綿綿垂在身側,骨骼新斷開的位置血流如注。

  「狗東西!」獨眼乞丐啐了口血沫,抬腳踹向陳二狗肋下,「瘸驢也敢攔道?」

  陳二狗悶哼著栽進泥坑,他在劇痛下面色白髮,卻還能死死的抱住獨眼乞丐的腳踝。

  他仰頭嘶吼:「跑!帶著他們跑啊!

  喜兒轉身撲向嚇呆的孩童,身後棍端破空聲已至。

  錚——

  玄色劍鋒快如流星,棗木長棍斷成兩截。

  季塵靴底踏著半截斷棍,天引劍斜指地面。

  血珠順著劍脊滾落成串,回首劍指剩下的幾人道:「我的人也敢動,你們倒是趕著投胎。」

  獨眼乞丐忽覺得天旋地轉,滾動中看見的那個沒脖子的人好像就是自己?

  他最後的念頭是...黑劍,什麼時候?

  王廷祿你算計我!

  「季...季大人!」陳二狗咳著血沫咧嘴笑,畸形的右手在泥水裡抽搐,「這孫子勁兒真大...」

  季塵反手甩出個瓷瓶:「放心,你這胳膊斷成六節我能治,斷成七節我也能治。」

  倉庫門縫裡偷看的王廷祿腿肚子轉筋,他眨了下眼盧瞎子就死了,好像殺自己也不用多費力氣。

  還好自己動作快躲了進來,就是這季大人來的也有點太快了。

  不過按照法律丐幫內鬥他無權管理,這時候躲進倉庫也符合常理,頭目死了就算真問起來自己也沒什麼關係。

  一名丐幫打手驚詫無比:「御史的黑劍?為什麼黑劍會在這!」


  【天引】

  斬!——

  一名打手見同伴慘死大叫道:「我什麼都沒做,季大人放過我吧!」

  【天引】

  斬!——

  一名打手被莫名的巨力拉下劍鋒,他跪在地上哭嚎:「求求您了,我不想死!」

  【天引】

  斬!——

  「啊——」最後一人的慘叫戛然而止。

  季塵三下五除二的解決所有打手,面色毫無波動。

  然後他略過一臉複雜神色的喜兒,一腳踢開倉庫大門,攥著王廷祿的領子將他舉起。

  「他媽的廢物東西,你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王廷祿委屈的回答:「季大人這丐幫內鬥我管不了啊,這種時候躲起來符合規矩啊!」

  季塵回頭看向劉清玄,得到了對方點頭的答覆,於是他將王廷祿放回到地上。

  等王廷祿剛站穩,季塵的右拳已裹挾勁風搗在他臉上——

  「去你媽的規矩!」

  王廷祿宛如斷線風箏向後飛去,後背重重撞上藤編躺椅,椅腳與地面擦出刺耳的吱呀聲,他後仰的沖勢帶著整張椅子向後滑出三尺。

  突然躺椅左後腿撞上鵝卵石,帶著雷霆之勢轟然翻覆,躺椅彈起倒扣在王廷祿身上。

  除了地上正流淌的血液,只有被磕飛的鵝卵石還在滴溜溜打轉。

  劉清玄握扇上前搖了搖頭:「自作孽...季俠士真是雷厲風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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