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莫愁前路無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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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夜色如墨。

  大渡橋的血腥氣濃郁,便是峽谷的狂風也無法吹散。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橫雷,攜著滔天的怒意與煉血境的威壓,驟然降臨在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之戰的大地上。

  來人正是潘家真正的擎天巨柱,潘傑明。

  他原本是趕來坐鎮大局,收拾殘局,確保武師盟被一網打盡,奠定潘家無上威名的。

  但是他目光掃過場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預想中跪地求饒的武師盟殘部。

  而是地上那幾具格外刺眼的屍體。

  尤其是其中那一具屍體的穿著,他再熟悉不過。

  大兒子潘震宙的藍色錦袍被血污浸透,頭顱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著,胸口一個猙獰的血洞已然結出暗紅色的痂。

  那是————

  他的宙兒!

  潘家未來的希望。

  他潘傑明傾注了無數心血與資源的麒麟兒!

  潘傑明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臉上不復從容。

  他死死地盯著那具屍體,瞳孔急劇收縮。

  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起來。

  周身那澎湃如烘爐的氣血,都因這突如其來的悲痛出現了紊亂。

  「俊傑呢?」

  潘傑明沙啞開口,他環視四周,不見潘俊傑身影。

  「家主————」

  一個虛弱痛苦的聲音響起。

  有位重傷的鍛骨高手,捂著幾乎完全凹陷的胸膛,踉蹌著上前,臉上充滿了羞愧。

  他指著面前峽谷空蕩蕩的黑暗,聲音嘶啞地泣告:「傑哥他,從橋上掉下去了,生死不知。」

  「是誰,這一切,是誰做的?」

  潘傑明壓抑著怒火。

  「是林青,是洪元那個關門弟子林青。」

  「他殺了大少爺,我們沒能攔住他————」

  「林青————」

  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潘傑明的心頭。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消失。

  只剩下,極度的陰沉。

  潘傑明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仿佛要將這個名字在齒間碾碎。

  「林!青!!!」

  一聲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咆哮,終於衝破了壓抑的沉默,炸響在懸崖之巔,聲浪滾滾。

  「你敢殺我潘家麒麟兒,我潘傑明在此立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窮盡碧落黃泉,我也定要將你扒皮抽筋,碎屍萬段,以祭我兒在天之靈!!啊啊啊!!」

  潘傑明氣血鼓盪,煉血境強者的修為猛地爆發開來,讓周圍所有六家盟的人,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

  他們均是不由自主地後退了數步,不敢直視那怒火衝天的身影。

  就在潘傑明這滔天怒火,尚未找到宣洩之口時。

  「家主,急報,有急報!」

  一聲更加驚慌失措、帶著哭腔的呼喊,由遠及近。

  有位潘家心腹,連滾帶爬地從後方密林中衝出。

  他臉色煞白,渾身沾滿泥污和不知是誰的血跡,衝到近前,甚至來不及行禮,便撲倒在地,聲音悽厲地大叫道:「老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什麼事,說!」

  潘傑明心內再沉到了谷底。

  「府上,潘家、家裡遭了滅門之禍啊!」

  「什麼?」

  潘傑明那滿腔的怒火。

  直接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

  他猛地轉頭,目光露震驚。

  看向那名報信的心腹,臉上充滿了無法理解。

  「你說什麼??」

  「滅門,誰敢動我潘家?」


  他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潘家府邸,有潘庸坐鎮,有潘英傑輔助,更有眾多好手護衛,堪稱龍潭虎穴。

  在這清平縣城。

  誰敢!

  誰能?

  那心腹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是真的,老爺。小的靠著外出採購,才躲過一劫,拼死逃出來報信。」

  「那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夥神秘高手,趁著府中空虛,殺進去了,見人就殺。」

  「潘庸老爺他戰死了,英傑二爺也也死了,府里上上下下,親眷以及護衛,幾乎被屠戮一空,您的寶庫也被洗劫一空。」

  「全完了啊,老爺!!」

  如同被一道驚雷,狠狠劈中天靈蓋,潘傑明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維,在這一刻,都被這無法想像的噩耗,徹底炸得粉碎。

  他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一口壓抑不住的滾燙逆血,猛地從胸腔直衝喉頭,隨即狂噴而出,在空中化作一團淒艷的血霧。

  「噗!」

  「啊啊啊啊啊!!!」

  潘傑明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悶吼,那不僅僅是肉體上的創傷,更是精神支柱被徹底摧毀的痛楚。

  喪子之痛尚未平息,滅門之禍接踵而至。

  這接連的打擊,狠狠砸碎了他數十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

  「是誰,到底是誰!!」

  潘傑明狀若瘋魔,雙目赤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一把揪住那報信心腹的衣領,聲音嘶啞如同破鑼,充滿了無盡的瘋狂:「快點告訴我,這到底是誰幹的?」

  那心腹被他恐怖的氣勢,嚇得幾乎昏厥。

  只能不斷絕望地搖頭:「不知道,聽說他們都蒙著面,手段狠辣,武功路數也很雜。」

  「大火更是將所有東西,都燒成黑炭,小的根本看不出來啊————」

  就在潘傑明被這接二連三的噩耗。

  打擊得心神失守,幾乎要徹底崩潰之際。

  「報—!!!」

  又一聲急促的傳報聲響起,聲音中帶著恐慌。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六家盟子弟,連滾帶爬著過來,臉上充滿了驚懼。

  他聲音都變了調:「不好了,潘家主,各位家主,白馬幫!是白馬幫的人殺過來了!

  「石三爺親自帶隊,還有石龍,他們的人馬正從側翼和後方包抄過來,見人就殺,見貨就搶。

  「他們是想趁火打劫,把我們和武師盟殘部一鍋端了啊!」

  周圍殘存的六家盟眾人。

  頓時一片譁然,恐慌蔓延。

  「快,快撤!」

  「不能讓白馬幫撿了便宜!」

  「完了,全亂了。」

  「白馬幫不是答應了潘家主,不出手的嗎?」

  「快走。」

  驚呼聲、命令聲、吶喊聲響成一片。

  原本還算有序的陣型瞬間大亂,人人自危。

  他們再也顧不得什麼圍剿武師盟,什麼潘家恩怨,只想著如何在這突如其來的三方混戰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潘傑明聽著周圍的混亂,看著手下人那驚惶失措的臉,再想到那已成廢墟,血流成河的潘家府邸,以及地上兒子那冰冷的屍體。

  一股無法形容的悲涼、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潘傑明,苦心孤詣,隱忍多年,終於突破煉血。

  本以為可以帶領潘家稱霸清平,乃至展望青陽府。

  可這一夜之間,兒子死了,家族滅了,基業毀了,如今更是淪為他人砧板上的魚肉————

  他潘家,究竟得罪了什麼人?

  「噗!」

  急火攻心,鬱結於胸。

  潘傑明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又噴出一口鮮血。

  眼前徹底一黑,高大身軀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竟是氣得昏死了過去!


  「家主!!」

  其餘潘家殘黨慌忙上前攙扶,場面更是亂作一團。

  這一夜,風陵道註定被鮮血浸透。

  火把組成的長龍,在狹窄的山道與林間瘋狂舞動。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垂死哀嚎聲徹夜不息。

  六家盟、武師盟殘部、以及坐收漁利的白馬幫,三方勢力在這片土地上,展開了慘烈的廝殺。

  待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過去。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時,風陵道已是一片狼藉,屍橫遍野。

  鮮血將泥土染成了暗紅色,樹木、山石上,到處是殘骸。

  傷亡統計下來,觸目驚心。

  六家盟與武師盟作為主要交戰方,更被白馬幫撿漏,死傷皆超過數百人,可謂兩敗俱傷,元氣大損。

  武師盟方面,除了最早跟隨林青、張順等人逃離的鐵線拳武館弟子,以及部分見機得早,從其他路徑突圍的八卦掌武館弟子下落不明外。

  其餘各大武館勢力,幾乎被打殘。

  館主或死或降,弟子星散。

  曾經顯赫一時的武師盟,名存實亡。

  值得一提的是,戚雲飛在混亂中,因竭力庇護一部分鐵線拳武館弟子及其家眷,與馮家、王家高手發生激烈衝突,更被含恨出手的潘傑明含怒一擊,打成重傷。

  幸得其父戚冠君以及城衛司都尉柳蛟,關鍵時刻率領心腹人馬趕到,強行介入,才將其從亂軍中救出,護送回戚家。

  經此一事,戚家與潘家徹底決裂,勢同水火。

  而六家盟,更是迎來了分崩離析的結局。

  潘家不僅在此戰中,損失了繼承人潘震宙和大量高手,更遭逢滅門之禍,家族核心被屠戮一空。

  積累多年的財富被洗劫,已然是徹底垮塌,名存實亡。

  戚家、柳家也因各自原因,與潘家離心,相繼宣布退出六家盟。

  至此,曾經攪動清平風雲的六家盟聯盟。

  在崛起不久後,便宣告瓦解,煙消雲散。

  最大的贏家,無疑是伺機而動的白馬幫。

  幫主石三父子倆,趁著前方混戰,雙方筋疲力盡之際,率領精銳幫眾強勢介入,以最小的代價,瘋狂掠奪武師盟遺留下的秘籍財物。

  甚至順手牽羊,從潰散的六家盟隊伍中也撈到了不少好處。

  他們在鷸蚌相爭之後,穩穩地坐收了漁翁之利,勢力與財富急劇膨脹,隱隱成為清平縣內,除官府外的最大勢力。

  然而,在這一夜的血雨腥風之後,真正在清平縣城底層百姓,江湖散人中津津樂道的,不是白馬幫的得利,也不是大家族的傾軋。

  而是鐵線拳武館,那兩位聲名遠揚的高徒!

  大師兄戚雲飛,為人仗義,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庇護同門家眷,硬撼多家高手。

  雖重傷,卻贏得了無數人的敬佩。

  而最令人震撼,乃至感到不可思議的,則是那位之前名聲不顯的六弟子,林青。

  於諸多高手中,悍然擊殺潘家麒麟兒潘震宙,在鐵索橋上,以絕對強勢的姿態,正面擊潰被譽為清平年輕一代第一人的武魁首楊應。

  將其打得跪地碎骨,瀕臨死亡。

  甚至連斬多名鍛骨境高手,殺得六家盟眾人膽寒!

  更身負至少四門,甚至可能是五門的武道印血!

  最後,在煉血境高手含怒一擊下,傷而不死。

  斷橋而去,飄然遠引!

  這一樁樁,一件件,如同傳奇話本般的事跡。

  以風一般的速度,傳遍了清平縣的大街小巷。

  人們驚嘆於他的狠辣。

  更欽佩他在絕境中展現出的擔當。

  清平第一拳,林青。

  這個名號。

  仿佛一夜之間,就擁有了雷霆萬鈞的份量!

  不知從何人開始,他的名號,不脛而走。

  並且迅速得到,幾乎所有聽聞其事跡之人的默認。


  這並非官方冊封,而是用實打實染血的戰績,生生打出來的威名!

  隨著潘震宙的死亡,楊應的重傷離去,以及其他清平四傑或死或隱。

  那個曾經由他們引領風騷的時代,已然伴隨著斷橋下的江水轟鳴,徹底落下了帷幕。

  一個舊的秩序被打破,一個新的傳說,正伴隨著清平第一拳的名號,悄然誕生。

  林青等人,自然不知他們離去之後,在清平縣內掀起的滔天巨浪。

  鐵索橋對岸的密林,是一片連綿的山脈。

  林青將何小丫已然冰冷的身軀,緊緊縛在背上,那曾經溫熱的體溫,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寒涼,透過衣物,仿佛將他的心臟凍結。

  他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只是將飛龍功運轉到極致,在崎嶇難行的山野間發足狂奔。

  張順等人緊隨其後,柳鶯、趙紅袖相互攙扶,鄧滿、蘇淺淺拼盡全力跟上。

  每個人都沉默著,將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趕路上,只求離身後的追兵遠一些,再遠一些。

  日夜輪轉,星月交替。

  他們不敢停歇,渴了便掬飲山泉,餓了便採摘野果。

  睏倦到了極點,才敢尋一處隱蔽的岩縫或樹叢,輪流合眼片刻。

  林青始終沖在最前。

  他那挺拔的背影在眾人眼中。

  既是方向,也是唯一的支柱。

  又是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

  直到確認身後暫時沒有了追兵的跡象。

  林青才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尋了塊相對平整,周圍開滿不知名野草的地方,緩緩停下了腳步。

  他小心翼翼地將何小丫從背上解下。

  輕柔地平放在柔軟的草地上。

  晨曦的光芒,灑在她蒼白,依舊恬靜的臉上,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林青蹲下身,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拂去她臉頰上沾染的些許塵土和凝固的血跡,動作溫柔。

  他凝視著這張熟悉的面容,腦海中閃過她在濟世堂後院漿洗衣物、為他端上熱粥、用那雙怯生生,充滿依賴的大眼睛望著他的模樣————

  最終,畫面定格在她推開林婉。

  胸口炸開血花,回頭望向他那最後一眼。

  無聲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幾乎要衝垮他的心裡防線。

  林青俯下身。

  在那失去了血色的唇上,印下了深深的一吻。

  這一吻,帶著濃濃的自責。

  良久,他才直起身。

  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冷靜。

  「挖吧。」

  他聲音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率先用隨身的鋼刀,掘向泥土。

  張順、鄧滿等人默默上前,一起動手。

  為了確保野獸觸摸不到,他們硬是挖了五米深坑。

  沒有棺槨,沒有儀式。

  只有一個掘於青山之陽的小小土坑。

  林青親手將何小丫放入其中。

  為她整理好衣衫,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用手,將一捧一捧泥土覆蓋上去,壘起了一個小小的墳塋。

  最後,林青用一塊石板,插在墳頭上,上刻「愛妻何秀之墓」,最後用一堆雜草樹木掩蓋,灑上驅獸粉。

  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在此處安眠,不被外界打擾。

  林婉哭得雙眼紅腫,淚流不止。

  她多希望中箭的人是自己,這撈就不用承受巨大的拒痛。

  眾人肅立墳前,默然良久。

  山風拂過,吹傍墳頭新土上的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低回的輓歌。

  埋葬了何小,也仿佛將部分沉重的過去,一同掩埋。

  林青知道,自己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他轉過身,看張順以及阿龍,阿彪二人。

  「張師兄,諸位兄弟,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林青抱拳,聲音沉穩。

  「我等前路未卜,兇險難料,不便再拖累諸位。」

  「此磁恩情,林青銘記於心。」

  張順重重拍了拍林青的肩膀:「做兄弟的,在心中。」

  阿龍、阿彪二人,面巾下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腔微頷首。

  一悉,盡在不言中。

  臨別之際,林青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以油布仔細包裹的冊子,遞給張順。

  「張師兄,此物我從千面人牙周恆身上所得,如今兒你,或有些用處。

  張順恍然大悟,原來林青便是之前的鐵面。

  他接過,打開油布,只見冊子封面上寫著《千相功》三個字。

  張順翻看一下,猛地抬頭看林青。

  這可是一門極為實用,堪稱藝命奇技的下品武學。

  其價值,遠非尋常金銀可比。

  對於常在刀口舔血,行走於陰影之中的張順等人而言,這無異於雪中送炭。

  能讓他日後無論是行傍隱匿,還是躲避仇家,都多出無數便利。

  「阿青,這————」張順聲音有些哽咽。

  「仫愁前路無知己。」

  林青打斷了他,臉上擠出帶著離愁的笑飼。

  「山高水長,望君珍重。」

  「珍重!」

  張順將秘籍緊緊攥在敗中,重重抱拳。

  隨即幾人不再多言,轉亥便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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