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光憑一腔熱血,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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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光憑一腔熱血,遠遠不夠

  數日時間一晃而過。

  又到了每月白馬幫收取香油錢的日子。

  林青本打算留在鋪中,以防萬一。

  然而,臨近晌午。

  一名武館的弟子卻匆匆跑來,氣喘吁吁地告知林青。

  館內一名弟子練功時突然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像是得了急症,請他速去救治。

  林青眉頭微皺,看了一眼窗外,略一沉吟,還是提起了藥箱。

  「姐,我去去就回,你守著鋪子,豹爺來的時候小心些。」

  「嗯,你自己也當心。」

  林婉叮囑道。

  林青點點頭,隨著那報信弟子快步離去。

  約莫兩刻鐘後,永寧街上響起一陣夾雜著呵斥與哭喊的騷動。

  以豹爺為首的一群白馬幫潑皮,如同瘟神過境,挨家挨戶地收取香油錢。

  陳豹這段時日,似乎武道修為見漲。

  他身材明顯變得更加高大,滿臉橫肉,眼神凶戾,手中更是拿著一把煙槍,吧嗒吧嗒的抽著。

  在他身後,跟著七八個滿臉痞氣的幫眾,氣勢洶洶。

  收到濟世堂時,豹爺那雙三角眼掃過空蕩蕩的櫃檯,落在林婉身上:「林清呢,怎麼沒見人?」

  林婉心中緊張,面上卻強自鎮定,回道:「豹爺,阿青他被武館急召去了,說是館內有弟子突發惡疾。」

  「武館?」

  豹爺眼神閃爍了一下,閃過一絲忌憚。

  他自然知道林青如今,已是二重關開筋的武夫,更是在前不久的武盟大比中露了臉,風頭正勁。

  這武館弟子的身份,就像一層無形的護身符。

  讓他這等幫派人物,也不願輕易往死里得罪。

  畢竟暗算人的手法五花八門,兔子惹急了還上樹,更別說一個二重關武夫了。

  逼急了,那是真有可能鬧出幾條人命,甚至反噬自身。

  陳豹哼了一聲,沒再多問,只是伸出手掌。

  林婉會意,連忙將早已準備好的三百文錢遞上。

  豹爺掂了掂,隨手拋給身後的手下。

  也沒多說什麼,帶著人徑直走向下一家。

  他們一走,濟世堂附近的哭喊聲漸大。

  幾個本就還走往這邊的巡街差役,看到眼前的景象,也都是一拍額頭,仿佛忘記什麼東西一般,掉頭便走。

  街上,潑皮們的罵聲、砸東西的哐當聲、以及街坊們的啜泣聲混雜在一起。

  林婉站在門口,望著那群如狼似虎的背影,無奈的嘆了口氣。

  但她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了不遠處的何家。

  如今已是門戶緊閉,一片淒清。

  果然,豹爺一行人在何家門前停了下來。

  而且明顯是重點關照。

  何家如今只剩下小丫和她娘親二人,周圍還是虎狼環伺,下場不言而喻。

  豹爺雙手抱胸,冷眼看著面色慘白,相互攙扶著站在門內的母女二人,皮笑肉不笑地的開口。

  「何家婆娘,你看你們家現在連個頂門的男丁都沒了,在這世道,遲早被人吃干抹淨,骨頭都不剩。」

  「不如這樣,讓你家小丫跟了我陳豹,做個妾侍,保你們母女以後吃香喝辣,無人敢欺,如何?」

  老何婆娘聞言,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多日來的恐懼以及對眼前仇人的怨恨瞬間爆發。

  她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指著豹爺尖聲罵道:「你這天殺的無賴,惡賊!」

  「分明是你逼我家老漢替你私鑄兵器,出了事卻讓他去頂罪,是你害死了他。」

  「你現在還想打我女兒的主意?你不得好死!」

  豹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厲聲道:「臭婆娘!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他媽還敢污衊老子?」

  話音未落,他猛地跨前一步,搶起蒲扇般的巴掌,帶著風聲,狠狠地扇在老何婆娘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老何娘慘叫著被摑倒在地。

  嘴角立刻滲出血絲,半邊臉頰高高腫起。

  「娘!」

  何小丫嚇得大哭,撲過去想要扶起母親。

  老何婆娘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響。

  昨日,婆家便有親戚過來,假意詢問老何什麼時候辦喪,他們會過來幫忙。

  但她心裡門兒清,這些婆家親戚肯定是看他們家沒有男丁,要過來吃絕戶了。

  「秀兒,是娘對你不住了。」

  老何婆娘痛哭一聲。

  她想起丈夫慘死獄中,以及往日被白馬幫欺凌的屈辱,終於徹底失去了理智。

  她悽厲的嘶吼一聲。

  「你這惡賊,害死了老漢,我也不想活了。」

  說著,她猛地抓起地上做針線活用的剪刀,掙扎著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朝著豹爺的腹部捅去!

  這一下變故太過突然,四周圍觀的街坊鄰居全都嚇得目瞪口呆,倒吸一口涼氣。

  老何婆娘竟敢對豹爺動刀子?

  這下可真是捅破了天。

  不死不休了!

  「你他媽的,真是找死!」

  豹爺勃然大怒,臉色有些掛不住。

  他沒想到這婦人竟敢拼命。

  眼看剪刀刺來,他反應極快,側身避過鋒刃。

  隨即,右腳猛地抬起,勢大力沉地踹在老何婆娘的胸口!

  「嘭!」

  老何婆娘瘦弱的身軀拋飛出去,被一腳踢飛出三米多遠,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口中不斷湧出大量的鮮血,手中的剪刀也脫手而落。

  「給老子往死里打!」

  「出了事老子擔著,他媽的還敢反了。」

  陳豹面目猙獰,厲聲喝道。

  他身後那些如狼似虎的潑皮立刻一擁而上。

  對著倒地不起的老何娘拳打腳踢,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拳腳落在肉體上的悶響,令得其他街坊心頭髮寒。

  老樊的事情過去沒幾個月,現在又要有人用命來打樣,讓豹爺殺雞做猴了。

  「別打了,豹爺,求求你別打我娘了!別打了!」

  何小丫哭得撕心裂肺,撲過去死死扯住豹爺的褲腿,哀聲乞求。

  「你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

  「求求你讓他們住手,我娘快不行了!」

  豹爺低頭,看著何小丫楚楚可憐的臉龐。

  又掃過那粗布衣衫下,已然頗具規模的曼妙身段,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淫邪光芒。

  他伸出手,捏住小丫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好好好,這可是你說的,小美人兒。」

  陳豹嘿然笑道。

  陳豹這才揮了揮手:「行了,住手吧。」

  眾潑皮聞言,這才意猶未盡地停了手,散開一旁。

  地上的老何婆娘已是氣若遊絲,口鼻之中不斷滲出鮮血,身體微微抽搐著,眼神渙散,眼看是活不成了。

  四周圍觀的街坊此刻才從震驚中回過神。

  頓時炸開了鍋,驚呼聲、議論聲響成一片。

  「出人命了!」

  「豹爺逼死人了,何家婆娘被活活打死了!」

  「完了完了,這下鬧大了!」

  永寧街上,一片混亂。

  血色悄然浸透了青石板路。

  陳豹在聽到四周街坊的驚呼,臉色驟然一變。

  他目光掃過地上已然沒了聲息的老何婆娘,又瞥了一眼哭成淚人的何小丫,心頭猛地一沉。

  光天化日之下鬧出人命,終究是樁麻煩。

  尤其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臉上瞬間堆起怒容,衝著那幾個還在發愣的潑皮厲聲大罵,隨後更是幾腳踹了過去。


  「一群沒輕沒重的混帳東西,誰讓你們下這麼重的手的?」

  一個剛入幫不久,急於表現的愣頭青捂著被踹疼的肚子,委屈地嘟囔:「豹爺,是您讓我們往死里打的啊————」

  「混帳東西,他媽的還敢頂嘴!」

  陳豹勃然大怒,搶上前去,掄圓了胳膊。

  「啪」的一個響亮耳光扇在那潑皮臉上,直接將其打了個趔趄。

  他心中暗罵一聲晦氣,知道此地不可久留。

  「把嘴給老子閉上!」陳豹大聲開口。

  同時,他眼神惡狠狠的瞪了四周街坊一眼。

  其中蘊含的威脅意味,讓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

  「我們走!」

  陳豹低喝一聲,不再看地上的屍體和哭泣的何小丫,帶著一眾手下,匆匆分開人群,快步離去,背影透著幾分倉促。

  武館內,氣氛剛剛緩和下來。

  林青將最後一根銀針從一位昏迷不醒的壯碩漢子胸口取下,仔細收入針囊。

  這才輕輕吁出一口氣,額角已見細密汗珠。

  他對著周圍緊張觀望的眾弟子解釋道:「金師兄這是練功過度,急於求成,導致氣血逆行,衝擊心脈,若非救治及時,恐有猝死之虞。」

  地上的金師兄此時悠悠轉醒,面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平穩不少。

  他恍惚片刻,意識到是林青救了自己,掙扎著想坐起來,被林青輕輕按住。

  「林師弟,多謝救命之恩。」

  金師兄聲音虛弱,帶著感激,「這診費————」

  林青擺擺手,語氣平和:「師兄不必客氣,你我同門,理應相助。」

  「方才為你施針穩住了心脈,餵服了一顆保心丸,此丸藥材珍貴,我便收個成本,六百文即可」

  六百文,對於救治這等急症,尤其是用了保心丸的情況下,簡直是象徵性的收取。

  周圍弟子聞言,看向林青的目光更是多了幾分敬佩,紛紛低聲贊道:「林師兄真是厚道人!」

  「哼,裝模作樣,誰知道肚子裡打的什麼算盤。」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譏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馮劍雲抱著雙臂,倚在門旁,嘴角掛著冷笑。

  他已是四重關洗髒境的高手,在武館內地位頗高,加之心胸狹隘,平日裡便看風頭漸勁的林青不太順眼。

  林青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沒聽見一般,只是又對金師兄叮囑了幾句:「金師兄,日後練功務必循序漸進,不可再如此急躁。」

  「我再開個方子,你用丹參、天麻各三錢,研磨成粉,每日溫水送服一次,連服七日,可固本培元,穩定心脈。」

  金師兄連連點頭,將林青的囑咐牢牢記在心裡。

  見金師兄已無大礙,林青便不再多留,提起藥箱,在其他人的目光中離開了武館。

  對於馮劍雲的冷嘲熱諷,他直接選擇無視。

  畢竟如今實力不如人,自己又知其脾性。

  貿然回應只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隱忍方是上策。

  約莫兩刻鐘後,林青回到了永寧街。

  還未走近濟世堂,便看見自家鋪子斜對面,何小丫家門前圍了一大群人,議論紛紛,氣氛壓抑。

  有眼尖的街坊看見林青回來,如同見了主心骨,立刻喊道:「是林少東家回來了。」

  人群聞言,自動分開一條通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期盼與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憤。

  林青心中一沉,快步穿過人群,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何小丫癱坐在地,緊緊抱著她娘親早已冰涼的身體,哭得聲嘶力竭,梨花帶雨的臉上滿是絕望。

  她看見林青,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泣不成聲:「青哥兒————我以後沒有爹娘了————」

  林青蹲下身,沉聲問道:「小丫,別急,慢慢說,怎麼回事?」

  周圍的街坊七嘴八舌,帶著憤慨將之前發生的事快速說了一遍。


  豹爺如何威脅,小丫娘如何怒斥其害死何老漢,又如何被扇耳光、被踹飛、被群毆——————

  林青臉色陰沉下來,一股無名火在胸中竄起。

  他攥緊的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林青強壓下怒意,對小丫輕聲道:「讓我看看。」

  他伸手輕輕探了探老何婆娘的頸脈,又翻開她的眼皮查看。

  最後,在眾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他解開了死者胸膛部位的衣衫。

  只見那被踹中的部位,一片駭人的青紫淤痕已然浮現,皮下出血嚴重。

  林青伸出手指,隔著皮膚在胸腹幾個關鍵位置仔細按壓探查,感受著骨骼與深層組織的狀況。

  片刻後,他收回手,已經有所猜測。

  陳豹那一腳,讓老何婆娘臟器嚴重震盪破裂,從而導致內臟大量血致命。

  他心中已然斷定,殺人者,就是陳豹。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傳來。

  「讓開,讓開!官府辦案!」

  只見縣衙的王捕頭,帶著幾名按著腰刀的差役,以及一個提著木箱,面無表情的老件作,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而更讓人群騷動的是。

  在差役身後,陳豹竟然也去而復返。

  大搖大擺地跟在後面,臉上不見絲毫慌亂。

  陳豹對著那老仵作揚了揚下巴,語氣平淡。

  「老許頭,檢查仔細點,可莫要讓人落了閒話。」

  「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娘,我要去告官!你是殺人兇手!」

  何小丫看到陳豹,情緒再次激動起來,尖聲指認。

  陳豹臉色一沉,卻沒有直接反駁,反而看向身旁一個眼神閃爍的高瘦潑皮,淡淡道:「阿財,你說說,怎麼回事?」

  那叫阿財的潑皮咬了咬牙,猛地跪倒在地,對著王捕頭磕了個頭,大聲道:「捕頭大人,是小的一時失手,是小人下手沒個輕重,打死了人!」

  「小人願意認罪伏法!與豹爺無關。」

  王捕頭面無表情,冷哼一聲:「鎖拿歸案!」

  兩名差役立刻上前,拿出鐵鏈。

  「嘩啦」一聲便將阿財鎖了起來,拖拽著就要帶走。

  「陳豹,你也跟我們去衙門走一趟,錄份口供。」王捕頭這才轉向陳豹,語氣平淡。

  陳豹立刻換上一副沉痛的表情,嘆了口氣:「唉,知道了,王大人。手下人不懂事,鬧出人命,我這做老大的,心裡也難過得緊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目光慢悠悠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哭得幾乎暈厥的何小丫身上,嘴角冷笑起來,竟公然開口。

  「小丫頭,家裡人都不在了吧?」

  「不如跟著我吃香喝辣,日後有你好日子過的。」

  此言一出,圍觀的街坊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這哪裡是安慰,分明是赤裸裸的宣告。

  警告其他街坊,何小丫,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何小丫聞言,身體劇烈一顫,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更深的絕望。

  林青站在人群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陳豹那囂張的嘴臉,胸中的怒火與寒意交織翻騰。

  這世道,報官的確無用。

  官、匪、幫派,早已糾纏不清。

  想要活下去,想要討個公道。

  光憑一腔熱血,遠遠不夠。

  何小丫聞言後,腳下倏地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直接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嚎陶哭聲。

  「爹,娘啊————」

  「我該怎麼辦啊。」

  聽得周遭街坊無不心頭髮酸。

  暗自攥緊了拳頭,敢怒不敢言。

  王捕頭眉頭緊鎖,面沉如水,他犀利的目光掃過陳豹,冷聲道:「陳豹,你這算是威脅?」


  陳豹心頭一凜,深知這王捕頭並非全然與他一路,方才那話確實過於張狂。

  他臉上立刻堆起慣有的無賴的笑容,連連擺手:「玩笑,玩笑話嘛,王大人您莫要當真,我這人就是嘴賤,您知道的。」

  他打著哈哈,試圖將方才那番威脅輕描淡寫地揭過。

  王捕頭冷哼一聲,不再看他,揮了揮手:「帶走!」

  差役押著那替罪羊阿財,陳豹也悻悻然地跟在後面,一行人穿過神色各異的人群,漸漸遠去。

  街面上,只留下尚未乾涸的血跡,瀰漫不散的血腥氣。

  林青站在原地,目光掠過地上那灘暗紅,最終落在何小丫娘親那具逐漸僵冷的軀體上。

  他胸中仿佛堵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讓他呼吸都有些不暢。

  林青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緩緩吐出,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這世道,人命比草芥還要輕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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