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峨眉的債,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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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峨眉的債,還了

  血腥味鑽進鼻子裡,濃的化不開。

  林間小道已經不能稱之為路,而是一條用血肉鋪就的屠場。那些剛才還活生生的元兵,此刻都變成了一堆堆分辨不出形狀的爛肉,和他們胯下的戰馬混在一起,場面看了能讓最膽大的屠夫都把隔夜飯吐出來。

  周芷若正跪在地上,渾身抖的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她的手在抖。

  指尖捏著那個冰冷的瓷瓶,抖了半天才擰開瓶塞。藥香混著血腥氣,形成一種更詭異的味道。她把藥丸倒出來,餵進已經昏迷過去的滅絕師太嘴裡,又顫抖著將藥粉灑在那猙獰的傷口上。

  張江龍就站在不遠處,靠著一棵被血濺滿的松樹,面無表情的看著。

  他像一個局外人,一個剛好看戲路過的看客,這滿地的死亡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凡人的藥,效果就是慢。」

  他在心裡冷哼一聲。

  這藥瓶里的東西,大概是峨眉派最好的金瘡藥了。可惜,在他看來,也就比路邊的草木灰強點有限。那長矛貫穿了滅絕的肩胛,傷及肺腑,要不是這老尼姑內力底子還算厚,現在早就斷氣了。

  就這點傷,換做是他,一道先天真氣渡過去,半個時辰就能讓她活蹦亂跳。

  但他懶得動手。

  人殺完了,也順便把最後一絲因果的線頭給掐斷。至於這老尼姑是死是活,能撐多久,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等的有些不耐煩了。

  又過了一會兒,地上的滅絕師太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總算是悠悠轉醒。

  藥力化開了,吊住了她那口氣。

  她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首先看到的,是自己徒弟那張掛滿淚痕的臉。然後,她的目光越過周芷若,定格在了那個青衫白髮的身影上。

  是他。

  又是他。

  滅絕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無力,絕望,還有一種被反覆碾壓的屈辱感,像是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師父,您醒了!」周芷若喜極而泣。

  滅絕沒理她。她掙扎著,在周芷若的攙扶下,勉強盤坐起來。她看著不遠處的張江龍,張了張乾裂的嘴唇。

  她想說謝謝。

  可這兩個字,比倚天劍還重,壓在她的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救命之恩,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一次在蝴蝶谷,救的是她恨鐵不成鋼的孽徒。

  一次在這裡,救的是她自己和整個峨眉的未來。

  「咳————咳咳————」

  滅絕師太劇烈的咳嗽起來,每咳一聲,都牽動著傷口,臉色就更白一分。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對著張江龍的方向,艱難的,深深的,低下了她那顆高傲了一輩子的頭顱。

  「多謝————前輩————再次出手相救。」

  這一禮,行的標準,也行的屈辱。

  張江龍冷眼看著,不閃不避,就那麼大刺刺的受了。

  「你不用謝我。」

  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千年寒冰,沒有一絲溫度。

  「我殺那些雜碎,是因為他們太吵,礙了我的眼。」

  他頓了頓,目光從滅絕那張死灰色的臉上,又移到旁邊梨花帶雨的周芷若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至於救你們兩個————」

  「當年在蝴蝶谷,你欠紀曉芙一掌之仇。今日,我救你師徒二人兩條性命,算是替她,跟你兩清了。」

  「從此,峨眉與我,橋歸橋,路歸路,再無半分瓜葛。」

  話音落下,不帶絲毫迴旋的餘地。

  原來————是這樣。

  他不是為了行俠仗義,更不是什麼善心大發。他只是在清算一筆舊帳。用她們師徒兩條命,去抵消當年滅絕拍向紀曉芙的那一掌。

  僅此而已。

  周芷若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原本看向張江龍的眼神里,還帶著一絲少女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崇拜,此刻,那些不該有的情緒,全被這冰冷的話語,凍成了齏粉。


  滅絕師太的身體劇烈晃動了一下,差點又昏過去。

  兩清了?

  再無瓜葛?

  她忽然覺得無比的可笑。自己這一生汲汲營營,為了峨眉的聲名,為了所謂的正道大義,拼上了一切。到頭來,在人家眼裡,自己的命,加上最看重的弟子的命,也僅僅只夠抵消當年一掌的「債」。

  何其的————·價。

  她死死咬住牙關,一絲血跡從嘴角滲出。

  不。

  她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然重新燃起了一絲偏執的火焰。

  「前輩————貧尼,還有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執拗。

  張江龍眉毛微微一挑,心裡有些不耐。

  「這老尼姑,還真是沒完沒了。給她三分顏色,她還真想開染坊了?」

  不過他還是點了下頭,算是默許。他倒想聽聽,這個死到臨頭的老古董,還能問出什麼花樣來。

  「若有一日————」

  滅絕師太一字一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若有一日,我這徒兒芷若,與你庇護的那個孽徒的女兒,兵戎相見,各為其主。到那時,你會幫誰?」

  這是一個誅心的問題。

  這是一個絕望中的賭博。

  她在賭,賭這個男人哪怕再超然物外,也總會有親疏遠近。她想知道,在未來的紛爭中,峨眉派究竟有沒有一絲一毫的機會。

  周芷若也屏住了呼吸,緊張的看向張江龍,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希冀。

  聽到這個問題,張江龍先是一愣。

  隨即,他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覺得荒謬又好笑的譏諷笑意。

  他看著滅絕師太那張寫滿「最後掙扎」的臉,像是看著一個試圖跟神明討價還價的螻蟻。

  「你覺得————」

  他慢悠悠的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這個弟子,有資格,讓我出手嗎?」

  這句話,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傷人。

  這不是羞辱,這是無視。

  讓我出手?你也配?

  周芷若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比雪還要白。

  資格。

  我連讓他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劍柄,指甲深深陷進肉里,傳來一陣陣刺痛,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

  所有的痛,都比不上心口那被活生生剜掉一塊的屈辱和空洞。

  滅絕師太徹底僵住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回答,或偏袒,或中立,甚至是被直接拒絕。

  但她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是啊。

  資格。

  就像巨龍不會在意兩隻螞蟻的爭鬥一樣。自己窮盡一生去規劃的未來,自己嘔心瀝血培養的傳人,在人家眼裡,不過是塵埃里的遊戲。

  不值一提。

  噗。

  一口壓抑不住的逆血,從滅絕師太口中噴出,灑在身前的泥地上,宛如一朵絕望的梅花。

  她的精氣神,在這一刻,被徹底抽乾了。

  「師父!」周芷若驚呼一聲,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滅絕。

  滅絕師太推開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像是抽走了她最後的生命力。她緩緩站起身,看也沒看地上的倚天劍。

  她拉著周芷若的手,那隻手冰冷而枯瘦,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們走。」

  她甚至沒再看張江龍一眼。

  再看,就是自取其辱。

  兩人踉踉蹌蹌的轉身離去,背影蕭索而狼狽。

  在走過幾步之後,滅絕師太突然停下,用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在周芷若耳邊低語。


  那聲音,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芷若,記住今日之辱。」

  「記住這個男人看你的眼神。」

  「他日,你一定要讓峨眉派,重振威名!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峨眉弟子,不是誰都可以輕視的螻蟻!」

  周芷若的身體狠狠一顫。

  她下意識的回頭,想再看那個身影一眼。

  然而,山道盡頭,空空如也。

  那個青衫白髮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仿佛他從未出現過,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血腥的噩夢。

  他走了。

  走的乾脆利落。

  走的————不屑一顧。

  周芷若收回目光,眼中的最後一絲軟弱和希冀,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寒鐵般的堅硬和決絕。

  她扶著滅絕,一步一步,頭也不回的,消失在林道的拐角處。

  整個過程,不遠處的樹蔭下,還有一雙眼睛,在靜靜的看著。

  是小昭。

  她剛才就想過來了,但被公子一個眼神制止了。她很聽話,就一直躲在暗處,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看著那個峨眉派的小姑娘,從一開始的驚恐,到後來的期盼,再到被公子一句話打擊的體無完膚,最後,是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堅硬眼神。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叫周芷若的姑娘,很危險。

  她不是對公子有威脅,因為她不配。

  但這種被羞辱到極致後產生的怨念,很可能會在未來,給公子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小昭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冰冷。

  她默默的,將周芷若那張清麗又慘白的臉,深深的記在了心裡。

  任何可能會給公子帶來麻煩的人和事,都應該被提前抹除。

  這是作為一個合格的侍女,最基本的覺悟。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血腥氣,又悄然散去。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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