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滅絕師太,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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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滅絕師太,她還活著

  這一夜過得很慢。

  林子裡的血腥味太重,夜風吹不散。那一百多具神影衛的屍體雖然已經被拖到遠處的土溝里埋了,但地皮還是紅的,草葉上掛著的露珠也是紅的。

  張江龍依舊靠在那棵老榆樹下。他沒睡,也沒必要睡。到了先天這個境界,睡覺已經不是必須的了,更像是一種娛樂。他只是在發呆,順便在腦子裡復盤剛才那一戰。

  「汝陽王這一手玩得挺髒啊。」

  派死士來送死,能殺幾個是幾個,殺不了也能噁心你一下,讓你時刻緊繃著神經,最後活活累死。這就是行軍打仗的邏輯,不像江湖人,打架前還要報名號,擺個姿勢,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練的什麼功夫。

  這時候,一陣很輕的腳步聲踩碎了乾枯的樹葉。

  腳步聲很輕,帶著猶豫,走兩步就停一下。

  張江龍連眼皮都沒抬。來人的氣息很亂,內息虛浮,還沒從之前的內傷里緩過來。

  但他有些意外。

  來的人,居然是滅絕。

  這個在蝴蝶谷被他一隻手按在地上,在光明頂又被他用一根桃花枝羞辱過的老尼姑。

  張江龍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老太太又想幹嘛?難道覺得剛才那一百多個死人不夠看,想也給自己預定個坑位?」

  腳步聲停在他身前五步遠的地方。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距離。再近一步,會觸發高手的護體氣機;再遠一步,說話就得用喊的,會被周圍那群受驚的六大派掌門聽見。

  滅絕沒說話。

  張江龍也沒說話。他在等。反正他不急,尷尬的又不是他。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滅絕開口了。

  「張————少俠。」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又干又澀,聽著很費力。這不僅廢嗓子,還很廢自尊。

  張江龍睜開眼。

  月亮正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清冷的光照在滅絕臉上。她老了,真的老了。

  不再是當初那個氣勢洶洶要清理門戶的霸道掌門,也不再是光明頂上那個手持倚天劍要斬妖除魔的鬥士。

  此時的她,頭髮花白,面容乾枯,眼神里全是疲憊,只是個普通的老婦人。

  那一身的傲骨,在接連的打擊下已經蕩然無存。

  「稀客啊。」

  張江龍坐直身體,沒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把玩著手裡那根已經枯萎的狗尾巴草,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跟鄰居聊天氣,「師太這是沒睡好?還是覺得剛才那些元兵不夠多,想讓我也送您一程?」

  滅絕身子僵了一下。

  要是放在以前,這種帶有挑釁意味的話,足以讓她拔出倚天劍拼命。

  但現在,她那隻按在劍柄上的手,顫了兩下,終究還是沒拔出來。手指骨節發白,青筋凸起。

  「前輩說笑了。」

  滅絕的聲音壓得很低,風一吹就散了,「貧尼此來,是有事相求。」

  求?

  這個字竟然能從滅絕師太的嘴裡說出來?這概率大概跟太陽從西邊出來差不多。

  張江龍眉毛挑了一下。

  這人被打服了,果然什麼底線都能往下調。

  「師太言重了。」張江龍把手裡的狗尾巴草彈飛,看著它在夜風裡劃出一道拋物線,「您可是峨眉派的掌門,正道的中流砥柱。我一個邪魔外道,受不起您的求字。有話直說吧,別兜圈子。」

  滅絕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在給自己添點力氣。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凌厲的眼睛此刻有些渾濁,死死盯著張江龍,似乎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那個孽徒————」她停頓了一下,好像那個名字燙嘴,「紀曉芙,她————還好嗎?」

  哦。

  原來是為了這個。

  這就是師徒情深。當初在蝴蝶谷,一掌就要拍碎人家天靈蓋的時候,也沒見她這麼猶豫。現在人被救走了,自己也被人踩在腳底下了,反而開始念舊情了?

  這也太虛偽了點。


  張江龍看著她,眼神冷了幾分。

  「師太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滅絕回答得很快,有些急切。

  「真話就是————」張江龍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帶來的壓迫感,讓滅絕下意識想後退,卻硬生生釘在原地,「她活得很好。比在峨眉派那個只有清規戒律,卻沒人情味的地方,好上一萬倍。」

  滅絕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她————」滅絕嘴唇哆嗦著,「她恨我嗎?」

  這一問,讓張江龍輕笑一聲。

  他看著這個到現在還沉浸在自我感動里的老尼姑,只覺得可悲。這種人,一輩子活在自己那套死板的規矩里,從來不覺得自己錯過。哪怕是殺人,也是為了正道,為了大義。現在居然還在意別人恨不恨她?

  「恨?」

  張江龍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師太,您太高看自己了。

  恨這種情緒,也是需要精力的。對於一個已經在心裡死掉的人,誰會去恨呢?」

  死掉的人。

  這四個字,狠狠砸在滅絕的胸口。

  她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變得一片死灰。

  「死————了?」她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對,死了。」

  張江龍不想給她留任何面子。這種時候,善良就是殘忍。只有把傷口徹底撕開,才能讓人清醒。

  「那天在蝴蝶谷,您那一掌拍下來的時候,那個敬重您的紀曉芙,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楊不悔的母親,是我紅梅山莊的人。她早就不是你的徒弟了。

  「」

  「楊————不悔————」

  滅絕重複著這三個字。這名字的含義太直白,每個字都讓她心口一室。

  不悔。

  縱使身敗名裂,被逐出師門,面對死亡,也絕不後悔。

  這是那個平時柔弱順從的女弟子,用一輩子做出的決絕反擊。

  滅絕突然打了個寒顫。這股寒意並非來自夜風,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她想起當年在山上,那個小女孩跪在雪地里求她收留的樣子:想起那個少女第一次練成峨眉劍法時興奮的笑臉————

  那些畫面以前很清晰,現在卻像蒙上了一層灰,怎麼也擦不亮了。

  「既然如此——」

  滅絕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這是張江龍第一次見到這個老尼姑流淚。

  但沒什麼美感,只讓人覺得淒涼。

  「既然她過得好,那便罷了。」

  滅絕重新睜開眼。那一瞬間的軟弱便消失了,她又是那個峨眉掌門了,只是脊背似乎比剛才彎了一些。

  她對著張江龍,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躬,鞠得很低,很久。

  「多謝前輩,當初——手下留情。」

  這話說得很輕,卻很重。當初在蝴蝶谷,要是張江龍沒出手,紀曉芙已經是個死人了。這一躬,是為了那條命,也是為了她這輩子唯一的虧欠。

  張江龍沒躲,也沒回禮。他就那麼大刺刺的受了。

  這是他應得的。

  滅絕直起身子,沒再多說半個字,轉身就走。她的背影拖得很長,腳步虛浮,像是背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慢走不送。」

  張江龍看著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和一個快死的老古董較勁,實在沒什麼意思。

  就在滅絕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帳篷後面的時候,張江龍感覺到,還有一道視線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那是從旁邊一棵槐樹的陰影里投過來的。

  那視線很複雜。裡面有害怕,有好奇,也有探究,甚至還帶著一絲崇拜。

  張江龍側過頭,目光銳利的掃了過去。

  陰影里,一個身穿淡青色長衫的少女正站在那裡。

  周芷若。

  她還沒完全長開,但美人胚子的底子已經藏不住了。瓜子臉,大眼睛,皮膚很白。此刻的她,看上去純潔又可憐。


  但張江龍看著她,眼神卻冷了下來。他很清楚,這張無害的臉下面,藏著多深的心機和狠勁。這女人看著無害,其實隨時準備咬斷人的喉嚨。

  四目相對。

  周芷若沒想到張江龍會突然看過來。那雙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瞬間看穿她所有的偽裝。她心裡一慌,那種被看透的感覺讓她渾身發冷。

  她慌亂的低下頭,像是做了錯事被抓包的孩子,雙手緊緊絞著衣角。

  「芷若,還在那做什麼?」

  滅絕威嚴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是————師父。」

  周芷若應了一聲,聲音軟糯。她不敢再看張江龍一眼,提起裙擺,慌張的快步跟了上去。只是在轉過帳篷的一瞬間,她的腳步稍微頓了一下,似乎想回頭,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張江龍收回目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有意思。」

  他在心裡冷笑。這峨眉派,老的那個又臭又硬,小的這個看著柔弱,其實心機很深。這一老一小,還真是絕配。

  「公子。」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小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那件之前蓋在他身上的大,這會兒正小心翼翼的給他披上。

  「那個周姑娘————」

  小昭一邊給他系帶子,一邊裝作漫不經心的問,「好像一直在看公子呢。她的眼神————怪怪的。」

  張江龍偏過頭,看著小昭那張異域風情的小臉。這丫頭的嘴撅得都能掛油瓶了,那股子酸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怎麼?怕我被那個小白花勾走了?」

  張江龍伸手在她光潔的腦門上彈了個腦崩兒,「梆」的一聲,清脆悅耳。

  「哎喲!」

  小昭捂著額頭,眼淚汪汪的看著他,「公子欺負人!小昭只是————只是覺得峨眉派的人都沒好心眼。老的那個兇巴巴的,小的那個看著雖然老實,但是————

  反正就是感覺不對勁。」

  女人的直覺麼。

  張江龍心裡感慨。這種沒有任何依據但往往很準的感覺,果然是天生的。

  「感覺准就對了。」

  張江龍伸了個懶腰,身上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爆響。

  「那女人可不是什麼好人,離她遠點,免得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小昭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既然公子說那是壞人,那就是壞人。反正公子的眼光從來沒錯過。

  「好了,睡覺。」

  張江龍把大氅裹緊了點,「明天天一亮,這群蒼蠅就該散了。我也能清靜清靜。」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過得很快。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營地里就開始有了動靜。

  那是各派人馬在收拾行裝的聲音。大家都很默契的沒有大聲喧譁,每個人都想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個讓他們顏面掃地、還得靠一個魔頭才能活命的地方。

  滅絕帶著峨眉派的弟子走得最早。

  她沒再來跟張江龍打招呼,大概是昨晚把該丟的人都丟完了,現在只想趕緊消失。

  峨眉派的隊伍拉得很長,一個個灰頭土臉的。

  張江龍站在路邊的一塊大青石上,看著這群人遠去。

  當隊伍最後面那個人走過的時候,那個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是周芷若。

  早晨的陽光不太刺眼,有些朦朧。她站在那裡,回頭看了過來。

  這一眼,很長。

  那眼神里,是強烈的渴望和徹底的絕望,更深處還藏著一絲野心。

  「這就是命運的岔路口啊。」

  張江龍心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但他很快就把這種矯情給掐滅了。

  他沒給任何回應,只是面無表情的轉身,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

  有些橋,是斷的,走不過去就是走不過去。有些路,是彎的,非要走直的那就是找死。

  周芷若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前面的師姐開始催促,她才最後看了那個背影一眼。那一眼之後,她眼裡的光似乎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硬。

  她轉過身,快步追上了隊伍。這一次,她沒再回頭。

  風裡隱約傳來滅絕師太沙啞的咳嗽聲,還有弟子們雜亂的腳步聲。

  「該走了。」

  張江龍從石頭上跳下來,對著正在收拾行李的張無忌、小昭,還有那個還在一臉幽怨的啃乾糧的趙敏拍了拍手。

  「別看了,戲都演完了。我們也該去下一場了。」

  張無忌背著大包小包跑過來,一臉憨厚的問:「恩公,咱們去哪?」

  張江龍看向南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去海邊。找一頭不知道還在不在叫喚的獅子,順便————去拿把切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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