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臨別之託,再踏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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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

  紅梅山莊的書房裡,燭火靜靜的燃燒,把一室的書卷都染上了暖黃。

  紀曉芙在窗下書案前,垂著頭,為他研墨。

  她神情專注,白皙手腕在硯台上輕輕的轉動,動作輕柔嫻熟。這幾天,她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眉宇間那股化不開的愁苦,淡了許多。

  張江龍坐在主位,手裡捧著杯還溫著的茶,目光卻沒落茶水上,而是靜靜的看著她。

  他的心境,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眼前的一切。

  這幾天,他指點楊不悔掌法,看紀曉芙練劍,品她烹的茶,心神寧靜得出奇。

  他曉得,這是大道初成,重歸於人的必然過程。

  他需要在這紅塵煙火中,找一個支點,去觀察去印證,還要打磨他那顆初生的道心。

  紀曉芙母女,就是這個支點。

  一個溫順,一個純粹,是他眼下能找到最好的觀察樣本。

  但這安寧,終究是暫時的。

  光明頂的風暴,是他勘破先天第四境五氣朝元的絕佳機會,是他印證自身大道的盛宴,他絕對不能錯過。

  他心裡的那份寧靜,就跟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一樣,看著平和,其實早就暗流洶湧。

  是時候,斬斷這份暫時的溫馨了。

  求道之路,本來就是一場孤獨的遠行。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紀曉芙的動作停下,抬起頭,清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詢問。

  「明日,我將遠赴西域。」

  張江龍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此去短則數月長則經年,其間兇險,難以預料。」

  他沒繞彎子,沒鋪墊,一開口,就是一把最快的刀,直直的斬向這幾天剛剛建起來的寧靜。

  話音落下的瞬間,紀曉芙研墨的手猛的一顫。

  一滴濃黑墨汁從墨錠上滾落,「啪」的一聲濺在白宣紙上,迅速暈開,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墨團,就跟她此刻瞬間亂掉的心一樣。

  她緩緩的抬頭,那張本還有幾分安然恬靜的臉,在燭火下已經全白了,沒半分血色。

  她眼中,先是茫然,隨即就是巨大的震驚跟無法掩飾的慌亂。

  那份好不容易找回的安寧,在這句話面前,脆弱得不行,瞬間碎成了一地狼藉。

  張江龍把她的反應全收進眼底。

  她的驚慌,不是裝的。那是一種突然沒了依靠,天要塌下來的恐懼。

  他心裡沒波瀾。

  他曉得,這幾天的相處,讓她產生了依賴。但這份依賴,也是一種束縛,對她對他,都是。

  他今天,就要親手斬斷它。

  或者說,給她一個自己斬斷它的機會。

  這也同樣是一場觀察,一場考驗。

  他從寬大袖袍里,拿出一封早備好的信。信封是白的,上面沒字。

  他把信,輕輕的推到書案中間,推到她面前。

  「這是楊逍在崑崙山的隱居地,坐忘峰的詳細地圖。」

  他的聲音又低又清楚,每個字,都像顆石子,砸在紀曉芙的心湖裡。

  「我走之後,此地陣法將徹底封閉,山莊會隱在雲霧裡,外人難進。你可以帶著不悔,去尋她的生父。從此夫唱婦隨,天倫之樂,再沒人打擾。」

  楊逍。

  那個讓她愛恨交織,讓她痛苦了半生的男人。

  那個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不去想,卻又在午夜夢回時,偶爾會冒進心頭的名字。

  紀曉芙的目光,從那封仿佛有千斤重的信上,緩緩的移開,落在了張江龍的臉上。

  她想從他那雙深得像夜空的眼睛裡,看出點什麼。

  是試探?是驅趕?還是...真的為她好?

  可她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片淡漠跟空寂,好像世間萬物,在他眼裡都沒任何分別。

  張江龍迎著她的目光,頓了頓,給了她最後一擊。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

  「或者...留在這裡,等我回來。」

  兩個選擇。

  一條路是回到過去,回到那個她曾經掙扎痛苦,卻也曾有過片刻溫存的舊夢裡。去找那個男人,去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

  一條路是留在這裡,守著這座空蕩蕩的山莊,等一個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不知能不能回來的人。

  紀曉芙的嘴唇微微的抖著,眼裡淚光閃動。

  巨大的不舍跟惶恐,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淹沒。

  她從沒想過,安寧日子會這麼短。她也從沒想過,選擇會來得這麼突然,這麼殘忍。

  去尋楊逍嗎?

  五年前,她或許會。但現在...

  她腦海里閃過的,不是楊逍那張俊朗又狂傲的臉,而是這些日子裡,眼前這個男人平靜的側影。

  是他,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一句話點破她心裡迷津。

  是他,把一身驚天動地的功力傳給自己,讓她有了立足於世的根本。

  是他,在院子裡,耐心的教不悔那套舒緩掌法,臉上帶著她從沒見過的柔和。

  是他,讓她跟不悔,體會到了什麼叫家的安寧與溫暖。

  而楊逍...留給她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還有師門的追殺。

  是的,她愛過他。

  可那份愛,早就在五年的顛沛流離跟自我折磨中,被磨得差不多了。

  張江龍心中一片空明。

  他曉得,這是最關鍵的時候。

  紀曉芙的選擇,將決定兩人之間那條若有若無的因果線,是就此斬斷,還是徹底系牢。

  要是她選了楊逍,他會點頭,轉身就走,心裡再沒半分掛礙。紅塵煉心,點到為止,也算一種圓滿。

  要是她選擇留下...

  那就意味著,她把自己跟女兒的未來,完完全全,押在了自己身上。

  這份託付,就是一份沉重的因果。

  他將背負這份因果,踏上西行的征途。

  這對他來說,同樣是一種修行。背著塵世的重量,去走那條出世的路,才能見到本心。

  時間,在搖曳的燭火中,好像凝固了。

  紀曉芙的目光,在那封決定她後半生命運的信上,停了很久,很久。

  她的胸口劇烈的起伏,似乎在壓著心裡翻江倒海的情緒。

  終於,她動了。

  她沒去碰那封信。

  反而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把那封信,輕輕的,卻又無比決然的,推了回去。

  她迎著張江龍的目光,一字一句,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我跟不悔,在此等你回來。」

  短短九個字。

  沒有海誓山盟,沒有激昂的表白。

  卻像一顆投進張江龍那古井無波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漣漪。

  這漣漪,從心湖中心,一圈圈盪開,碰到了他內心的最深處。

  他長久的凝視著她。

  凝視著她那雙含著淚光,卻無比堅定的眼睛。

  在那一刻,他眼裡那萬年不變的淡漠,好像也化開了一絲,透出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暖意。

  他緩緩的點頭。

  只說了一個字。

  「好。」

  這一個字,就是一個重於千斤的承諾。

  從現在起,這座山莊,就是他的歸處。

  這兩個人,就是他的牽掛。

  這份牽掛,是他入世煉心,必須背的行囊。

  第二天,天還沒亮。

  崑崙的晨霧,濃得化不開,把整個紅梅山莊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紗里。

  一身青色道袍的張江龍,已悄然的立在庭院中。

  寒風吹動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卻像一尊跟天地融為一體的雕像,紋絲不動。


  他沒去驚擾任何人。

  楊不悔還在夢裡,紀曉芙的房中,也還是一片寂靜。

  他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那扇依舊緊閉的窗戶。

  窗紙後面,是他這次出門唯一的牽掛。

  他心裡沒什麼離愁別緒,只有一片澄澈。

  道心已定,多說無益。

  他轉過身,不再有半分留戀。

  只見他腳尖在滿是晨露的青石板上輕輕的一點。

  身形就如一縷沒重量的青煙,無聲無息的飄了起來。

  《聞香踏月步》施展開來。

  他不是在跑,也不是在飛。

  他的移動,沒帶起一絲風聲,也沒驚動一片落葉。

  他的身影在庭院的梅樹跟假山之間幾個起落,就融進了下山那條被濃霧罩住的小路里。

  從頭到尾,他沒回頭。

  前路,是風暴匯聚的光明頂。

  那裡有他渴望的《乾坤大挪移》,有六大派跟明教高手的五行武學,是他勘破瓶頸,印證大道的最佳舞台。

  溫情終究是過客,求道之路,註定孤獨。

  他已踏上西行的征途。

  不知過了多久,東邊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吱呀」一聲。

  那扇緊閉的窗戶,被從裡面推開。

  紀曉芙的身影,出現在窗前。

  她一夜沒睡。

  她推開窗,只看到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紅梅樹上,掛滿晶瑩的晨露,在微光中閃著清冷的光。

  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經不見了蹤影。

  走了。

  他真的走了。

  就像一陣風,來的時候無聲無息,走的時候,也沒留下半點痕跡。

  要不是身體裡那股真實不虛的龐大力量,要不是女兒手上那套日益純熟的掌法,她幾乎要以為,過去這五年,都只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她默默的,把目光投向遙遠的西方。

  那裡的天空,雲層依舊厚重,好像預示著一場即將來臨的驚天風雨。

  她的眼中,沒淚。

  只有如崑崙山巔萬年冰雪般的,等待的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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