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粒投入湖中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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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當山。

  雲霧繚繞,紫霄宮大殿裡頭,氣氛壓抑的厲害。

  正中央坐著武當掌門宋遠橋。

  他年近五十,臉很清瘦,神色靜的像一潭水,一身寬大的墨色道袍,反倒更顯出幾分仙風道骨。

  他下首,是二俠俞蓮舟。

  俞蓮舟比宋遠橋看著年輕些,面容剛毅,嘴唇抿的死死的,一雙眼精光內斂,腰杆挺得筆直,整個人就像一柄準備出鞘的劍,又沉又利。

  殿下面,一個三代弟子正躬身站著,就是先前在鎮子下院目睹了一切的谷虛子。

  他這會兒臉上還掛著沒褪乾淨的驚惶,聲音也有些發顫,但還是盡力把自己看到的東西,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掌門師伯,俞師叔...弟子說的,句句都是真的,沒有半點假話!」

  谷虛子聲音大了點,好像這樣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可信。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說:

  「那三個潑皮,弟子認得,是鎮上新冒頭的斧頭幫的人,平時也練過幾下拳腳,絕對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

  「可是在那位...那位黑衣道人面前,居然...居然根本不堪一擊!」

  宋遠橋聽了,神色沒變,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拂開茶沫,淡淡的問:

  「怎麼個不堪一擊法?你仔細說說。」

  他語氣很平淡,聽不出高興還是生氣,就好像在問一件平常小事。

  谷虛子深吸口氣,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那要命的一幕,每個細節都清楚的跟刻在腦子裡一樣。

  「回掌門師伯,那道人從頭到尾,就沒站起來過!」

  這話一出來,一直閉眼養神的俞蓮舟,眼皮微微動了下。

  谷虛子看到了,精神一振,描述的更細了:

  「第一個惡徒從右邊撲上來,那道人右手反著往下探,就那麼輕輕一扭,弟...弟子就聽見『咔嚓』一聲脆響

  「那個惡徒的手腕就用一個怪異的角度折斷了!快!快到弟子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第二個惡徒從正面來,那道人左手只一抖,手裡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筷,就變成一道烏光飛出去,『咻』的一聲,正中那惡徒的咽喉!」

  「那人連慘叫都沒叫出來一聲,當場就死了!弟子看的清清楚楚,那竹筷從他喉結那穿了過去,血跟噴不要錢似的!」

  「最...最詭異的是第三個人!」

  谷虛子說到這,聲音里的恐懼再也藏不住了。

  「那人從左邊偷襲,眼看就要得手,那道人身子只是微微的一側,右腿往後,輕輕的一踢...」

  他頓了頓,好像在找個合適的詞。

  「是的,就是輕輕一踢,一點菸火氣都沒有,卻聽見一聲悶響,第三個惡徒的膝蓋居然被硬生生踢得反向折斷,白骨森森,那樣子慘的沒法看!」

  一口氣說完,谷虛子額頭已經見了汗,他看著座上兩位長輩,急切的補充:

  「掌門師伯,俞師叔,整個過程,前後就一眨眼的功夫!」

  「一眨眼死一個傷兩個!」

  「那道人用的招式,弟子聽都沒聽過見也沒見過!」

  「不是擒拿也不是點穴,更不像我們中原任何一派的腿法!那...那根本不像武功,倒像是一種...一種最高效的殺豬技術!」

  說到最後「殺豬技術」四個字,他的牙齒都開始打顫。

  因為他從那道人身上,沒看到一個武者該有的氣勢,沒有殺氣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一種看死東西的絕對冷靜。

  那眼神,讓人從心底里發冷。

  宋遠橋放下了茶碗,跟旁邊的俞蓮舟對視了一眼。

  他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好奇,但也只是好奇。

  江湖這麼大,什麼怪事沒有。

  幾個不入流的混混,被高手一招殺了,也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宋遠橋想了想,慢悠悠的開口:

  「谷虛子,你先下去吧。今天這事,不准再跟任何人說起。」

  「可是,掌門師伯...」谷虛子還想說點什麼。


  「嗯?」

  俞蓮舟終於睜開了眼,一道精光射向谷虛子,語氣平淡卻有種不容反駁的威嚴,「掌門的話,你沒聽清?」

  「……是,弟子遵命。」

  谷虛子心裡一哆嗦,不敢再多嘴,躬身行了個禮,揣著一肚子不解跟擔憂,退出了大殿。

  等殿門重新關上,宋遠橋才輕嘆一聲,對俞蓮舟說:

  「蓮舟,你怎麼看?」

  俞蓮舟想了一會,沉聲說:

  「這人武功路數確實古怪,坐著就干翻了三個,也算個人物。」

  「但谷虛子畢竟年輕,見識還淺,又突然見了血,心神一亂,話裡頭可能有誇大的地方,也不好說。」

  宋遠橋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沒錯,江湖上喜歡咋咋呼呼的人多的是。一招殺敵,也許是那幾個幫眾本來就是樣子貨,不值一提。」

  「這事,先看看再說吧。」

  他的決定,穩妥又持重,跟武當派在江湖上立了數十年的風格一模一樣。

  可他們都沒想到,這顆被他們暫時忽略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

  山下,鎮裡,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棧。

  張江龍盤腿坐在床上,那個偽裝過的木箱就靜靜的放在牆角。

  他閉著眼,心神卻一刻也沒停。

  剛才在麵攤前的那場「殺戮」,正在他腦子裡用一種奇怪的方式復盤。

  但他的復盤,不是回味,更不是炫耀。

  在他的「超維感知」下,那三個混混的每個動作,從發力方式到臉上肌肉的抽搐,都被拆解成了最基礎的數據流。

  「力量有效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情緒控制能力,是零。恐懼跟衝動,完全控制了身體反應,導致動作變形,全是破綻。」

  「招式...根本談不上招式。所有的動作,都充滿了大量沒用的,為了嚇唬人而存在的信息污染。」

  張江龍在心裡平靜的思考。

  他發現,這個世界的武學,好像普遍有一種華而不實的毛病。

  太多精力都花在了招式好不好看,而不是實戰的效率上。

  就跟那些混混的吼叫跟猙獰表情一樣,本質上是一種表演,一種掩蓋自己恐懼的表演。

  這種「信息污染」,從最底層的打手,到茶館裡那些所謂的江湖好漢,都普遍存在。

  這讓他更加確定了一個判斷:想要追本溯源,學習真正純粹又高效的武學至理,就必須繞開這些被後人不斷「污染」和「魔改」的二代三代產品。

  必須找到源頭。

  而在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武學的「源頭」,只有一個人。

  「張三丰…太極……」

  張江龍睜開眼,眸子裡閃過一絲理性的光。

  他想要的,不是一招一式的太極拳劍,而是它背後包含的「陰陽調和,天人合一」的大道。

  那是唯一能把他體內地煞心法的至陰跟金鐘罩的至陽兩種極端力量完美融合的鑰匙。

  這個目標,清楚又唯一。

  至於怎麼實現,那顆丟進湖裡的石子,只是第一步。

  紫霄宮裡,宋遠橋嘴上說著先看看,心裡終究是扎了一根刺。

  武當山腳下,藏著這麼一號人物,終究不是好事。

  他跟俞蓮舟商量了下,還是決定再派人下山去探探。

  這一次,他派去的是一個更穩重幹練的二代弟子,是俞蓮舟的親傳弟子,叫清風。

  這個人做事一向謹慎,觀察的也細緻。

  清風領了命下山,沒直接去找人,而是扮成普通香客,在鎮上晃悠了半天。

  他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實在是那個黑衣道人的氣度太特別了。

  清風遠遠的看著。

  他看到那道人從客棧出來,在街上慢悠悠的走。

  他步子不大,但每一步的距離卻驚人的一致,跟用尺子量過一樣。


  落地沒聲音,肩膀不搖,身子不晃,脊背挺的像一棵松樹。

  清風心裡暗暗一凜:

  「好沉穩的下盤功夫!這人樁功的深度,比我強太多了!」

  他又看到那道人找了個飯館,點的也是最普通的飯菜。

  吃飯的時候,安安靜靜,腰背同樣挺的筆直,一舉一動之間,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感。

  那是一種融進骨子裡的習慣,是千錘百鍊後,身體自然形成的最高效的模式。

  最讓清風心驚的,是那道人的眼神。

  清風試了好幾次想從遠處感應他的氣息,結果跟泥牛入海似的,感覺不到半分內力波動,仿佛對方就是個不懂武功的普通人。

  可當那道人的目光偶爾掃過人群時,清風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那目光里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空空蕩蕩,就好像掛在天上的老鷹,低頭看著地上的螞蟻,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清風悄悄的退了,不敢再多看一眼。

  當他把自己看到聽到的,原原本本的告訴宋遠橋跟俞蓮舟時,紫霄宮議事廳里的氣氛,終於變了。

  宋遠橋和俞蓮舟臉上的好奇跟淡然,全都沒了,換上了一抹凝重。

  「行如風,坐如鐘,周身氣息圓融一體,隱隱約約竟然有返璞歸真的意思...這...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宋遠橋嘴裡嘟囔著,眉頭擰成了疙瘩。

  俞蓮舟的表情更嚴肅,他沉聲說:

  「掌門師兄,按清風說的,這人身上一點邪派的乖戾張揚都沒有,反而有一種...方外高人的氣象。我只在師父身上,感受過類似的味道。」

  雖然只是類似,但這評價已經高的嚇人了。

  「一個一舉一動,都能暗合武學至理的高人...」

  宋遠橋慢慢的踱步,神色變來變去,「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武當山下?是敵人?還是朋友?」

  這是一個沒法迴避的問題。

  一個底細不明的絕頂高手,在自家門口待著,這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潛在威脅。

  大殿裡安靜了下來。

  是把他當成威脅,動用武當派的力量,強行趕走?

  這顯然是下下策。

  先不說能不能成功,一旦結了仇,就是給武當平白無故樹立一個深淺不知的大敵。

  那麼,就任憑他在山下遊蕩,不管不問?

  這也不行,自己家床邊,怎麼能讓猛虎睡著?

  過了很久,一直沒說話的俞蓮舟,眼裡閃過一抹決斷,打破了寂靜。

  「掌門師兄,堵不如疏。」

  他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

  「與其讓這人在山下像龍潛著,不知深淺,不如...主動請上山來,放在我們眼前!」

  宋遠橋猛的停下步子,看向自己的師弟。

  俞蓮舟接著說:

  「我們用禮貌待他,當面談一談。他要是真心地坦蕩的方外同道,我武當廣交天下朋友,沒什麼不可以。」

  「他要是真藏著壞心眼,在這紫霄宮裡,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諒他也翻不出什麼風浪!」

  「是友是敵,一談就知道了!」

  這番話,說的合情合理,既顯出了武當派作為正道領袖的氣度,又把主動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裡。

  宋遠橋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

  「好!」

  他一拍手掌贊道,「蓮舟這計策,很好!就這麼辦!」

  他眼裡再沒半分猶豫,當即轉身回到案前,親自拿起文房四寶,鋪開一張上好的拜帖宣紙。

  他稍微想了想,筆走龍蛇,一封措辭極為恭敬客氣的拜帖,就一揮而就了。

  「來人。」

  宋遠橋揚聲道。

  一個弟子迅速走進殿裡。

  「你拿著我這封拜帖,立刻下山,親自交到鎮上客棧那位『張道人』手裡,務必恭敬,千萬不能失了禮數。」

  宋遠橋把拜帖鄭重的交到弟子手上,沉聲吩咐。

  「是,掌門!」

  那弟子領命,小心翼翼的捧著拜帖,快步退出了大殿。

  看著弟子遠去的背影,宋遠橋跟俞蓮舟並肩站在殿前,目光望向雲霧縹緲的山下。

  那顆投入湖中的石子,終於在武當這片平靜了很久的湖水裡,激起了一圈清晰可見的漣漪。

  而這圈漣漪,正用一種遠超他們預料的速度,迅速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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