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凋零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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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獄,有了交響樂。

  活體實驗開始,古堡最深的地牢,就成了一座給隔音材料層層包裹,密不透風的行刑室。

  但再厚的隔音材料,也堵不住生命在極度痛苦裡發出的,最原始的嘶吼。

  那種壓抑到極致,從喉嚨最深處擠出的聲音,像無形的帶倒鉤的毒刺,扎進古堡每個倖存者的耳朵里。

  偶爾,還伴著骨骼異變時,人發瘋般用身體撞擊合金囚門的,沉悶巨響。

  「咚!」

  「咚!」

  每一聲,都精準的敲在郭小魯早就不堪一擊的神經上。

  這些聲音在死寂的夜裡尤其清晰,它們鑽進郭小魯每個夢境,把他的睡眠切割成無數鮮血淋漓的噩夢碎片。

  他又一次從夢裡驚醒。

  「不......不要過來!」

  他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霍的從床上坐起。

  他夢見了1號實驗體,那個背上長出巨大岩石腫瘤的男人,臨死前,用那雙因為劇痛完全凸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冷汗,唰一下就濕透了郭小魯的後背。

  他失神的坐在黑暗裡,大口大口的喘氣,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而在隔壁,這座華麗牢籠里最敏銳的恐懼探測器——蘇凌芳,也整夜沒睡。

  她根本不敢靠近那條通往地下實驗室的陰森階梯。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份份餐食放在階梯入口。

  但她發現,送下去的餐盤越來越多,可當那些盤子收回時,卻總是原封不動,精緻的食物上落滿灰塵。

  只有那些裝著淡鹽水跟葡萄糖溶液的容器,被消耗一空。

  這個發現,讓她不寒而慄。

  他們對待那些實驗品的方式,已經不是待人,甚至不是待動物,而是在單純的維持一組實驗耗材的基礎生理機能。

  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郭小魯的改變。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古堡,蘇凌芳在走廊里遇到了他。

  「小魯......」她試探性的叫了一聲,聲音里滿是擔憂。

  郭小魯憔悴的速度,肉眼可見。

  他曾經清瘦又帶點憂鬱氣質的臉,如今變得近乎灰敗。

  眼窩深陷,那雙曾經對醫學充滿好奇跟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死寂的空洞,還有熬夜留下的,蛛網似的血絲。

  「小魯,你還好嗎?你......你看起來很累。」

  蘇凌芳鼓起勇氣,走近一步。

  郭小魯身體一僵,他下意識的後退半步,躲開了她的視線。

  他不敢再跟蘇凌芳對視,他怕自己那早就給罪惡跟血腥弄髒的靈魂,會玷污她。

  他怕從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個魔鬼的倒影。

  「我...我沒事。」

  他含糊的應了句,匆匆繞開她,快步走向盥洗室。

  「小魯!你昨天就沒吃東西!我給你留了些麵包和牛奶,你多少吃一點吧!!!」

  蘇凌芳在他身後急切的喊道。

  回答她的,是盥洗室里傳來的瘋狂水流聲。

  蘇凌芳悄悄的走過去,透過門縫,她看見郭小魯正把手放在水龍頭下,一遍又一遍,瘋狂的用肥皂搓洗著。

  他的指關節,已經被搓的通紅甚至破皮,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只是用一種強迫症的姿態,機械的重複著這個動作。

  他好像要洗掉手上那些看不見的,源於哀嚎跟慘叫的無形血跡。

  地下實驗室,氣氛壓抑到了冰點。

  2號實驗體,那個全身免疫系統徹底崩潰的男人,生命體徵終于歸零。

  監視器上,他那像融化蠟燭一樣大面積潰爛的皮膚,還在不停滲出渾濁的液體。

  整個隔離間,瀰漫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蛋白質腐敗的惡臭。

  「嘔......」

  郭小魯剛走到隔離觀察窗前看到這一幕,就再也忍不住,又一次劇烈的乾嘔起來。

  就在這時,丁萌萌平靜的從他身邊走過。

  郭小魯在崩潰,丁萌萌卻形成了鮮明對比,她徹底的硬化了。

  她又剪短了頭髮,現在那頭短髮就跟一根根豎立的鋼針,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凌厲。

  她的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半分屬於女性的柔和跟共情,只剩一種剔除了所有多餘感情,對所謂真理極度偏執的冷光。

  「死心吧,小魯。」

  她的聲音,跟她手裡的不鏽鋼器械一樣冰冷,「人道主義,在這裡已經破產了。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同情心。」

  郭小魯扶著牆,虛弱的反駁:

  「可那曾是一個人...萌萌,你難道感覺不到嗎?」

  「我當然能感覺到。」

  丁萌萌一邊說,一邊面不改色的穿上厚重的白色防護服,「我能感覺到他的細胞樣本里,有我們下個階段最需要的數據。」

  郭小魯震驚的看著她。

  「你要親自...解剖?」

  「不然呢?」

  丁萌萌戴上護目鏡跟雙層手套,反問,「難道指望張先生請來的那些屠夫?他們只會把這具珍貴的樣本攪的一團糟。現在,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最精準的提取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郭小魯說不出話來。

  丁萌萌沒再理他。

  她熟練的打開隔離間的氣閥,推門走進去,就好像走進一間普通的儲藏室。

  她冷靜的從屍體上提取著不同部位的組織樣本,口中精準的報出一連串讓郭小魯毛骨悚然的數據。

  「T細胞活性,趨近於零。」

  「表皮層與真皮層連接組織,出現大面積液化性壞死。」

  「記錄,E-27號誘導因子,注入後12小時,導致不可逆的全身性免疫風暴。此路徑,失敗。」

  她活像一台沒有感情的科學機器。

  一個小張江龍的雛形。

  看著她熟練的動作跟冰冷的聲音,郭小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們倆,走向了地獄的兩個極端。

  他的人性,就在這沒完沒了的折磨跟罪惡感中,被一寸寸的凌遲處死,他只能用麻木還有記錄數據這種行為,來逃避審判自己的內心。

  而丁萌萌,則是主動的,乾淨利落的,一刀殺了自己的人性,再把它的屍體,獻祭給了她信奉的科學之神。

  她堅信,這是獲取終極真理,必須支付的最基礎代價。

  「你根本不懂,小魯。」

  樣本提取完,丁萌萌脫下防護服,用消毒液洗著手,平靜的對還癱軟在地的郭小魯說,「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我們離成功更近一步。這些死亡,都是有價值的。」

  「那我們的良心呢?」

  郭小魯有氣無力的問,「我們的良心,被你算進價值里了嗎?」

  「良心?」

  丁萌萌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她輕蔑的笑了笑,「在永恆的生命面前,那種廉價玩意,一文不值。等我們成功的那天,歷史會宣判我們無罪。」

  漫長又血腥的舞蹈終於落幕。

  在最後一個實驗體,那個脖子上紋著猙獰3K黨標誌的壯漢,因為實驗藥物引發嚴重的中樞神經紊亂,在極度的癲狂中咬斷自己舌頭,失血過多而亡後,這個地獄般的篇章,終於畫上了休止符。

  張江龍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十幾條在世人眼中罪有應得的生命,十幾份詳盡到每個細胞突變的失敗數據。

  這些帶血的數據,在他手裡,被拼湊成了一幅清晰無比的基因雷區圖。

  所有通往永生路上的陷阱,歧路跟懸崖,都給這些鮮紅的死亡路標一一標註了出來。

  現在,只剩下那條唯一的,正確的,通往神之領域的康莊大道。

  張江龍把他親自整理,剔除了所有錯誤路徑,只剩下唯一正確方向的最終理論公式,擺在了精神已經處於臨界點的郭小魯面前。

  他的聲音平靜又宏大,帶著一種宣讀神諭的威嚴。

  「他們,用他們那罪惡的生命,為人類的進化,掃清了最後的障礙。」


  郭小魯慘白如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不必有任何負罪感。」

  張江龍看著他說,「這份功績,將抹去他們過往在世間留下的一切污點。他們應該感謝你,是你,賦予了他們生命最後的意義。」

  丁萌萌站在一旁,看著那份凝聚了終極智慧的公式,眼裡閃著狂熱的崇拜。

  「張先生......」她激動的開口,「您的意思是......我們......成功了?」

  「是的,我們成功了。」

  張江龍的目光從郭小魯身上,移到丁萌萌臉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蠱惑人心的力量。

  「現在,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已經為我們打開。」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郭小魯的肩膀。

  「而你,我的朋友,我最忠實的朋友。」

  他俯下身,在郭小魯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又清晰的宣布。

  「你才是英雄。」

  「你,將成為第一個踏入新世界的亞當。」

  郭小魯緩緩的抬起頭。

  他看著桌上那份凝聚了無數鮮血跟哀嚎的公式。

  那一行行嚴謹的分子式還有基因序列,此刻在他眼裡,不再是科學的結晶。

  那是一份來自地獄的判決書。

  他知道,在審判那些實驗體之後,對他郭小魯的最終審判,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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