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魚多吃
丹霞坳，一片楓林之中。
黃林大王將一碗酒傾灑在新壘的墳塋前，厚重的墓碑上，深刻著「吾弟牛大力之墓」七個大字。
主母與幾位旗官側立一旁，山中能來的小妖也盡數到場。
黑風立在稍遠處，低著頭，神色晦暗難明。
「黃林山的弟兄們，」黃林大王高舉一根量尺來長色澤幽暗的蜂刺，聲音悲憤而高昂，「牛大師方才離開咱們黃林山，便遭了那群陰毒蟲豸的暗算！」
他目眥欲裂怒吼道：「便是那花翅夫人的毒手！被發現時，已然……救之不及了！」
小妖們聞言，登時群情激憤。黑風拳頭緊握，牙關緊咬，心中只為牛大力感到無盡的悲涼與不值。
「此仇不共戴天！就算拼個身死道消，本王也誓要為牛大師報仇！」黃林大王聲震山林，「本王已決意，親赴百豸谷，誅殺老魔，以慰牛大師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他手中那根蜂刺被巨力攥住，「咔嚓」一聲斷為兩截。
猿總旗亦踏步而出，九環大刀拄地，抬手握拳厲聲高呼：「小的們！隨大王殺上那蜈蚣老巢，為牛大師報仇雪恨！」
「報仇！報仇——！」
小妖們的吶喊聲震四野，無論真情還是假意，此刻倒也顯得同仇敵愾。
只是不知其中有多少，曾真正與那位沉默寡言的牛大師說過幾句話。
黑風只覺周遭喧囂刺耳，心下暗嘆：
有時候，死去的妖比活著的更有用。
自家大王這一手當真是一魚多吃，滅口之事推得乾淨，還給自己妝點得重情重義，更演上一出「為兄弟報仇」的大戲，順道送這些小妖去前線做耗材填命。
想來自家大王也是狗急跳牆了。
真等到對面兩位大妖出關，莫說新占的地盤要吐出去，怕是連原來的基業也難保。
梁子結到這般地步，對方豈會善罷甘休？
那邊，大王與旗官們悲痛欲絕的演出已近尾聲，小妖們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隨著旗官們返回山門，備戰去了。
黑風仍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青凝悄然從百靈夫人身後走出，沉默地來到他身側。
黃林大王踱步至黑風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長嘆一聲：
「我知你們師徒情深，但你放心，此仇不報，枉為一方之主！本王定會給你師父一個交代。」
黑風欠身語氣沉痛：「大王重情重義，天地可鑑。此仇若得報，小的必肝腦塗地，為黃林山效死力！」
「甚好。」黃林大王滿意地頷首。
百靈夫人亦款步走近，面上淚痕猶濕，柔聲道：
「大王與牛大師近百年的兄弟情分，一同打下黃林山這片基業，自是言出必踐。如今牛大師不在了，想來他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好生輔佐大王，守住這大婁山中難得的妖修淨土。」
「你本是孤兒，與牛大師情同父子。從今往後，我們夫妻，也會視你如己出。只要你忠心為大王做事，絕不會虧待於你。」
「在下何德何能蒙大王夫人如此厚愛，自當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黑風語氣誠摯，似感激涕零。
良久，黑風依然屹立原地。
直到大王與夫人遠去，青凝才低聲啐道：「貓哭耗子假慈悲！我看比那些人族還虛偽三分，就這般心胸算計，還想證得正果？我呸！」
黑風低聲提醒：「姐姐謹言慎行，莫要在夫人面前流露異樣，咱們的準備也差不多了，需得尋機離開了。」
其後一月，戰事慘烈。
百豸谷妖怪橫屍過百，傷者不計其數，蠍先鋒亦不知所蹤。
黃林山雖屢傳捷報，實則元氣大傷，半年間三百小妖加上新募者，算上死傷者逃跑者，如今僅剩一百二十餘小妖。
萬毒谷。
漩渦狀的黑石山谷內，毒煙遮天蔽日，遍地瘴癘毒池，無數無智毒蟲漫天飛舞，嘶嘶作響。
黑風與凌虛近日一直混在攻伐隊伍中，雖也參與廝殺，但多以自保為重，未盡全力。
此刻，兩妖默默立於猿總旗身後遙望天際。
黃林大王已是全副披掛，手持一柄巨大的青銅戰斧，屹立半空。百靈夫人化出百靈鳥本相，游弋盤旋於其側。
只見黃林大王手中青銅巨斧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劈向黑石漩渦中心的百豸谷山門。
「轟——！」
大地震顫，巨響隆隆。
「老匹夫！滾出來！莫做那縮頭烏龜，與老夫決一死戰！」黃林大王聲如悶雷。
百靈夫人亦在空中輕靈旋轉，數道彩色流光自其羽翼間迸發，劃出弧線接連轟擊在山門之上：
「兩位道友，今日便該給我黃林山一個交代了！」
猿總旗領著幾個嗓門洪亮的小妖，在陣前高聲叫罵，極盡挑釁。
黑風與凌虛交換了一個眼神。
今日大王夫人皆不在山門，青凝應已依計偷偷溜出。
近日來，兩妖每逢外出，便與小玉暗中配合，將早先藏於各處山洞的物資，分批遷移至青漣洞。
如今已然萬事俱備。
然而還是憂慮：後續會否遭到黃林山追殺？三妖距離真妖境尚需時日，那洞天靈泉旁的墨玉蟒蚺又該如何對付？
本計劃再蟄伏一段時日，但黃林大王顯然已急不可耐，不擇手段，不將百豸谷趕盡殺絕不會罷休，他們等不了了。
此時，那鋸齒狀的厚重山門，在轟鳴聲中緩緩向內打開。
百足老魔的身影，自瀰漫的毒煙中緩緩升空，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老黃牛，趁人之危算什麼本事？」百足老魔聲音嘶啞卻帶著嘲弄，「前番夥同那黑魚精設局害我，如今是要趕盡殺絕麼？你到底意欲何為？」
黃林大王義正辭嚴：「老匹夫！血債血償，還我兄弟命來！」
一個甜膩嬌媚的女聲自洞府深處傳來：「黃林哥哥這話說的，沒做過的事，叫奴家拿什麼還嘛？」正是花翅夫人。
「夫人，這莫非不是你的手段？」黃林大王再次亮出那半截毒刺。
「嘖嘖嘖，」花翅夫人笑聲如鈴，「奴家在外遺失的尾針可多了去了，誰知是不是被哪個有心之徒撿了去行兇？再說了，若真是奴家做的，這等威風事，豈有不認之理？」
黃林大王似已不願多費唇舌，冷哼一聲，妖氣鼓盪，便要動手。
卻見百足老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王！禍事了！禍事了啊——！」
一聲悽厲鶴唳自遠方傳來，只見一隻仙鶴踉蹌飛來，羽毛凌亂，全然失了往日仙風道骨之姿，狼狽不堪地摔落在地，化作鶴仙翁的人形。
百靈夫人見狀，急忙落地攙扶：「鶴老，何事如此驚慌？」
鶴仙翁面如金紙氣息紊亂嘶聲道：「一條真妖后期的蜈蚣精，帶著兩個蜘蛛精，打上山門了！手段極其厲害，皆是異種。山門空虛，護山大陣……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眾妖聞言，無不駭然。
被偷家了！
黃林大王猛地看向百足老魔，百足老魔雙手攏在袖中悠然笑道：「你們欺人太甚，我兒百目收到傳信，回來替老子出口惡氣，不行麼？」
「走！」
黃林大王怒極，再也顧不得眼前，駕起一股狂暴妖風，捲起百靈夫人及一眾能飛行的妖屬，瘋狂向黃林山方向衝去。
猿總旗也急忙呼喝著，帶領地面小妖倉皇撤退。
亂軍之中，黑風再次看向凌虛。
凌虛默默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時機差不多了。
黃林大王將一碗酒傾灑在新壘的墳塋前，厚重的墓碑上，深刻著「吾弟牛大力之墓」七個大字。
主母與幾位旗官側立一旁，山中能來的小妖也盡數到場。
黑風立在稍遠處，低著頭，神色晦暗難明。
「黃林山的弟兄們，」黃林大王高舉一根量尺來長色澤幽暗的蜂刺，聲音悲憤而高昂，「牛大師方才離開咱們黃林山，便遭了那群陰毒蟲豸的暗算！」
他目眥欲裂怒吼道：「便是那花翅夫人的毒手！被發現時，已然……救之不及了！」
小妖們聞言，登時群情激憤。黑風拳頭緊握，牙關緊咬，心中只為牛大力感到無盡的悲涼與不值。
「此仇不共戴天！就算拼個身死道消，本王也誓要為牛大師報仇！」黃林大王聲震山林，「本王已決意，親赴百豸谷，誅殺老魔，以慰牛大師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他手中那根蜂刺被巨力攥住，「咔嚓」一聲斷為兩截。
猿總旗亦踏步而出，九環大刀拄地，抬手握拳厲聲高呼：「小的們！隨大王殺上那蜈蚣老巢，為牛大師報仇雪恨！」
「報仇！報仇——！」
小妖們的吶喊聲震四野，無論真情還是假意，此刻倒也顯得同仇敵愾。
只是不知其中有多少，曾真正與那位沉默寡言的牛大師說過幾句話。
黑風只覺周遭喧囂刺耳，心下暗嘆：
有時候，死去的妖比活著的更有用。
自家大王這一手當真是一魚多吃，滅口之事推得乾淨，還給自己妝點得重情重義，更演上一出「為兄弟報仇」的大戲，順道送這些小妖去前線做耗材填命。
想來自家大王也是狗急跳牆了。
真等到對面兩位大妖出關，莫說新占的地盤要吐出去，怕是連原來的基業也難保。
梁子結到這般地步，對方豈會善罷甘休？
那邊，大王與旗官們悲痛欲絕的演出已近尾聲，小妖們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隨著旗官們返回山門，備戰去了。
黑風仍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青凝悄然從百靈夫人身後走出，沉默地來到他身側。
黃林大王踱步至黑風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長嘆一聲：
「我知你們師徒情深，但你放心，此仇不報，枉為一方之主！本王定會給你師父一個交代。」
黑風欠身語氣沉痛：「大王重情重義，天地可鑑。此仇若得報，小的必肝腦塗地，為黃林山效死力！」
「甚好。」黃林大王滿意地頷首。
百靈夫人亦款步走近，面上淚痕猶濕，柔聲道：
「大王與牛大師近百年的兄弟情分，一同打下黃林山這片基業，自是言出必踐。如今牛大師不在了，想來他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好生輔佐大王，守住這大婁山中難得的妖修淨土。」
「你本是孤兒，與牛大師情同父子。從今往後，我們夫妻，也會視你如己出。只要你忠心為大王做事，絕不會虧待於你。」
「在下何德何能蒙大王夫人如此厚愛，自當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黑風語氣誠摯，似感激涕零。
良久，黑風依然屹立原地。
直到大王與夫人遠去，青凝才低聲啐道：「貓哭耗子假慈悲！我看比那些人族還虛偽三分，就這般心胸算計，還想證得正果？我呸！」
黑風低聲提醒：「姐姐謹言慎行，莫要在夫人面前流露異樣，咱們的準備也差不多了，需得尋機離開了。」
其後一月，戰事慘烈。
百豸谷妖怪橫屍過百，傷者不計其數，蠍先鋒亦不知所蹤。
黃林山雖屢傳捷報，實則元氣大傷，半年間三百小妖加上新募者，算上死傷者逃跑者，如今僅剩一百二十餘小妖。
萬毒谷。
漩渦狀的黑石山谷內，毒煙遮天蔽日，遍地瘴癘毒池，無數無智毒蟲漫天飛舞，嘶嘶作響。
黑風與凌虛近日一直混在攻伐隊伍中，雖也參與廝殺，但多以自保為重，未盡全力。
此刻，兩妖默默立於猿總旗身後遙望天際。
黃林大王已是全副披掛，手持一柄巨大的青銅戰斧，屹立半空。百靈夫人化出百靈鳥本相，游弋盤旋於其側。
只見黃林大王手中青銅巨斧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劈向黑石漩渦中心的百豸谷山門。
「轟——！」
大地震顫，巨響隆隆。
「老匹夫！滾出來！莫做那縮頭烏龜，與老夫決一死戰！」黃林大王聲如悶雷。
百靈夫人亦在空中輕靈旋轉，數道彩色流光自其羽翼間迸發，劃出弧線接連轟擊在山門之上：
「兩位道友，今日便該給我黃林山一個交代了！」
猿總旗領著幾個嗓門洪亮的小妖，在陣前高聲叫罵，極盡挑釁。
黑風與凌虛交換了一個眼神。
今日大王夫人皆不在山門，青凝應已依計偷偷溜出。
近日來，兩妖每逢外出，便與小玉暗中配合，將早先藏於各處山洞的物資，分批遷移至青漣洞。
如今已然萬事俱備。
然而還是憂慮：後續會否遭到黃林山追殺？三妖距離真妖境尚需時日，那洞天靈泉旁的墨玉蟒蚺又該如何對付？
本計劃再蟄伏一段時日，但黃林大王顯然已急不可耐，不擇手段，不將百豸谷趕盡殺絕不會罷休，他們等不了了。
此時，那鋸齒狀的厚重山門，在轟鳴聲中緩緩向內打開。
百足老魔的身影，自瀰漫的毒煙中緩緩升空，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老黃牛，趁人之危算什麼本事？」百足老魔聲音嘶啞卻帶著嘲弄，「前番夥同那黑魚精設局害我，如今是要趕盡殺絕麼？你到底意欲何為？」
黃林大王義正辭嚴：「老匹夫！血債血償，還我兄弟命來！」
一個甜膩嬌媚的女聲自洞府深處傳來：「黃林哥哥這話說的，沒做過的事，叫奴家拿什麼還嘛？」正是花翅夫人。
「夫人，這莫非不是你的手段？」黃林大王再次亮出那半截毒刺。
「嘖嘖嘖，」花翅夫人笑聲如鈴，「奴家在外遺失的尾針可多了去了，誰知是不是被哪個有心之徒撿了去行兇？再說了，若真是奴家做的，這等威風事，豈有不認之理？」
黃林大王似已不願多費唇舌，冷哼一聲，妖氣鼓盪，便要動手。
卻見百足老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王！禍事了！禍事了啊——！」
一聲悽厲鶴唳自遠方傳來，只見一隻仙鶴踉蹌飛來，羽毛凌亂，全然失了往日仙風道骨之姿，狼狽不堪地摔落在地，化作鶴仙翁的人形。
百靈夫人見狀，急忙落地攙扶：「鶴老，何事如此驚慌？」
鶴仙翁面如金紙氣息紊亂嘶聲道：「一條真妖后期的蜈蚣精，帶著兩個蜘蛛精，打上山門了！手段極其厲害，皆是異種。山門空虛，護山大陣……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眾妖聞言，無不駭然。
被偷家了！
黃林大王猛地看向百足老魔，百足老魔雙手攏在袖中悠然笑道：「你們欺人太甚，我兒百目收到傳信，回來替老子出口惡氣，不行麼？」
「走！」
黃林大王怒極，再也顧不得眼前，駕起一股狂暴妖風，捲起百靈夫人及一眾能飛行的妖屬，瘋狂向黃林山方向衝去。
猿總旗也急忙呼喝著，帶領地面小妖倉皇撤退。
亂軍之中，黑風再次看向凌虛。
凌虛默默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時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