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蓮子歸位,青銅龍首(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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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蓮子歸位,青銅龍首(二更)

  台上的戲正好唱到了《大鬧天宮》最熱鬧的一折。

  孫猴子一身金甲,雉雞翎子亂顫,手裡的金箍棒舞得跟風車似的,把那天兵天將打得落花流水。

  銅鑼聲、鐃鈸聲、梆子聲,密集得像是暴雨梨花,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滿院子的賓客看得是叫好聲一片,瓜子皮兒嗑了一地。

  就在這鑼鼓點子稍歇,猴王在台上擺了個「定海神針」的亮相時,主位上的蘇老太爺,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旁邊的蘇正則趕緊伸手去扶,周永和也往前跨了半步,護在側後方。

  蘇老太爺抬起手,往下虛壓了壓。

  台上的戲班子是懂眼色的,班主立馬打了個手勢,鑼鼓聲戛然而止,戲台上的角兒也定住不動,滿院子的喧囂瞬間像是被刀切斷了一樣,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位今兒個的壽星老身上。

  「諸位,諸位老少爺們,各位大人。」

  蘇老太爺清了清嗓子,聲音雖蒼老,卻透著股子商場沉浮多年的圓滑勁兒:「今兒個老朽七十賤壽,承蒙各位賞臉,蘇某感激不盡。趁著這高興勁兒,老朽還有樁陳年的心事,想請在座的諸位,給做個公證。」

  公證?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聽這話,耳朵都豎了起來。

  這壽宴上不做壽,改辦公事了?

  蘇老太爺目光轉動,最後落在了葉門那一桌,準確地說,是落在了秦庚的身上。

  「大家都知道,咱們蘇家的七太太,是秦家的閨女。」

  蘇老太爺嘆了口氣,一臉的慈悲相:「當年秦家遭了難,秦大海去得早,家裡就剩下秦庚這一根獨苗。那時候秦庚還小,秦家也沒個立得住的男人,秦家祖傳的一件東西,便由七太太帶進了蘇府,暫時保管。」

  「老朽當年就發過話,這東西,蘇家絕不染指,只是替秦家看顧著。等著哪天秦家出了能頂門立戶的爺們兒,這東西,還得完璧歸趙。」

  說到這,蘇老太爺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如今,秦庚這孩子出息了。拜入葉宗師門下,成了名震津門的秦五爺,這肩膀頭子硬了,能扛事了。老朽琢磨著,這物歸原主的時候,到了。」

  嘩——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一陣騷動。

  「這蘇老太爺講究啊!」

  不知情的人豎起大拇指,「這麼多年了還能把東西吐出來,仁義!」

  「仁義個屁!」

  也有那看得通透的老江湖,嘴裡冷笑,壓低了聲音跟同伴說道:「那東西怕是個燙手山芋!現在外面風聲多緊?洋人、朝廷都叮著呢。蘇家這是怕火燒到自個兒身上,這是要把禍水往秦五爺那兒引呢!」

  人群里,那出馬仙柳老太太原本正在閉目養神,聽了這話,那一雙渾濁的老眼猛地睜開,盯著蘇老太爺。

  就連那一直在啃豬蹄的憋寶人老海,也停下了嘴,油乎乎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女眷席那邊。

  秦秀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沒想到,蘇家會在這個時候,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這茬。

  「七太太。」

  蘇正則在旁邊低聲催促了一句:「爹的話您沒聽見?那東西在你那兒放了二十年了,今兒個當著大夥的面,拿出來吧。」

  秦秀身子微微一顫。

  她看向秦庚。

  秦庚坐在那裡,面色平靜,只是衝著她微微點了點頭,眼神堅定。

  有了侄子的這顆定心丸,秦秀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身邊的小紅吩咐道:「去,把我床底下那個紫檀木的小盒子取來。就在那塊鬆動的地磚下面的暗格里。」

  「哎,太太。」

  小紅趕緊答應一聲,小跑著去了後院。

  等待的功夫,院子裡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洋人那一桌,幾個金髮碧眼的老外正在低聲交談,時不時用那種貪婪的目光掃視全場。

  護龍府那邊,賈心存依舊把玩著玉核桃,嘴角掛著笑,一副看戲的模樣;


  沈義則是面無表情,手一直沒離開過刀柄。

  身後之人神態各異,各有不同。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小紅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她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子,那盒子看著有些年頭了,邊角都被磨得圓潤發亮,上面還貼著一張發黃的封條。

  「太太,拿來了。」

  小紅把盒子遞給秦秀。

  秦秀沒接,只是指了指秦庚的方向:「給五爺送去。」

  小紅一愣,趕緊捧著盒子,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走到了秦庚面前。

  「五爺。」

  秦庚站起身,伸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木盒子。

  這一刻,他能感覺到至少有幾十道極其危險的氣機鎖定在自己身上。

  若是換個定力差點的,怕是手都要抖。

  但秦庚穩如泰山。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挑,那張發黃的封條便脫落下來。

  「啪嗒。」

  盒蓋開啟。

  沒有想像中的金光萬道,也沒有什麼瑞氣千條。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顆蓮子。

  一顆銅色的、表面布滿雲紋的蓮子。

  這蓮子約莫拇指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古舊的青銅色,上面不僅有雲紋,若是仔細看,還能看到一些極其微小的銘文,透著一股子滄桑古樸的氣息。

  秦庚心中猛地一跳。

  這東西————

  他太熟悉了!

  當初他從朱信爺那個枯井底下,冒死摸出來的三件寶物里,就有一個缺瓣的青銅蓮花座。

  那蓮花座的中心也就是蓮蓬的位置,正好缺了幾顆蓮子,看著空落落的。

  如今這盒子裡裝的,無論材質、紋路還是氣息,分明就是那蓮花座上缺失的部件之一原來姑姑手裡一直護著的,竟然是這東西?

  「這便是那傳說中的法器?」

  「看著也不像啊,就像個生了鏽的銅疙瘩。」

  「你懂什麼,神物自晦!」

  周圍的人伸長了脖子,議論紛紛。

  蘇老太爺眯著眼,看著秦庚手裡的盒子,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把這催命符給送出去了。

  只要交到了秦庚手裡,那以後洋人再找麻煩,就去找秦庚,跟他蘇家沒關係了。

  秦庚剛想說話。

  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按住了秦庚的手腕。

  是七師兄,陸興民。

  陸興民推了推鼻樑上的圓墨鏡,臉上掛著那一貫神秘莫測的笑容,伸出一根指頭,在那銅蓮子上撥弄了兩下。

  !

  然後,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嗤笑。

  「呵。」

  這一聲笑,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蘇老太爺,您這就不地道了吧?」

  陸興民抬起頭,隔著墨鏡看著蘇老太爺,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雖說今兒個是您大壽,咱們不該掃興。但這把戲,是不是演得有點太過了?」

  「什麼意思?」

  蘇老太爺眉頭一皺,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意思?」

  陸興民拿起那顆銅蓮子。

  「這東西,是假的吧。」

  陸興民慢悠悠地說道:「蘇老太爺莫不是想當眾來一出演戲,隨手拿個地攤上的贗品,糊弄給我小師弟,之後就把這保管不力的黑鍋給甩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假的?!」

  蘇老太爺眼珠子瞪得溜圓,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可能!」

  「陸先生,這話可不能亂說。」

  蘇正則在一旁急了:「這東西是從秦秀床底下拿出來的,眾目睽睽之下,怎麼可能是假的?」

  「真的假的,在行家眼裡那是瞞不住的。」


  陸興民不慌不忙,指了指那蓮子:「我陸某人雖然不才,但在陰司行當里也混了這麼多年,這望氣的本事還是有的。這東西上面,一絲靈韻都沒有,只有一股子土腥味,分明就是個後做的仿品,而且做工粗糙得很。」

  說到這,陸興民似笑非笑地看著蘇老太爺:「老太爺,您該不會是想說,您也不知道這是假的吧?那真的去哪了?莫不是被蘇府哪個手腳不乾淨的下人給掉包了?」

  蘇老太爺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他下意識地看向女眷席那邊的大太太黃氏。

  黃氏此刻也是一臉的懵逼。

  她心裡清楚得很啊!

  當初她是想把這東西給昧下來,甚至還讓人做了個假的想掉包。

  可後來蘇老太爺發了話,說要把真的還給秦庚,她怕出事,前天晚上特意讓人把真的又給換回去了啊!

  這盒子裡裝的,明明就是真的!

  這陸興民怎麼睜著眼睛說瞎話呢?

  可是,她能說嗎?

  她敢說嗎?

  若是她說「這是真的,我親自換回去的」,那不就等於承認了她之前試圖偷換寶物嗎?

  而且,陸興民一口咬定是假的,葉門這麼多人在這兒,她一個婦道人家跳出來辯解,那不是找死嗎?

  現場的氣氛一度非常尷尬。

  那些真正有眼力的高人,比如憋寶人老海,比如柳老太太,此刻也都看出了門道。

  那銅蓮子上流轉的那一絲晦澀而古老的波動,那是絕對做不了假的。

  那就是真貨!

  老海那一雙賊眼滴溜溜亂轉,看看秦庚,又看看陸興民,最後咧嘴一笑,抓起一把瓜子繼續磕。

  柳老太太也是深深看了一眼陸興民,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們都看明白了。

  這是葉門在將計就計!

  蘇家想把「真東西」給秦庚,把「禍水」引過去。

  葉門偏不接這個招!

  陸興民說它是假的,那它就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那「真的」在哪?

  自然還在你蘇家!

  他們能看懂真假,但洋人看不出真假啊。

  這樣一來,秦庚拿了東西,卻不用背那個「懷璧其罪」的名聲。

  所有的麻煩,所有的覬覦,依然會死死地釘在蘇家身上!

  這一手,高啊!

  實在是高!

  「這————」

  蘇老太爺也不是傻子,稍微一琢磨,就明白過味兒來了。

  他看著陸興民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再看看秦庚那平靜如水的樣子,氣得手都在抖。

  這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他想反駁,想證明那是真的。

  可怎麼證明?

  找人來驗?

  誰敢驗?

  沒看那葉嵐禪坐在那兒,跟尊大佛似的,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嗎?

  果然,就在蘇老太爺猶豫不決的時候,葉嵐禪開口了。

  老爺子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蘇老太爺,拿個假東西糊弄我徒兒,莫不是覺得我葉門無人,沒有能看出來的?」

  這話一出,就算是蓋棺定論了。

  葉宗師說是假的,那就是真的也是假的。

  誰敢說葉嵐禪眼瞎?

  .」

  蘇老太爺深吸了一口氣,無力感油然而生。

  他算計了半天,想把秦庚當棋子,結果人家直接把棋盤給掀了,還順手給了他一巴掌。

  現在,東西沒了,鍋還得背著。

  「竟————竟是假的?!」

  蘇老太爺咬著後槽牙,臉上還得裝出一副震驚和愧疚的模樣:「這————這怎麼可能?

  難道————難道真的有人膽大包天,在我蘇府內行竊?」


  他轉過身,對著秦庚深深一揖,這一拜,那是真的一拜到底,也把蘇家的面子給拜沒了。

  「秦五爺,葉宗師,陸先生。這算是我蘇府的罪過!是老朽管教不嚴,估摸著是讓府里哪個該死的下人給偷了去!」

  「您放心!這事兒沒完!這幾天我就嚴查府內,不管是掘地三尺,還是把這宅子翻個底朝天,我定要給秦五爺一個交代,把真東西找出來!」

  「蘇老太爺言重了。」

  陸興民笑了笑,也沒過分逼迫:「既然老太爺都這麼說了,那我們也不好再說什麼。

  不過這假東西,我們就先替小師弟收著了,回去琢磨琢磨,看看是哪路造假的高手,手藝這麼潮,指不定能找出點線索呢。」

  說著,陸興民把那銅蓮子重新放回盒子裡,推到了秦庚面前。

  「這還差不多。」

  秦庚點了點頭,順手將盒子揣進懷裡。

  這一幕落在洋人眼裡,那幾個洋人雖然聽不太懂這裡的彎彎繞繞,但看大家都說是假的,也就覺得是假的了。

  洋人能懂命修,能研究修行,卻唯獨研究不了一個古玩。

  這是文化的事,還有一些望氣手段,洋人理解不了。

  就這樣,這段插曲就算是這麼過去了。

  戲台上鑼鼓再響,接著唱戲。

  秦庚坐在那裡,手伸進懷裡,輕輕摩挲著那個木盒。

  一絲極細微的聲音,突然鑽進了他的耳朵。

  那是陸興民的聲音,聚音成線,旁人根本聽不見。

  「小五,別露聲色。這東西我認識,來頭大得很。」

  秦庚微微側頭,只見陸興民正端著酒杯喝酒,指尖夾著一個小小的紙人,正對著他。

  「這東西關乎著大新朝的國運龍脈,也是那些洋人和那些江湖人瘋了想要的東西。」

  「具體的,等回去再說,現在人多眼雜。」

  秦庚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果然。

  這就對上了。

  當初朱信爺也是為了這東西,才把一家老小搭進去的吧?

  就在這時,又是一曲《貴妃醉酒》唱罷。

  這文戲唱得咿咿呀呀,雖然婉轉,但對於在座的這些武夫和江湖人來說,著實有些乏味。

  不少人都開始打哈欠,或者低頭吃菜。

  就在場面顯得有些冷清無聊的時候,洋人那一桌有了動靜。

  只見那兩個洋人頭子,英國人史密斯和法國人林克,互相使了個眼色,然後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這兩人身材高大,往那一站,就像是兩根木樁杵在人群里。

  史密斯整了整領結,臉上掛著那種西洋人特有的傲慢笑容,操著一口極其地道、甚至帶著點海蠣子味兒的津門話,大聲說道:「諸位!諸位老少爺們!」

  這一嗓子,把大伙兒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今兒個是好日子啊!大新朝的三教九流、天潢貴胄,還有我們這些西洋賓客,都聚在這兒為蘇老太爺祝壽。」

  史密斯一邊說著,一邊誇張地揮舞著手臂:「咱們剛才聽了戲,那是耳朵享福。但這光聽戲,不動手,對於咱們這些尚武的人來說,是不是有點太文氣了?」

  「我這見識到諸位能人異士,當真是心潮澎湃,這手啊,癢得難受!」

  「正巧酒在興頭,我看不如這樣,咱們來點刺激的?」

  說到這,林克接過話茬,同樣是一口流利的津門話:「諸位大新國術,向來號稱博大精深。我們西洋命修奇技,那也不是吃素的。不如今日就在這蘇府搭個手,設個局,比試比試?」

  「當然,咱們講究個彩頭,不白打!」

  說著,林克衝著身後招了招手。

  兩個身強力壯的洋人保鏢,哼哧哼哧地抬著一個蒙著紅布的箱子走了上來,放在了場地中央。

  「嘩啦!」

  林克一把扯下紅布。

  一瞬間,全場鴉雀無聲。

  緊接著,便是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只見那箱子上,赫然擺放著一個青銅鑄造的獸首。

  那獸首怒目圓睜,龍角崢嶸,鱗片清晰可見,雖然歷經歲月滄桑,但那股子皇家的威嚴和霸氣,卻是撲面而來。

  那是——龍首!

  在座的有不少是有見識的,尤其是賈心存和沈義這兩位護龍府的司正,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這————這是?!」

  賈心存手裡的玉核桃都差點捏碎了。

  史密斯很是滿意眾人的反應,叼著菸斗,嘿嘿一笑:「諸位沒看錯。此龍首,乃當年大新開國之時,鎮壓龍脈的九件法器之首寶。」

  「只可惜啊,幾十年前那場仗,太上皇閣下運氣不太好,把它輸給了我們英吉利。」

  這話雖然說得委婉,但在場的大新國人,誰聽不出來這裡面的嘲諷和羞辱?

  那是搶!是掠奪!

  「這洋鬼子欺人太甚!」

  「這是在打咱們的臉啊!」

  史密斯仿佛沒聽見那些罵聲,繼續笑眯眯地說道:「我們知道這東西對諸位意義重大。所以,今日我們大英帝國願意給諸位一個機會。

  「」

  「咱們就設局比試一番!不論是拳腳兵器,還是奇門異術,只要諸位能贏了我們,這龍首,我們雙手奉還,物歸原主!」

  「但若是諸位輸了————」

  史密斯笑道:「那就請諸位承認,大新武術,不過是花拳繡腿,以後見到我們洋人,得把頭低下走路!」

  轟—!

  此言一出,全場徹底沸騰。

  「好大的口氣!」

  「洋鬼子找死!」

  就連蘇老太爺也是臉色一變。

  他原本想把這壽宴辦得圓圓滿滿,哪怕是有點小摩擦也無傷大雅。

  可沒想到,這洋人是來砸場子的,而且這一砸,就是要把大新武林的臉面往地上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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