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病行虎骨,義和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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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庚來到百草堂的時候,天色剛大亮。

  早秋的津門,晨起透著股子涼意。

  百草堂那兩扇厚實的黑漆大門已經敞開,幾個穿著青布褂子的夥計正拿著長掃帚,在那「刷刷」地掃著門前的塵土和落葉。

  秦庚邁步上了台階,挑開那沉甸甸的棉布門帘子。

  一股子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聞著讓人心神一凜。

  大堂里,那高高的紅木櫃檯後面,一道矮胖的身影正在藥櫃前忙活。

  鄭通和手裡拿著個戥子,正熟練地抓藥、稱重,頭也沒回,仿佛後腦勺長了眼睛。

  「上了三層火輪了?」

  鄭通和手裡的動作卻沒停:「上了三層火輪,不去找老陸,怎麼跑我這藥鋪子裡來了?」

  秦庚心中微凜。

  這鄭掌柜果然不是凡人,自己腳步已經極輕,且刻意收斂了氣息,沒成想剛進門就被人家聽出了身份。

  「鄭掌柜。」

  秦庚拱了拱手,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火輪還差點火候,今兒個來,是想在您這拿點藥。」

  說著,他又補了一句:「武行的事。」

  聽到「武行」二字,鄭通和抓藥的手微微一頓。

  他轉過身來,那雙看似和善的眯縫眼裡,精光一閃而逝。

  鄭掌柜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眼,目光在秦庚那寬闊的脊背和微微隆起的大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滿是詫異之色。

  「你等下。」

  鄭通按下心中驚詫,轉身繼續忙活手裡的活計。

  他將抓好的幾味藥材分門別類地放進身後的百眼櫃裡,又把櫃檯上的帳本合上,倒是很快。

  秦庚也不急,就那麼靜靜地站在櫃檯前,呼吸綿長,身姿挺拔如松。

  待一切收拾停當,鄭通和這才擦了擦手,繞出櫃檯。

  他指了指旁邊的紅木方桌示意秦庚坐下,又順手泡了一壺高碎。

  「有藥方?還是補漏子?」

  鄭通和抿了一口茶問道。

  補漏子就是自己沒藥方,求指點的意思,這種要價更高,而且得是藥師本人就修武才能做到。

  不僅如此,在這津門裡,買藥也是有講究的。

  各門各派的練法不同,傷法也不同,這藥方就是不傳之秘。

  通常武師來抓藥,為了防著藥方泄露,往往會在方子裡摻雜幾味不相干的草藥,又或者把一張方子拆成三份,分去三個藥鋪抓,以此來混淆視聽。

  秦庚卻沒那些花花腸子。

  「有藥方。」

  秦庚道。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雙手遞了過去:「這是藥方,您給過目看下。」

  秦庚心裡明鏡似的。

  上次在後院,這位鄭掌柜輕描淡寫地接了自己一記重拳,那是實打實的高人。

  再加上人家可是武科狀元的徒弟,宗師武人郭雲深的徒孫,什麼樣的秘方沒見過?

  自己手裡這點東西,在人家眼裡,怕是算不得什麼秘密。

  果不其然。

  鄭通和接過藥方,只掃了一眼,便隨手放在桌上。

  「河北《形意龍虎》的壯骨散。」

  鄭通道:「方子沒問題,固本培元,強筋壯骨。這藥不算貴,若是用牛骨做藥引,一劑一塊現大洋。若是換成虎骨的話……」

  他頓了頓,伸出一個巴掌:「得五塊大洋一劑。」

  秦庚眉頭微微一跳。

  五塊大洋!

  這價格,也就是那些大戶人家的公子哥練武才用得起。

  尋常苦哈哈,把命賣了也吃不起這一口。

  「有區別嗎?」

  秦庚問道。

  「哈哈哈哈。」

  鄭通和啞然失笑。

  「虎骨自然更好。俗話說,雲從龍,風從虎。虎骨乃至陽之物,那股子剛猛勁兒,最是能透進骨髓里。」


  「不過嘛……」

  鄭通和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秦庚身上,「用藥也得看人,看到了什麼層次。你如今身子骨雖強,但畢竟還在打熬筋骨的階段。這就好比吃飯,你肚子就那麼大,給你吃龍肉你也只能吸收那麼多,剩下的也是拉出去。」

  「若是牛骨夠用,就先用牛骨。等哪天你覺得牛骨不夠用了,那便是你身子骨到了新境界,到時候再上虎骨也不遲。你應該知道『不夠用』是什麼感覺。」

  「知道的。」

  秦庚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之前吃滷煮,哪怕吃到嗓子眼,胃裡撐得難受,可骨頭縫裡還是透著餓,那滋味,就像是身體裡養了一頭餵不飽的狼。

  「要多少?」

  鄭通和問道。

  秦庚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番。

  手裡統共十四塊大洋。

  能撐住兩周,提升多少不知道,但用就完事了,錢沒了再掙就好。

  「先來十四劑。」

  秦庚沉聲道,「這藥好儲存嗎?」

  「只要別受潮,放在乾燥通風的地方就好。」

  鄭通和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你住的地方,有砂鍋嗎?」

  秦庚一愣,搖了搖頭:「沒有。」

  他那義和窩棚的住處,除了一個土灶連著大炕,平日裡也就是冬天燒把火取暖,連個正經煮飯的鍋都沒有,更別提熬藥的專用砂鍋了。

  「這藥,最好是你親自煎熬。」

  鄭通和解釋道,「武火煮沸,文火慢熬,那藥香蒸氣飄出來,都是精華。你若是在旁邊練功,那藥氣能順著毛孔浸到你身子裡,一點都不浪費。若是敞著氣熬幹了再喝,藥效至少折損三成。」

  秦庚聞言,面上露出一絲難色。

  這條件,他確實沒有。

  鄭通和看了看秦庚,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片刻道:

  「行了,也不必為難。」

  「上次鐘山那邊,你拼死救了我師弟一命。雖說那是拿錢辦事,但也算是半個自己人。」

  鄭通和站起身來,「我這後院有專門熬藥的小灶,砂鍋也是現成的。以後你每天早晨來我這兒,藥就在我這兒熬,熬好了趁熱服下,再練上一趟拳,如何?」

  秦庚聞言,眼中湧起一股喜色。

  這可是天大的方便!

  不僅解決了熬藥的問題,還能在百草堂這種安全的地方練功,免去了在窩棚被人窺視的風險。

  「多謝掌柜!」

  秦庚立刻站起身,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禮。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貼身藏著的布袋,解開繩子,數出了十四塊白花花的現大洋,整齊地碼在桌上。

  「掌柜,十四塊大洋。這是兩個洋禮拜的量。」

  鄭通和掃了一眼那摞大洋,又看了看秦庚。

  雖然眼前這年輕人一身車夫打扮,衣著寒酸,但這掏錢時的決絕,還有那行禮時的氣度,再加上現在的精氣神,已有幾分武人的氣度。

  「沒問題。」

  鄭通和袖子一揮,將大洋收起,「稍等,我去給你抓藥。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先開始吧。練武這事兒,如逆水行舟,你這身子虧空若是拖久了,落下病根,以後再想補可就難了。」

  「多謝掌柜費心。」

  秦庚再次抱拳。

  「收錢辦事,無須多禮。」

  鄭通和擺了擺手,轉身進了藥櫃深處。

  沒過多久,鄭通和便提著幾個紙包走了出來,示意秦庚跟上。

  穿過前堂,繞過一道月亮門,便進到了百草堂的後院。

  這院子不大,卻極其幽靜,角落裡種著幾株槐樹,靠牆的位置搭著一排紅磚砌成的小灶台,上面擺著一排黑黝黝的砂鍋。

  鄭通和走到其中一個灶台前,熟練地引火、生炭。

  他將一包配好的藥材放入砂鍋,又添了適量的井水,蓋上蓋子。

  「於此站樁練功,口鼻呼吸,毛孔開合,吸收熬藥的蒸氣精華。」


  鄭通和指了指灶台前的空地,那位置經過精心設計,正好處於正東風口,灶台的熱氣和藥氣一出來,便會被風卷著,直撲站樁之人。

  「待得水線將至鍋內標號之下,即刻停火。稍稍放涼後,一飲而盡。」

  說著,鄭通和指了指旁邊架子上的漏勺和大粗瓷碗,「那邊有傢伙事兒,過濾一下再喝,藥渣子燥熱,儘量勿食。」

  「整個過程,差不多得一個多時辰。」

  「剩下的十三劑藥材我都給你包好了,上面寫著你的名字,就放在這柜子里。之後你來,我若是不在,你跟前面夥計知會一聲,自己來弄就好。」

  秦庚看著那已經開始冒出熱氣的砂鍋,心中有些忐忑:「我自己弄,是否會影響藥效,或者煉出岔子?」

  畢竟是第一次接觸這種「寶藥」,又是關乎自身修行的如大事,難免患得患失。

  鄭通和笑了笑,寬慰道:「無需擔心。雖然形意拳的煉法講究一個猛烈,似烈火熔金,但這壯骨湯只是入門的基礎湯藥。」

  「真正容易出岔子的,那是到了明勁之後,開始服用虎狼之藥衝擊瓶頸的時候,那時才需要高手在旁邊護法,以防走火入魔。」

  「原來如此。」

  秦庚一想也是,於是放下心來:「那就好,多謝掌柜指點。」

  「行,那我去忙了,你練功時注意砂鍋內水位刻度,別練迷了眼。」

  「好。」

  鄭通和背著手離開了小院。

  小院裡恢復了安靜,只有灶膛里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秦庚深吸一口氣,走到灶台正前方的風口處。

  砂鍋內的水已經開始沸騰,原本清澈的水變得渾濁,隨著氣泡翻滾,一股股濃烈至極的藥味夾雜著滾燙的水蒸氣,撲面而來。

  「起式!」

  秦庚雙腳分開,腳趾抓地,身形一沉,擺出了三體式的架子。

  這樁功他早已爛熟於心,但今日卻大不相同。

  那滾滾而來的熱浪,帶著藥材特有的辛辣與厚重,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秦庚運轉起《六合呼吸法》,胸膛有節奏地起伏。

  「呼——」

  「吸——」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將那滾燙的藥氣直接吸進了肺葉里,火辣辣的,卻又透著股難以言喻的舒暢。

  隨著呼吸的深入,他感覺渾身的毛孔在熱氣的刺激下全部張開,貪婪地吞噬著空氣中游離的藥力。

  熱!

  極其灼熱!

  秦庚只覺得自己的皮膚像是被火烤著,渾身通紅,汗水剛一冒出來,就被熱氣蒸乾,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充實感。

  體內的脊椎大龍,在那藥氣的滋養下,竟然隱隱發熱,仿佛一條冬眠的蛇開始甦醒,緩緩蠕動。

  這種感覺,比單純的吃肉要強烈十倍、百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個時辰後。

  秦庚眼看著砂鍋內的水位降到了鄭通和所說的刻度線,立刻撤去了灶底的炭火。

  此時,鍋內的湯藥已經變得漆黑如墨,粘稠得像是掛了一層油脂,散發著一股令人眩暈的濃香。

  秦庚瞥了一眼視野角落的光屏。

  【經驗值+2】

  僅僅是這一個時辰的「蒸氣浴」,竟然就漲了2點經驗值!

  這抵得上過去一整天的苦練了!

  「果然是寶藥!」

  秦庚心中狂喜,顧不得身上的汗水,趕忙用濕布墊著手,將砂鍋端了下來,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初秋的涼風一吹,滾燙的藥汁表面泛起一層褶皺。

  約莫過了一刻鐘,藥溫稍降,到了能入口的程度。

  秦庚拿起漏勺,將藥汁過濾進那個大粗瓷碗裡,滿滿的一大碗,黑得發亮。

  他端起碗,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便灌。

  咕咚!

  咕咚!

  苦!

  澀!


  還有一股子腥味!

  這味道簡直像是在喝泥漿子,但秦庚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藥汁入腹,瞬間化作一團烈火。

  轟!

  那股熱流順著胃壁炸開,瘋狂地向四肢百骸竄去。

  「這就是壯骨散!」

  秦庚不敢怠慢,立刻再次擺開架勢,繼續站樁,配合呼吸法搬運這股龐大的藥力。

  體內的氣血在沸騰,大筋在震顫,骨骼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在歡呼雀躍。

  那種刻骨銘心的飢餓感,終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飽脹感和力量感。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

  當秦庚緩緩收功,吐出一口濁氣時,只覺得神清氣爽,渾身有著使不完的勁兒。

  再看面板:

  【經驗值+4】

  這一早上,整整漲了6點經驗值!

  而且最關鍵的是,那種身體被掏空的感覺徹底沒了。

  「呼……」

  秦庚看著那空空如也的藥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壯骨散,貴是真貴,但這錢花得太值了!」

  「若是照這個速度,何愁武道不興?」

  心念一動,【百業書】的光屏在眼前展開。

  【職業:武師(五級)】

  【經驗值:7/50】

  【天賦】:

  【通背龍脊(一級)】:脊柱如龍,大筋崩彈,爆發力與抗擊打能力大幅增強。

  目光下移,一行新的文字預告浮現出來:

  【武師等級提升至十級,可解鎖天賦:病行虎骨】

  秦庚的目光瞬間被這四個字吸引住了。

  【病行虎骨】:

  【拳諺有云:「龍行風雷,虎行似病。」】

  【病者,非弱也,乃神氣內斂,松沉入骨。】

  【你的骨架將變得寬大,你的骨質將異於常人,密度如鐵。】

  【你虎骨在身,行走坐臥間,周身大筋自然放鬆,骨節微墜,好似那剛剛睡醒的惺忪困虎。】

  【看似渾身破綻、軟綿無力,實則精氣內蘊,鎖於骨髓之中,只待頃刻間,便是風雷雲動,擇人而噬!】

  「病行虎骨?」

  秦庚在心裡默念著這四個字,眼中精光爆射。

  他雖未入名門,但在《形意龍虎》里看過拳理。

  國術之中,最難練的不是「緊」,而是「松」。

  只有松透了,才能整。

  這「病行虎骨」,顯然就是一種極高明的身法與骨骼形態。

  龍筋主爆發,虎骨主松沉。

  一旦這兩者集於一身,那就是真正的剛柔並濟,龍虎交匯!

  「龍筋虎骨在身,那確實是頂級天賦了。」

  秦庚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

  「這百業書的天賦太過兇猛,只要這麼練下去,武師這行當,我絕對能闖出個大名堂!」

  「壯骨散加持,估計用不了幾個月就能到達十級,踏入明勁,解鎖這虎骨天賦。」

  「到那時候,才算是徹底擺脫了這底層苦哈哈的身份,有了在這亂世安身立命的本錢!」

  秦庚心中一片火熱,正準備趁熱打鐵,再站一會兒樁,鞏固一下吸收的藥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後院的寧靜。

  百草堂的一個小夥計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秦先生!秦先生!」

  夥計還沒站穩就喊道:「前面有個姓朱的老頭找您,說是叫朱信爺,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兒!掌柜的讓我趕緊來通報一聲!」

  「嗯?」

  秦庚心頭猛地一跳。

  朱信爺?

  這老江湖平日裡最是穩得住,又是剛分開沒多久,怎麼會突然找上門來?


  而且還是「十萬火急」?

  「我知道了!」

  秦庚二話不說,抓起搭在一旁的褂子,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來到百草堂門口。

  只見朱信爺正背著手在台階下焦急地來回踱步,那平日裡總是眯著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圓,滿臉的焦躁。

  在他旁邊,還蹲著個年輕車夫,拉著一輛空洋車,正大口喘著粗氣,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秦庚幾步衝下台階:「朱信爺,您老咋找我這麼急?出啥事了?」

  朱信爺一見秦庚出來,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小五!快!快去潯河碼頭!」

  「出大事了!」

  「義和窩棚那幫雜碎,這次是下了血本了,不知從哪請來了幾個帶把式的硬茬子,直接帶人沖了潯河碼頭!」

  「我看那架勢,是要下死手,怕是要出人命!」

  「信爺我正好在附近遛彎看見了,知道那是你們窩棚剛拿下的地盤,這才趕緊坐車過來給你通信兒!」

  秦庚聞言,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義和窩棚!

  徐春,金叔,還有窩棚里的幾個長輩,那是他在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的親近人,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給過他一口飯吃,這份恩情他秦庚一直記在心裡。

  若是徐叔有個三長兩短……

  「我知道了。」

  秦庚深吸一口氣,轉頭對朱信爺道:

  「朱信爺,大恩不言謝。這份人情我秦庚記下了,回頭定有重謝!」

  「現在救人要緊,我先走一步!」

  「快去!快去!」

  朱信爺連連擺手,「那幫人手裡有傢伙,你小心點!」

  話音未落,秦庚已經轉過身。

  嘭!

  腳下的青石板猛地發出一聲悶響。

  下一刻,秦庚脊背微微弓起,大筋崩彈,瞬間沖了出去,帶起一陣狂風。

  在那年輕車夫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秦庚的身影在街道上拉出一道殘影,眨眼間便消失在了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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