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三公廷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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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並非大朝會的日子,然而德陽殿東廂的議事堂內,卻重臣雲集。三公九卿,重要屬官,該到的一個不少。

  原因很簡單:清河王遇刺了。還有比這更大的事嗎?要是有,恐怕……沒人敢想。

  天子劉肇已經坐了一會兒。他比去歲冬時胖了一些,精神也更好。久病之後,他終於有了恢復的跡象。

  天子之下,三公齊聚,端坐於一側。

  首位是太尉張禹。他已年過七旬,自永元十二年任太尉,又兼任衛尉,至今六載,資望最深。其人以清廉謹慎著稱,理政務實,在朝中素有清直之名。

  據說他與鄧貴人關係上佳,此刻其眼帘微垂,似在養神,等著天子垂詢。

  次席是司徒魯恭。他是天下聞名的儒宗,精通《魯詩》。今年剛擢升此位。據說他在地方為官時,不依靠刑罰命令懲治人,遇有訟爭,儘量說服,使犯法者自感愧悔。甚至號稱有有「魯恭三異」:能讓蝗蟲不入境,能感化禽獸,還能讓豎子有仁心。簡直是個道德楷模。

  聽說,這次之所以需要廷議,正是因為這個魯恭偏偏要多事。此刻其坐姿端正,似乎心中早有定見。

  第三位是司空徐防。他是沛國人,經學世家,年初由大司農右遷至此位。此人學問精專,剛剛建言天子改革太學的考試制度。不過據說他不喜歡外戚。

  此刻他面色沉靜,目光不時掃過殿內眾人,在侍立於天子屏風側後方的鄧貴人身上略作停留。

  三公對面,則是與此案直接相關的一干人等。

  大鴻臚陳寵坐在最前。他的職責是掌諸侯及四方蠻夷朝貢禮儀。清河王離京,他本該全程護送直至登船。誰都沒想到,就在清河王即將踏上渡板的那一刻出了事。

  此刻他雖竭力維持坐姿端正,但交疊置於膝上的雙手一直不安分。雖說他在履職上沒什麼錯處,刺殺也發生在津渡的管轄範圍內,但他怎麼會不清楚清河王與天子的關係?如今只盼厄運不要落在他的頭上。

  而最讓殿內氣氛微妙的,是侍立在御座右後方屏風旁的鄧貴人,以及在堂下的尚方令蔡倫。

  他們在此,是因為那柄幾乎要了清河王性命的手弩,正是尚方監所制!並且是由蔡倫親手贈與劉勝的。

  蔡倫當日前往七里莊園「請教」造紙之術,本是他自己主動請命,最後是鄧貴人斟酌之後,點頭准許的。若非如此,本該去的是大長秋鄭眾。

  鄭眾此刻正站在劉肇身側稍後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臉上沒有表情。

  更讓一些知情者竊竊私語的是,清河王此番自請離開繁華的洛陽,返回封國,明面上是引咎自責,但私下裡卻隱約聽說,這是聽從了鄧貴人的建言!

  如今,建言讓王離京的人,其准予出宮的近侍所贈的弩,險些要了這位王的命。這是不是也太巧了點?

  最後,是跪坐於地的皇長子劉勝。

  那天劉勝不顧危險飛撲周平所乘小舟,使小舟失去平衡,但弩矢還是射中了清河王。

  那一刻劉勝絕不希望清河王喪命。這不是因為他與清河王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他知道自己的皇父劉肇,肯定接受不了清河王被刺身死這個結局!

  歷史上劉肇還可以再活好幾年。但是他身體本就不好,倚重鄧貴人也是沒辦法。如果此時受到過大的刺激,萬一提前離世……而且,刺殺清河王的兇手還是劉勝的門客?

  那後果可就真沒辦法預料了。

  不過萬幸,事後眾人手忙腳亂前去施救,發現清河王只是被射中了肩膀,沒有傷及要害。

  張禹首先開口介紹了案情。

  洛陽商賈周平,其母被邪教「西帝社」騙盡家財後投井自盡。周平悲憤無處申訴,後投入皇長子劉勝的七里莊園。

  不知他從何處得知,西帝社背後隱約有清河王府屬吏的影子,竟於昨日孟津渡口,藏身小舟,以強弩狙殺即將登船的清河王劉慶。千鈞一髮之際,同在渡口的劉勝察覺手弩被盜一路追來,竟飛撲上船,擾亂了刺客的平衡,致使弩箭偏離。

  清河王雖身受重傷,總算僥倖未死。眼下太醫正在王府竭力救治,原本的「就國」之行,自然無限期推遲了。

  接著劉肇表態,卻沒有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清河王是朕手足,遭此厄難,朕心如煎。然而如何處置罪人,三公之中,意見卻不一,因此今日廷議,務必畢之。」

  他目光轉向張禹:「太尉,你先說吧。」

  張禹緩緩開口:「陛下,諸公。案情並無不明之處。商賈周平,光天化日之下,狙殺親王,兇器並獲。依《漢律》,『謀反』、『大逆無道』諸條,皆可適用。其罪當處『具五刑』,夷三族。此乃國之常典,無可爭議。老臣以為,當速速明正典刑,以安宗室之心,以震懾天下不軌之徒。此議之首要。」

  謀反,大逆?

  魯恭一聽此議就忍不住拱手行禮,然後開口辯駁:「太尉所言,確實有理。清河王為陛下肱骨,刺殺清河王者,以重罪論之似無不可。然《春秋》之義,貴在『原心定罪』。周平之母,為奸邪所害,冤沉井底。其子哀痛徹骨,求告無門,此乃人倫至痛。公羊有『大復仇』之義,難道周平所為,不是為母復仇嗎?為何要如此定罪?」

  張禹捋著鬍鬚,眉毛微微抬了一抬。

  但魯恭還沒說完。

  「周平不借主家之勢,不牽連無辜,隻身赴死,其行雖暴,其情可憫,其志甚勇。且毫不遮掩,供認不諱。若不分緣由,一概以極刑族誅待之,恐非聖人『恤刑』、『慎殺』之教,亦寒天下孝義之心。」

  張禹嘆了口氣,說:「魯司徒以經義原其心,敢問,周平之仇,究竟在『西帝社』妖人,還是在清河王殿下?即便其府中偶有不肖屬吏,王亦未必知情。周平不辨真偽,不訴官府,竟以王為仇,悍然行刺,此非『孝』,乃是『暴』!以此等『暴孝』為名,行大逆之事,若可寬宥,則國法何在?」

  他話音剛落,司空徐防突然插話,將矛頭指向了其他人:「太尉和司徒所言皆是。然而,周平能行刺,其兇器從何而來?尚方令蔡倫,你職司御用器械監管,竟私將強弩贈與宮外皇子,該當何罪?此弩如何落入兇徒之手?你出宮前往皇子莊園,又是奉了何人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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