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給朕點清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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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盡了?哪有那麼容易!」

  陰皇后愈發覺得抓住了要害,聲音更加尖銳:「此人死得蹊蹺,分明是有人見事情即將敗露,匆忙滅口!」

  劉肇雙目微閉,並不看陰後。

  陰後繼續說道:「那次去曹大家處聽教,本是想讓眾皇子同去,幸虧勝兒當時病著未去,否則吃了那毒物的,便是長皇子!那幕後之人見此事不成,竟又讓劉祜將此毒物分給兩位皇子,何其歹毒!」

  陰後言之鑿鑿,仿佛是她親眼所見。

  鄧綏臉色蒼白,她知道,此刻任何辯解,只會引起陰後更多的攻擊。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跪伏於地。

  「陛下,皇后殿下所言,句句如刀,妾百口莫辯。為證清白,妾自請入掖庭獄,待陛下查明真相,妾聽任處置。」

  鄧綏總是這樣,在步步緊逼的陰後面前,伏低做小,以退為進。

  劉勝在旁邊暗想,這場景倒是熟悉,大概鄧綏是想「每與陰反,其事乃成」?

  劉肇看著跪在地上的鄧綏,又看了看狀若瘋狂的陰後,揮了揮手:「此事尚未查明,豈能輕易下獄。貴人先回宮去吧。但先閉門,無朕旨意,不得出宮。」

  這是軟禁了。

  鄧綏身體一顫,低聲應道:「妾知道了。」她起身,在侍婢的陪伴下默默退出了德陽殿,向著自己寢宮的方向離去。

  陰皇后看著鄧綏離開,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快意,她轉向劉肇,還想說什麼,劉肇卻不看她,召喚道:「鄭眾。」

  「老奴在。」

  「侍中鄧騭、鄧悝、鄧弘、鄧閶諸兄弟暫且下獄,由你與張慎、陳褒共同審問。還有曹大家身邊有關聯者,也需查問。但……罷了,先查一查吧。」

  「謹遵陛下旨意。」鄭眾躬身領命。

  陰後見狀,心頭的惡氣總算出了大半,忍不住對身邊的陰輔嘲諷道:「哼,自作孽,不可活!鄧綏向來心機極多,現在總算蒼天有眼。」

  然而,殿內除了她的幾個兄弟勉強附和,其餘眾人,包括清河王劉慶,都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無一人出聲。

  他們能聽得出來,天子的態度並不強硬,似乎並不相信鄧綏與此事有關。

  劉肇無力地揮揮手:「都退下吧,朕想靜一靜。」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行禮退出。清河王劉慶拉著還在抽噎的劉祜,本想說什麼,但終究也快步離開。

  劉勝也準備離開。他對忠伯示意,要回自己的寢宮。

  「勝兒,」劉肇忽然開口,「你留下。」

  劉勝依言留步。德陽殿中很快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角落裡的鄭眾和忠伯。

  殿內頓時寂靜無聲,只有銅漏滴答作響。

  劉肇靠在御座上,閉著眼,手指揉著太陽穴,良久才開口:「知道朕為何獨留你嗎?

  劉勝垂首,臉上呈現出悲哀的神色:「兒昨日與幼弟玩耍時,見那條支大鳥,被鐵鏈鎖著,卻也不忘護雛,擔心其被傷害。因此感觸良多。如今父皇驟失幼子,心中定然傷悲。留下勝兒,或許……只是想多看幾眼自己的孩子,稍慰哀思。」

  劉肇一笑,睜開眼,看著劉勝:「你確實聰慧了不少。你且汝昨日斷案一般,說說對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劉勝沉吟片刻說:「兒近日用功讀書,正好讀到一個故事,名為宰臣上炙……」

  此故事說的是,在晉文公的時候,宰臣(主管膳食的官吏)獻上的烤肉上,纏繞著毛髮。文公叫宰臣來訓斥道:「你想讓我噎著嗎?為什麼在烤肉上有繞著的毛髮?」宰臣不斷磕頭下拜請罪道:「我有三條致死的罪:拿磨刀石磨刀,磨得比利劍還鋒利,切斷肉而頭髮不斷,這是我的第一條罪;拿木棍穿肉塊卻看不見毛髮,這是我的第二條罪;用熾烈的爐子,炭火都是通紅的,肉烤熟了但是毛髮卻不會被燒掉,這是我的第三條罪。您堂下的侍從莫非有記恨我的吧?」文公說:「對啊!」於是召集堂下的所有人責問,果真是這樣,於是把那人殺了。

  劉肇當然知道這個故事,他含笑聽完,問:「你的意思是,此事如同那繞肉之發,過於明顯,反似有人故意栽贓,並非與鄧貴人有關?」

  「然。」

  「為何鄧貴人不會做下此事?」

  劉勝躬身:「其中許多事,不是小兒該置喙的,還望父皇恕罪。」


  「但說無妨,朕恕你無罪。」

  「謝父皇。其一,正如故事中那根不該出現的頭髮,此案線索指向鄧貴人也過於直接。如今貴人得寵,而皇后殿下,聖恩稍疏,此事宮中皆知。貴人若行此大逆之事,豈會留下如此明顯的首尾,讓一小小書吏經手,又行事如此草率,吐露鄧氏之名?」

  劉勝觀察了一下劉肇的神色,見他似乎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於是繼續說道:「其二,鄧貴人年紀尚輕,聖眷正隆,將來未必不能誕下嫡子。她若真要謀害皇子以固位,為何要選在此時?即便真要動手,也應在自己正位中宮之後,方合情理。如今動手,白白冒險,卻無甚好處。」

  「其三,那『石藥』與鉛糖類似,據太醫所言,及清河王子親身嘗試,少量服用,似乎並不立時斃命。否則,劉祜此刻已不能站在這裡。小皇弟夭折,兒臣斗膽推測,或許並非單純中毒,更可能是服食藥粉後,過度興奮,奔跑劇烈,誘發了體內未知的痼疾,方致猝死。若此物本就不能直接致命,那下毒者的目的,或許就不是殺人。」

  劉肇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其四,若下毒者目的並非直接毒殺皇子,而是想藉此製造事端,那麼,用一種不能致命的毒物,造成皇子病弱,同時將線索引向得寵的鄧貴人,使其失寵獲罪,這種可能性似乎更大。」

  劉勝說到這裡,適時地停住了,沒有再說下去。但他最後補充了一句:「至於鉛糖之事,兒臣仍以為,陰侍郎確係無知,乃偶然之過。」

  劉肇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座的扶手。

  劉勝的話沒有明指陰皇后,但也完全沒有必要明說了。劉肇何等聰明,估計他也是這麼想的。只不過是想看一看,自己這個長子究竟是真的成長了,還是昨天偶然超常發揮。

  良久,劉肇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喃喃自語:「這皇宮之內,何時才能有片刻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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