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新鄭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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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在新鄭城安頓下來的李勝,並未急於立刻大刀闊斧地推行變革。

  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他懂,磨刀不誤砍柴工的道理他同樣知道,尤其是在韓國故地這樣形勢複雜的地方,一個操作不好,說不定會給墨家帶來負面影響。

  在墨家政長石的協助下,他首先花費了數日時間,深入新鄭市井鄉中,細緻地考察民情,與當地的墨家弟子,普通百姓,甚至一些底層秦吏進行交談。

  他所見到的,是一個處於劇烈轉型陣痛期的社會。

  秦法以雷霆萬鈞之勢取代了舊韓的律令,其嚴密和高效確實帶來了秩序,但也因其嚴厲和在某些方面的不近人情,使得許多適應了舊有生活方式的庶民倍感壓力。

  韓國舊貴族的勢力雖被剪除大半,但其盤根錯節的影響仍在,尤其是對土地,商業和一些地下產業的暗中操控並未完全停止。

  百姓們既畏懼秦法的嚴苛,又對過去韓國貴族橫徵暴斂,吏治腐敗心有餘悸,普遍處於一種迷茫和觀望的狀態。

  「秦法雖好,但動不動就砍手砍腳,罰做刑徒,實在是讓人提心弔膽啊。」

  一位老農這樣對李勝抱怨。

  「以前的貴族老爺欺壓我們,現在的秦吏倒是不貪了,可一點情面都不講,交不上稅賦就得抓去服勞役,這日子…」

  一個小商戶嘆息道。

  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亂世用重典!沒有秦法,這新鄭城哪能這麼快就安定下來?至少現在敢出門了,也沒那麼多貴族子弟當街縱馬傷人、盜匪橫行的事情了!」

  新鄭當年被韓國吞併前夕,燒殺搶掠之事常有發生,城未破,城內早就亂成一團糟了。

  李勝仔細地聽著,記錄著,分析著。

  他發現,問題的核心在於秦法的推行過於剛性,缺乏緩衝和變通,而墨家「兼愛」、「非攻」、「節用」等理念,恰恰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彌補這種剛性,為其注入一絲溫度和靈活性。

  他與石以及幾位當地的墨家骨幹進行了多次商議,最終聯合治理新鄭的秦吏召開了一次會議。

  「巨子希望我們找到一條融合之路,」

  李勝看著會議上的眾人,這裡不僅有墨家弟子,還有法家弟子,他們都是秦國治理新鄭的官員隊伍中的一員。

  他在會議上闡述著自己的想法。

  「我們墨家並非是來阻攔各位實行秦法的,而是如何在秦法的框架內,更好地踐行我墨家之道,切實減輕百姓負擔,解決他們當前最緊要的問題,我們可以先從幾件具體的事情入手。」

  他們選定了幾個試點方向。

  一是利用墨家的組織和技術優勢,幫助農民改進農具,興修小型水利,提高生產效率,以應對秦法嚴格的賦稅要求。

  二是在城中設立調解之所,由墨家弟子中有威望者出面,對於一些民間細故糾紛,嘗試在訴諸嚴苛秦法之前進行調解化解,既維護秩序,又保留人情。

  三是組織墨家弟子中的醫者,定期為貧苦百姓提供義診……

  這些舉措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與秦法的直接衝突,也避開了與法家弟子爭奪權力,而是在其框架下進行補充和潤滑。

  推行過程中,荊軻的幫助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這位看似放蕩不羈的墨家統領,在新鄭的市井江湖中擁有極高的聲望和龐大的人脈。

  他的朋友眾多,從酒保貨郎到遊俠頭領,甚至一些底層秦吏也與他有交情。

  當李勝需要推廣新式農具時,荊軻能找來最好的鐵匠;當調解糾紛遇到地頭蛇阻撓時,荊軻往往一句話就能讓對方賣個面子;甚至當義診需要藥材時,他也能通過某些渠道用較低的價格搞到。

  這就是政治的意義,雖然李勝他能夠憑藉拳頭強行將事情辦成,但是效率肯定要低很多,而且難免有陽奉陰違的事情發生。

  「哈哈,李勝兄弟,你這些想法不錯,辦實事!比那些整天空談什麼『兼愛非攻』的強多了!」

  荊軻在一次幫忙後,拍著李勝的肩膀笑道。

  「有事儘管開口!這新鄭地界,我荊軻還是有些辦法的。不過嘛…」他又拎起了酒壺,「辦完事可得陪我痛飲三碗!」

  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荊軻發現這位從楚國彭城墨家總部來的政長武功並不在他之下,而且早就成年,只是顯得臉嫩了一些,飲酒自然不成問題。


  李勝也漸漸習慣了這位豪俠的作風,發現他雖好酒貪杯,不拘小節,但內心自有正義和原則,對百姓疾苦也並非漠不關心,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兩人的合作愈發默契。

  然而,並非所有墨家弟子都理解李勝的做法。

  在一次墨家內部的小會上,他們爆發了爭吵。

  一些較為激進,對秦國抱有深刻敵意的趙國弟子認為,李勝的做法是在向秦法妥協,甚至是在幫助秦國鞏固統治,違背了墨家「非攻」中反對不義之戰的本意。

  「李勝兄弟,我們為何要幫助暴秦穩定秩序?秦國吞併韓、趙,屠戮無數,乃是天下大害!我們應當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推翻暴秦才對!」

  一位來自趙國的年輕墨家弟子情緒激動地質問李勝。

  李勝耐心地解釋。

  「這位兄弟,我墨家主張『非攻』,是反對侵略戰爭,旨在減少百姓傷亡,如今秦統一之勢難以逆轉,強行對抗,只會引發更大戰亂,受苦的還是黎民蒼生。我們在秦法之下行墨家之事,正是為了在當下儘可能地保護更多百姓,減輕他們的痛苦。這並非妥協,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實踐。」

  看著眼眶通紅的趙國墨家弟子,李勝心中隱有猜測。

  也就在三十多年前,秦武安君白起在長平之戰坑殺四十萬趙卒。

  一國之內,四十萬青壯年男子殞命,幾乎是整整一代人。

  趙國從此一蹶不振,再也無力單獨與秦國抗衡,只能苟延殘喘。

  如此血海深仇,怕不是他簡單的說理就能夠說服這位墨家兄弟的。

  韓國尚且如此,那在趙國的鐵仲大哥開展工作肯定更加艱難。

  那場發生在三十多年前的長平慘劇,如同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深深刻在每一個趙人的靈魂深處。

  四十萬亡靈的血債,豈是幾句道理能夠輕易化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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