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4章 突見故人
這話說得敞亮，也在告訴陸之野，他們的時間有多寶貴！
陸之野聽得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把姿態放得更低：「蔡局長這麼說，真是折煞我了。
我們那個商場，前期能推進得這麼順利，全靠蔡局長關照。
這杯酒，我敬您。」
蔡局長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和陸之野碰了一下，陶瓷杯沿輕輕一磕，發出一聲脆響。
兩個人笑著打哈哈，場面話一套接一套地往外拋，熱絡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坐在周圍的眾人全都跟著笑眯了眼，也不知是真的高興還是裝出來的高興。
有人跟著附和幾聲，有人低頭夾菜掩飾表情，每個人都在扮演自己該演的角色。
陸之野面上應付著，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今天確實是蔡局長他們來早了，約的是晚上六點，服務員說，這幫人五點就到了。
他原本計劃五點半到場，提前半小時收拾打點，綽綽有餘。
結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連包間的茶水都沒來得及親自過目。
能讓蔡局長提前一個小時到場，還心甘情願地等著..........
陸之野眉眼微動猜測，這十有八九和貿然前來的趙一昇有關。
什麼樣的身份，值得一個工商局長提前到場恭候？
陸之野壓下心頭的疑問，繼續張羅著席間的氣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間裡的空氣被菸酒和菜香攪得有些黏稠。
蔡局長的臉上泛起了一層油光，話也漸漸多了起來，但說話前總要下意識地看趙一昇一眼，像是在請示，又像是在顧忌什麼。
趙一昇倒是一直沒什麼架子，該吃吃，該喝喝，偶爾搭兩句話，神態自若。
只是他越是從容，蔡局長就越是拘謹，像是學生坐在班主任旁邊吃飯，怎麼都舒展不開。
眼看時機差不多了，蔡局長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
「陸同志！」他側過身，手掌朝趙一昇的方向攤開，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其事的味道，「還沒跟你介紹呢。這一位，是從京市調過來的趙同志。
手續前幾天剛剛辦好，最近才上任。」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陸之野心中一個咯噔。
從京市調過來。前幾天才上任。
能讓蔡局長這樣的人物提前到場恭候...........
趙一昇這次調任，怕不是尋常的平調那麼簡單。
他更弄不明白的是，趙一昇來東北做什麼？鄭老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按理說，這麼大的事，鄭老不可能不提前打招呼。
既然沒說，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私事，趙一昇自己想來，不方便讓鄭老傳話。
要麼就是出事了！！
趙一昇這次調動，是明升暗降。說不定在京市得罪了什麼人，鄭老把他安排到東北來，名義上是調動，實際上是保護，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退守。
想到這裡，陸之野的心沉了沉。
鄭老雖然位高權重，但也不是一手遮天。
政治上的對頭多了去了，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趙一昇作為鄭老的女婿，天然就是一個靶子，有人想動他，一點都不奇怪。
不過這些事，不能在酒桌上細想。
陸之野收攏心神，面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意，朝趙一昇伸出手：「趙同志，幸會幸會。」
趙一昇含笑朝他點了點頭，伸手握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一種老友之間的默契。
他的表情坦蕩而自然，完全沒有要戳破兩人關係的意思。
陸之野瞬間明白了！趙一昇不想讓在場的人知道他們認識。那就配合著演戲。
推杯換盞間，陸之野把姿態放得越來越低，敬酒的時候杯沿永遠比對方低半寸。
說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掛著謙遜的笑。
蔡局長先前在趙一昇面前一直繃著勁兒，此刻被陸之野這麼捧著，神情終於放鬆下來，眉毛止不住地上挑，話也多了起來。
「小陸啊！」蔡局長放下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上了一種長輩對小輩的親昵。
仿佛剛才那個拘謹的人不是他：「我年紀比你大，今天就托大說教幾句，你別嫌我囉嗦。」
陸之野連忙坐正身子，雙手擱在膝蓋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蔡大哥，您說，我聽著。」
陸之野最擅長的事情是什麼？
那不就是順著杆子往上爬嗎？
人家都和他稱兄道弟了，他在口口聲聲地喊著蔡局長，那就太顯生分了。
蔡局長對他的反應很滿意，拿起筷子在桌上輕輕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的話加註標點：「雖說你前面的手續都齊全，但這干工程，不是一天兩天能幹成的。
一口吃不成個胖子，這個道理你肯定懂。」
他頓了頓，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讓陸之野等著。
「再者說，這商業大樓，就跟咱們做人一樣，最重要的是什麼？」蔡局長放下筷子，豎起一根手指，自問自答：「是地基。
地基不牢，上面蓋得再漂亮也白搭。
你前期工期趕得那麼緊，能保證工程質量嗎？」
這話聽著像是在關心工程質量，但陸之野聽出了弦外之音！！
蔡局長是在敲打他，提醒他這個項目能不能成，還得看工商這邊點不點頭。
「當然了！」蔡局長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幾分，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作為工商這邊，我們最關心的不應該建築質量問題。
那是城建那邊該操心的事。
我今天這番話，是作為一個老哥哥在跟你講，不摻雜公事。」
他說著，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工期趕得這麼緊，前期工人工資就得比正常工期多出一大半。
再加上你們的鋼材、磚頭、水泥，樣樣都要得急，光運輸費、材料差價、人工加班費，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小陸啊，有時候放緩步伐，喘口氣，說不定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像是在替陸之野心疼錢。
陸之野心裡明鏡似的！！
蔡局長這是在試探他的資金實力，也是在試探他，到底為什麼這麼著急趕工期。
大家都在官場上混，誰不知道工期趕得越急，裡面的名堂就越多？
蔡局長這是在探他的底。
陸之野連連稱是，拿起酒杯給蔡局長滿上：「蔡大哥講的是，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我記下了。」
酒液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響動。
陸之野放下酒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誠懇與急切：「這次工期確實是趕得急了。
我是這麼想的：等上頭領導來視察的時候，我這個商業大樓能有一個基本的雛形，哪怕是主體框架立起來也好。
這樣一來，也算是為咱們清河市增磚添瓦了。
到時候領導往那一站，往遠處一看，嘿，一棟新樓拔地而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不是？」
陸之野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誠懇，語氣真摯，像是在掏心窩子。
他這番話確實是真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話。他之前就是這樣打算的——趁著領導視察之前把大樓主體搶出來，給上面留一個好印象。
但現在看到趙一昇被調到這邊，陸之野更加確定自己這條路走得沒錯。
工期必須趕，而且還要趕得更緊才行。
趙一昇的調動說明京市的局勢比他想像的更複雜，鄭老那邊的壓力恐怕不小。
商業大樓越早落成，變數就越小。
要不然，誰知道後續還會折騰出多少么蛾子來？
鄭老在清河市的影響力終究有限。
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隔了千山萬水。
上面領導一層層壓下來，這邊的執行層不僅會照辦，還會往死里辦，辦得比上面要求的更狠，以此表忠心、邀功勞。
到時候一層層卡手續，一層層找麻煩，就如同癩蛤蟆爬腳面——不咬人，但噁心人，能耗掉你半條命。
陸之野經不起那個折騰，也不想經那個折騰。
蔡局長聽了陸之野這番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表情鬆動了幾分。
陸之野的理由站得住腳.......
為領導視察做準備，這是講政治的表現，誰也不能說不對。
蔡局長有些懊惱，瞧瞧人家說的這漂亮話，他之前怎麼沒有想到呢？
一時間，蔡局長對陸之野又高看了幾分。
酒桌上的氣氛漸漸鬆快起來。大家又開始新一輪的推杯換盞，筷子起落間，盤子裡的菜越來越少，酒瓶里的酒越來越淺。
陸之野端著酒杯挨個敬了一圈，每個人面前都停一停，說幾句場面話，笑容焊在臉上，真誠得無可挑剔。
終於熬到中場，酒勁上頭，有人起身去廁所，有人靠在椅背上點菸，包間裡暫時亂了一陣。
陸之野趁機起身，不動聲色地往外走。
經過趙一昇身邊時，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短暫得像是無意中對視了一眼。
一前一後，穿過走廊，拐進後面的廁所。
廁所里燈光昏暗，牆壁上貼著半截白瓷磚，有些年頭了，瓷磚縫隙里嵌著洗不掉的污漬。
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著水，聲音在空蕩蕩的廁所里格外清晰。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醫院消毒水和煙味混合的氣味。
看樣子這個國營飯店經常接待這種飯局，把衛生搞得漂漂亮亮的。
陸之野走到小便池前，確認廁所里沒有旁人，才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趙一昇。
趙一昇接過去，叼在嘴上，劃燃火柴。
火苗在昏暗的廁所里跳了一下，映亮兩個人的臉，又迅速暗下去。
趙一昇先給陸之野點上，又順手點燃了自己嘴上的煙。
煙霧在他們之間升起來，帶著一股熟悉的菸草味道。
「趙大哥。」陸之野吐出第一口煙，聲音壓得很低：「身子好多了吧？」
趙一昇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紅光在昏暗裡明滅了一下。
他靠在洗手台邊，笑呵呵地說：「你給的那個藥真不錯，我現在基本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但陸之野注意到了「基本」兩個字。基本和正常人差不多，就是說還沒有完全恢復。
當初身子骨幾乎都被透支了，能恢復到現在的程度，已經算是萬幸了。
趙一昇撣了撣菸灰，嘴角的笑意忽然變得柔軟了幾分，帶著一種即將為人父的溫存：「對啦，你嫂子懷孕了。
這是我們完全沒想到的事。
之前病成那樣，調理了這麼久，還以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陸之野聽懂了。
趙一昇這副殘破身子，能有孩子，確實是意外之喜。
「恭喜趙大哥，」陸之野由衷地說道：「這是大喜事。」
趙一昇笑著點了點頭，眼神里難得地露出幾分柔情。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向陸之野，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鄭重：「改天來家裡坐坐？」
陸之野錯愕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嫂子也來這邊了？」
讓妻子懷著孕跟著來東北！！
這說明趙一昇這次調動是長期的，不是臨時過渡。
而且趙一昇肯讓妻子跟過來，說明他對清河市的環境有一定的把握，至少不是發配。
察覺到走廊那頭有腳步聲靠近，趙一昇沒有多解釋，只是含笑點了點頭，把煙叼回嘴裡。
他調整了一下站姿，聲音微微提高了半度，帶上了幾分公事公辦的語氣：「你們這個商場的方案，我很看好。改天來我辦公室詳談。」
話音剛落，走廊那頭就傳來了蔡局長洪亮的笑聲。
他腳步有些踉蹌，顯然是酒勁上來了，但眼神里的精明一點沒少。
「趙同志，你也看好陸同志的項目是不是？」蔡局長走進廁所，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像是在丈量什麼。
他掏出一根煙點上，借著火柴的光，打量著兩個人的表情。
陸之野聽得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把姿態放得更低：「蔡局長這麼說，真是折煞我了。
我們那個商場，前期能推進得這麼順利，全靠蔡局長關照。
這杯酒，我敬您。」
蔡局長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和陸之野碰了一下，陶瓷杯沿輕輕一磕，發出一聲脆響。
兩個人笑著打哈哈，場面話一套接一套地往外拋，熱絡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坐在周圍的眾人全都跟著笑眯了眼，也不知是真的高興還是裝出來的高興。
有人跟著附和幾聲，有人低頭夾菜掩飾表情，每個人都在扮演自己該演的角色。
陸之野面上應付著，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今天確實是蔡局長他們來早了，約的是晚上六點，服務員說，這幫人五點就到了。
他原本計劃五點半到場，提前半小時收拾打點，綽綽有餘。
結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連包間的茶水都沒來得及親自過目。
能讓蔡局長提前一個小時到場，還心甘情願地等著..........
陸之野眉眼微動猜測，這十有八九和貿然前來的趙一昇有關。
什麼樣的身份，值得一個工商局長提前到場恭候？
陸之野壓下心頭的疑問，繼續張羅著席間的氣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間裡的空氣被菸酒和菜香攪得有些黏稠。
蔡局長的臉上泛起了一層油光，話也漸漸多了起來，但說話前總要下意識地看趙一昇一眼，像是在請示，又像是在顧忌什麼。
趙一昇倒是一直沒什麼架子，該吃吃，該喝喝，偶爾搭兩句話，神態自若。
只是他越是從容，蔡局長就越是拘謹，像是學生坐在班主任旁邊吃飯，怎麼都舒展不開。
眼看時機差不多了，蔡局長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
「陸同志！」他側過身，手掌朝趙一昇的方向攤開，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其事的味道，「還沒跟你介紹呢。這一位，是從京市調過來的趙同志。
手續前幾天剛剛辦好，最近才上任。」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陸之野心中一個咯噔。
從京市調過來。前幾天才上任。
能讓蔡局長這樣的人物提前到場恭候...........
趙一昇這次調任，怕不是尋常的平調那麼簡單。
他更弄不明白的是，趙一昇來東北做什麼？鄭老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按理說，這麼大的事，鄭老不可能不提前打招呼。
既然沒說，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私事，趙一昇自己想來，不方便讓鄭老傳話。
要麼就是出事了！！
趙一昇這次調動，是明升暗降。說不定在京市得罪了什麼人，鄭老把他安排到東北來，名義上是調動，實際上是保護，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退守。
想到這裡，陸之野的心沉了沉。
鄭老雖然位高權重，但也不是一手遮天。
政治上的對頭多了去了，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趙一昇作為鄭老的女婿，天然就是一個靶子，有人想動他，一點都不奇怪。
不過這些事，不能在酒桌上細想。
陸之野收攏心神，面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意，朝趙一昇伸出手：「趙同志，幸會幸會。」
趙一昇含笑朝他點了點頭，伸手握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一種老友之間的默契。
他的表情坦蕩而自然，完全沒有要戳破兩人關係的意思。
陸之野瞬間明白了！趙一昇不想讓在場的人知道他們認識。那就配合著演戲。
推杯換盞間，陸之野把姿態放得越來越低，敬酒的時候杯沿永遠比對方低半寸。
說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掛著謙遜的笑。
蔡局長先前在趙一昇面前一直繃著勁兒，此刻被陸之野這麼捧著，神情終於放鬆下來，眉毛止不住地上挑，話也多了起來。
「小陸啊！」蔡局長放下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上了一種長輩對小輩的親昵。
仿佛剛才那個拘謹的人不是他：「我年紀比你大，今天就托大說教幾句，你別嫌我囉嗦。」
陸之野連忙坐正身子，雙手擱在膝蓋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蔡大哥，您說，我聽著。」
陸之野最擅長的事情是什麼？
那不就是順著杆子往上爬嗎？
人家都和他稱兄道弟了，他在口口聲聲地喊著蔡局長，那就太顯生分了。
蔡局長對他的反應很滿意，拿起筷子在桌上輕輕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的話加註標點：「雖說你前面的手續都齊全，但這干工程，不是一天兩天能幹成的。
一口吃不成個胖子，這個道理你肯定懂。」
他頓了頓，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讓陸之野等著。
「再者說，這商業大樓，就跟咱們做人一樣，最重要的是什麼？」蔡局長放下筷子，豎起一根手指，自問自答：「是地基。
地基不牢，上面蓋得再漂亮也白搭。
你前期工期趕得那麼緊，能保證工程質量嗎？」
這話聽著像是在關心工程質量，但陸之野聽出了弦外之音！！
蔡局長是在敲打他，提醒他這個項目能不能成，還得看工商這邊點不點頭。
「當然了！」蔡局長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幾分，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作為工商這邊，我們最關心的不應該建築質量問題。
那是城建那邊該操心的事。
我今天這番話，是作為一個老哥哥在跟你講，不摻雜公事。」
他說著，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工期趕得這麼緊，前期工人工資就得比正常工期多出一大半。
再加上你們的鋼材、磚頭、水泥，樣樣都要得急，光運輸費、材料差價、人工加班費，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小陸啊，有時候放緩步伐，喘口氣，說不定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像是在替陸之野心疼錢。
陸之野心裡明鏡似的！！
蔡局長這是在試探他的資金實力，也是在試探他，到底為什麼這麼著急趕工期。
大家都在官場上混，誰不知道工期趕得越急，裡面的名堂就越多？
蔡局長這是在探他的底。
陸之野連連稱是，拿起酒杯給蔡局長滿上：「蔡大哥講的是，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我記下了。」
酒液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響動。
陸之野放下酒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誠懇與急切：「這次工期確實是趕得急了。
我是這麼想的：等上頭領導來視察的時候，我這個商業大樓能有一個基本的雛形，哪怕是主體框架立起來也好。
這樣一來，也算是為咱們清河市增磚添瓦了。
到時候領導往那一站，往遠處一看，嘿，一棟新樓拔地而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不是？」
陸之野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誠懇，語氣真摯，像是在掏心窩子。
他這番話確實是真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話。他之前就是這樣打算的——趁著領導視察之前把大樓主體搶出來，給上面留一個好印象。
但現在看到趙一昇被調到這邊，陸之野更加確定自己這條路走得沒錯。
工期必須趕，而且還要趕得更緊才行。
趙一昇的調動說明京市的局勢比他想像的更複雜，鄭老那邊的壓力恐怕不小。
商業大樓越早落成，變數就越小。
要不然，誰知道後續還會折騰出多少么蛾子來？
鄭老在清河市的影響力終究有限。
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隔了千山萬水。
上面領導一層層壓下來，這邊的執行層不僅會照辦，還會往死里辦，辦得比上面要求的更狠，以此表忠心、邀功勞。
到時候一層層卡手續，一層層找麻煩，就如同癩蛤蟆爬腳面——不咬人，但噁心人，能耗掉你半條命。
陸之野經不起那個折騰，也不想經那個折騰。
蔡局長聽了陸之野這番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表情鬆動了幾分。
陸之野的理由站得住腳.......
為領導視察做準備，這是講政治的表現，誰也不能說不對。
蔡局長有些懊惱，瞧瞧人家說的這漂亮話，他之前怎麼沒有想到呢？
一時間，蔡局長對陸之野又高看了幾分。
酒桌上的氣氛漸漸鬆快起來。大家又開始新一輪的推杯換盞，筷子起落間，盤子裡的菜越來越少，酒瓶里的酒越來越淺。
陸之野端著酒杯挨個敬了一圈，每個人面前都停一停，說幾句場面話，笑容焊在臉上，真誠得無可挑剔。
終於熬到中場，酒勁上頭，有人起身去廁所，有人靠在椅背上點菸，包間裡暫時亂了一陣。
陸之野趁機起身，不動聲色地往外走。
經過趙一昇身邊時，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短暫得像是無意中對視了一眼。
一前一後，穿過走廊，拐進後面的廁所。
廁所里燈光昏暗，牆壁上貼著半截白瓷磚，有些年頭了，瓷磚縫隙里嵌著洗不掉的污漬。
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著水，聲音在空蕩蕩的廁所里格外清晰。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醫院消毒水和煙味混合的氣味。
看樣子這個國營飯店經常接待這種飯局，把衛生搞得漂漂亮亮的。
陸之野走到小便池前，確認廁所里沒有旁人，才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趙一昇。
趙一昇接過去，叼在嘴上，劃燃火柴。
火苗在昏暗的廁所里跳了一下，映亮兩個人的臉，又迅速暗下去。
趙一昇先給陸之野點上，又順手點燃了自己嘴上的煙。
煙霧在他們之間升起來，帶著一股熟悉的菸草味道。
「趙大哥。」陸之野吐出第一口煙，聲音壓得很低：「身子好多了吧？」
趙一昇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紅光在昏暗裡明滅了一下。
他靠在洗手台邊，笑呵呵地說：「你給的那個藥真不錯，我現在基本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但陸之野注意到了「基本」兩個字。基本和正常人差不多，就是說還沒有完全恢復。
當初身子骨幾乎都被透支了，能恢復到現在的程度，已經算是萬幸了。
趙一昇撣了撣菸灰，嘴角的笑意忽然變得柔軟了幾分，帶著一種即將為人父的溫存：「對啦，你嫂子懷孕了。
這是我們完全沒想到的事。
之前病成那樣，調理了這麼久，還以為........」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陸之野聽懂了。
趙一昇這副殘破身子，能有孩子，確實是意外之喜。
「恭喜趙大哥，」陸之野由衷地說道：「這是大喜事。」
趙一昇笑著點了點頭，眼神里難得地露出幾分柔情。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向陸之野，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鄭重：「改天來家裡坐坐？」
陸之野錯愕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嫂子也來這邊了？」
讓妻子懷著孕跟著來東北！！
這說明趙一昇這次調動是長期的，不是臨時過渡。
而且趙一昇肯讓妻子跟過來，說明他對清河市的環境有一定的把握，至少不是發配。
察覺到走廊那頭有腳步聲靠近，趙一昇沒有多解釋，只是含笑點了點頭，把煙叼回嘴裡。
他調整了一下站姿，聲音微微提高了半度，帶上了幾分公事公辦的語氣：「你們這個商場的方案，我很看好。改天來我辦公室詳談。」
話音剛落，走廊那頭就傳來了蔡局長洪亮的笑聲。
他腳步有些踉蹌，顯然是酒勁上來了，但眼神里的精明一點沒少。
「趙同志，你也看好陸同志的項目是不是？」蔡局長走進廁所，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像是在丈量什麼。
他掏出一根煙點上，借著火柴的光，打量著兩個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