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趙家的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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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另一處格局嚴謹、古樹參天的四合院內。晚風穿過迴廊,帶著夏夜特有的微涼與花香,卻吹不散正房裡瀰漫的沉重氣息。

  趙立春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從特殊渠道送來的簡訊,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卻字字千鈞——鍾家老爺子正式退休,鍾小艾調離中紀委,侯亮平開除D籍、發配援藏。沒有評論,沒有分析,只有冰冷的事實。

  他久久地盯著那幾行字,臉上沒有一絲一毫老對手倒台的快意,反而眉頭深鎖,眼神里翻湧著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還有更深沉的憂慮。書房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將他半張臉隱藏在陰影里,顯得格外蒼老和疲憊。

  鍾家……就這麼退了。看似體面,實則慘澹。用老爺子一生的政治資本和家族未來的希望,換了一個勉強還算「完整」的退場。可誰都知道,從此以後,鍾家在京都,在更高層面的話語權和影響力,將一落千丈,淪為真正意義上的「過去式」。

  趙立春放下紙頁,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趙家。若非上次那個緊要關頭,周瑾……那個背景深厚、心思難測的年輕人,顧念著當年在東南省份任職時,自己親家古家對他曾有過的些許照顧(或者說,是周瑾基於更複雜考量的一種「回報」),暗中遞了話,點撥了方向,讓他趙立春和趙家得以在沙瑞金初到漢東、鋒芒最盛之時,用「主動退讓、配合調查」的方式,暫時避開了最猛烈的衝擊,保住了基本盤和迴旋餘地。

  否則,以沙瑞金的決心和當時的氣勢,以漢東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趙家的下場,恐怕比今天的鐘家還要不堪!想想沙瑞金那些人虎視眈眈的樣子,想想漢東那些被他提拔又可能反噬的舊部……趙立春不禁打了個寒顫。

  「瑞龍!」他猛地提高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朝門外喊道。

  很快,趙瑞龍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他最近被父親嚴令在家「閉門讀書」,收斂了往日的張狂,臉上也帶著幾分惴惴不安。顯然,他也聽說了鍾家的事情。

  「爸。」趙瑞龍低聲喚道。

  趙立春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銳利而失望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兒子。就是這個不成器的東西,當年在漢東扯著自己的虎皮,做了多少荒唐事,埋下了多少隱患!雖然大部分事情自己後來盡力抹平或切割了,但總有些痕跡,是抹不掉的。

  「看看!」趙立春將桌上那份簡訊往前一推,聲音冰冷,「好好看看!這就是不知進退、狂妄自大、還被人抓住把柄的下場!鍾家,以前何等風光?現在呢?老頭子退下來,女兒被調離要害部門,女婿成了喪家之犬發配邊疆!整個家族前程盡毀!」

  趙瑞龍拿起紙頁快速掃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雖然紈絝,但畢竟在這個家庭長大,對政治的殘酷有著本能的認知。鍾家的結局,像一盆冰水,將他心底那點因為父親暫時穩住局面而重新冒頭的僥倖澆得透心涼。

  「你再看看我們趙家!」趙立春越說越氣,猛地站起身,走到趙瑞龍面前,指著他鼻子罵道,「要不是你以前在漢東胡作非為,留下那麼多首尾!要不是我豁出老臉,想辦法轉圜,又得了……得了那麼一點及時的提醒,我們趙家現在會是什麼光景?啊?!會比鍾家好嗎?!只怕死得更難看!」

  「爸……我……我知道錯了……」趙瑞龍嚇得連連後退,語無倫次。

  「知道錯?!晚了!」趙立春怒極,抬腿就踹了趙瑞龍一腳,雖然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極強,「滾回去!繼續給我好好看書!反省!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踏出家門一步!再敢動歪心思,我先打斷你的腿!」

  趙瑞龍被踹得一個趔趄,卻不敢有絲毫怨言,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是,爸,我一定好好反省,絕不出門!」他是真的怕了,鍾家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漢東那邊的風浪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和詭異。

  看著兒子連滾爬爬退出書房的狼狽樣子,趙立春胸中的怒氣稍稍平息,但憂慮卻更重了。訓斥兒子只是發泄,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鍾家的倒台,像是一聲警鐘,在他耳邊敲響。雖然目前趙家看似暫時穩住了,但隱患仍在,對手未除,局勢依舊微妙。沙瑞金、高育良、周瑾……漢東那幾個,沒一個是省油的燈。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年紀也大了,政治生命進入倒計時,必須為趙家的未來,謀一個更穩妥的退路。

  不能等到火燒眉毛,像鍾家那樣被迫斷尾求生。必須未雨綢繆,主動加一道保險,甚至……為將來可能的「體面退場」,提前鋪墊。

  他在書房裡踱了幾步,眼神漸漸變得決絕。走到靠牆的一個老式保險柜前,輸入密碼,打開,從最底層取出一個沒有標記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子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他坐回書桌前,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裡抽出一份名單。這不是外界通常猜測的、與趙瑞龍生意往來密切的那些「夥伴」,也不是明面上依附於他的那些官員。這份名單,紙張泛黃,上面的名字有些甚至已經淡去,但每一個名字背後,代表的才是趙家在漢東經營幾十年,真正紮下根、融入血脈、或是有過深度利益捆綁、甚至掌握著彼此某些秘密的「根基」。這些人,遍布漢東各級D政機關、國企、乃至一些看似不起眼但位置關鍵的事業單位。他們中的大部分,或許並無顯赫官職,或許早已退休,但他們在各自領域的影響力、人脈網絡、以及對某些「舊事」的記憶,才是趙家過去能在漢東呼風喚雨、如今還能保有幾分餘威的真正依仗。

  當然,名單上也有極少數幾個,問題比較大,牽扯比較深,屬於一旦被深挖就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的那種。這些,是包袱,也是潛在的炸彈。

  趙立春目光複雜地掃過一個個熟悉或已有些陌生的名字。交出這份名單,等於交出趙家在漢東最後的底牌和秘密。但……或許也只有這樣,才能換取真正的「安全」和「諒解」,為趙家,也為自己,博一個相對平和的未來。

  他不再猶豫,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讓小惠來我書房一趟。」

  不久,女兒趙小惠輕輕推門進來。她比趙瑞龍沉穩得多,臉上帶著關切:「爸,您找我?」

  趙立春將那份名單重新裝回檔案袋,封好,神情嚴肅地遞給趙小惠:「小惠,你明天,再去一趟漢東。」

  趙小惠接過袋子,有些疑惑地看著父親。

  「這裡面,是一些人的名單和信息。」趙立春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是我們趙家,在漢東真正的……老底子。」

  趙小惠的手微微一顫,意識到了這份東西的分量。

  「你親自去,見到周瑾,把這個交給他。」趙立春盯著女兒的眼睛,「告訴他,這是我趙立春的一點心意,也是……一份坦誠。名單上的人,大部分都是本分做事、沒什麼問題的,或許對他以後在漢東的工作能有些助益,能用則用。至於極個別……問題比較大的,也一併列在上面了。怎麼處置,由他周瑾權衡決定。該查的查,該辦的辦,我們趙家,絕無怨言。」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深沉:「你務必跟周瑾說清楚,我趙立春,別無他求,只希望……能有一個像古書記(趙立春親家)當年那樣,相對平穩、體面退場的機會。趙家,願意配合一切必要的……『調整』和『清理』。」

  趙小惠完全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這是在交底,也是在投誠,更是在為未來的「和平交接」甚至「保護」鋪路。用趙家在漢東最後的秘密和影響力作為籌碼,換取周瑾的某種「關照」,或者至少是「不趕盡殺絕」的承諾。

  「爸,我明白了。」趙小惠鄭重地將檔案袋收好,「我一定當面交給周省長,把您的話帶到。」

  「去吧。路上小心。」趙立春揮了揮手,仿佛用盡了力氣,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趙小惠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裡重新陷入寂靜。趙立春獨自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些許清輝。交出名單,等於自斷一臂,但也可能因此獲得新生。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周瑾的政治智慧和長遠眼光,賭的是他趙立春這麼多年看人的眼光。

  鍾家的悲涼結局猶在眼前,他不能再猶豫了。

  未雨綢繆,方能在暴風雨真正來臨時,尋得一處避風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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