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連城上任
清晨七點四十分，孫連城獨自一人站在了省扶貧開發辦公室門前。
灰綠色的鐵門透著經年的陳舊，門牌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他掏出昨天下午組織部派人送來的鑰匙，插入鎖孔時能感覺到輕微的滯澀——這鎖也許很久沒有好好用過了。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灰塵、舊紙張和莫名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站在門口適應了幾秒，這才邁步進去。
三間相通的辦公室，最外間是開放辦公區，六張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文件和資料，有些已經蒙上薄灰。中間是會議室，牆上掛著幾張褪色的圖表，最近更新時間停留在三年前。最裡面那間，門虛掩著，應該是主任辦公室。
孫連城沒有急著進裡間。他先在外間緩緩走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張桌子、每一摞文件。最後停在靠窗的一張桌前，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台帳。
翻開，是去年某個扶貧項目的資金撥付記錄。字跡潦草得像醫生處方，幾個關鍵數字有明顯的塗改痕跡，沒有蓋章，也沒有任何負責人簽字。他繼續翻，連續三頁都是如此。
他合上台帳，放回原處，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八點整，走廊里響起腳步聲。第一個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見站在辦公室里的孫連城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孫……孫主任？您這麼早就來了！」
「剛到。」孫連城點點頭，「你是？」
「綜合處張建民。」中年男人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昨天接到通知說您今天到任，沒想到您來得這麼早……」
「通知所有人，九點在會議室開短會。」孫連城說，「另外，麻煩你把近三年的所有項目台帳、資金明細、人員檔案，全部整理出來，送到我辦公室。」
「全部？」張建民面露難色，「孫主任，量挺大的，而且有些資料可能不全，檔案管理這一塊一直比較亂……」
「不全的部分標註清楚。」孫連城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九點前能整理多少就先拿多少。現在在崗人員有多少？」
張建民環顧一下空蕩蕩的辦公室：「這個……除了我，現在還沒其他人到。不過應該快了，平時大家八點半左右……」
「九點開會，我要見到所有人。」孫連城說完，轉身走進了裡間的主任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陳舊。老式的木質辦公桌，漆面磨損嚴重，好幾處露出了原木色。椅子上放著褪色起球的坐墊。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綠蘿，泥土乾裂成塊，枯葉一碰就碎。牆上掛著的扶貧工作流程圖，紙張已經泛黃，還是五年前的版本。
孫連城放下公文包，挽起袖子。第一件事是走到窗邊，小心地端起那個花盆，走到外面的衛生間。他把枯枝倒進垃圾桶，把花盆裡干硬的泥土敲掉，里外洗乾淨，接了半盆清水，又端回窗台放好。
然後他回到辦公桌前，從公文包里拿出自帶的抹布，把桌面、椅子、文件櫃仔仔細細擦了一遍。灰塵在晨光中飛舞，又緩緩落下。
做完這些，正好八點半。
張建民抱著一大摞資料進來，氣喘吁吁地放在桌上：「孫主任，這是能找到的大部分台帳和人員檔案。還有些在檔案室，鑰匙在老陳那裡，他今天請假了……」
「請假？」孫連城抬起頭。
「說是老伴住院，早上打電話來的。」張建民解釋道，「老陳是辦公室的老同志了，五十六了，身體不太好，家裡事情也多……」
孫連城點點頭，沒有接話：「資料放這兒吧。九點準時開會。」
八點五十分，會議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個人。孫連城在門口站了幾秒，看了眼手錶，沒說什麼。九點整，他走到會議室前方，手裡沒拿任何講稿。
「我是孫連城，從今天起擔任省扶貧辦主任。」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但清晰，「在座的各位，有些可能認識我，有些不認識。沒關係，今後我們要一起工作。」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昨天省委常委會通過了《漢東省扶貧開發工作提質增效實施方案》。全省扶貧開發動員大會定在下周五召開。也就是說，我們只有七天準備時間。」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七天裡，我們要完成三件事。」孫連城提高聲音，「第一，拿出大會全套籌備方案。第二，完成扶貧辦內部工作調整。第三，啟動與各成員單位的對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時間緊，任務重，沒有退路。從今天起，扶貧辦全員進入戰時狀態。正常下班時間調整到晚上九點。有特殊困難無法適應的，散會後可以單獨找我。」
沒有人說話。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的聲響。
「好，既然沒有，我就當大家都能克服。」孫連城繼續，「現在分配任務。張建民，你負責大會材料組，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主報告初稿。」
「李芳，你負責會務組，對接兩辦落實所有會務細節，每天下午五點向我匯報進展。」
「趙剛，你負責聯絡組，對接各成員單位收集意見建議，每日整理簡報。」
他快速分配完任務，最後說：「散會後，請各位把手頭其他工作全部暫停，集中精力投入大會籌備。有困難直接找我。散會。」
會議只開了十二分鐘。大家走出會議室時，表情都有些發懵——這位新主任的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孫連城回到辦公室，開始看那堆資料。他看得很快，但極仔細，紅色簽字筆不時在紙上圈畫標註。上午十點半，他已經圈出了二十多處問題：資金撥付程序不規範、項目驗收資料缺失、人員考勤記錄混亂、三筆專項資金去向不明……
十一點，他打電話叫來張建民：「這份2014年石樑河片區飲水安全工程的項目檔案，為什麼驗收報告上沒有水利部門技術員和村民代表的簽字？」
張建民額頭冒汗：「這個……當時可能是時間緊，手續後來應該補了，但補沒補我也……」
「不清楚就去查。」孫連城把檔案推過去，「今天下班前，我要知道確切情況。如果沒補，是誰批准的？依據是什麼？」
「是……」張建民抱起檔案，腳步沉重地離開了。
中午十二點半，孫連城讓李芳從食堂帶了兩個包子一碗粥。他一邊吃，一邊繼續看文件。下午一點，他召集材料組開了個短會，對主報告結構提出了六點具體修改意見。
下午兩點，他開始處理人員問題。周瑾給了他十個骨幹名額，可以從全省範圍內選調。但他要先搞清楚現有人員的情況。
二十三份人事檔案在桌上鋪開。他一份份仔細看：年齡、學歷、工作經歷、歷年考核結果、獎懲情況……
看完已是下午四點。他在筆記本上列了個名單，分了三類：第一類，能力尚可、能用的，六人；第二類，能力一般、需要調整崗位的，九人；第三類，明顯不勝任或不適合現崗位的，八人。
那八個名字後面，他都用紅筆畫了個圈。其中就有老陳——連續三年考核基本稱職，去年病假加事假累計四十二天。
下午四點半，老陳來了，敲門進來時臉色不太自然：「孫主任，聽說您找我？」
「陳師傅請坐。」孫連城從檔案堆里抬起頭，「聽說您老伴住院了？情況怎麼樣？」
「老毛病，高血壓，早上突然頭暈。」老陳嘆了口氣，「送醫院了，現在穩定了。本來想請一天假，但聽說您今天到任，我就趕緊過來了……」
孫連城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考勤統計表：「這是辦公室近三年的考勤記錄。我看了，您去年請假四十二天，今年到現在已經請假二十六天。按照相關規定，病假超過一定天數需要提供醫院證明並辦理相關手續。」
老陳的臉色變了變：「有些是小毛病，就沒去醫院開證明……」
「陳師傅，您是老同志，按理說我應該多照顧。」孫連城語氣平靜但眼神認真，「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全省扶貧攻堅已經全面啟動，扶貧辦是中樞機構。每個人都必須全力以赴。」
他頓了頓：「考慮到您的身體狀況和家庭負擔，我建議您調整到檔案管理崗位，負責文件收發和資料歸檔。這個崗位相對規律，壓力小一些。一線業務崗位，需要能扛重壓的同志。您看怎麼樣？」
話說到這個份上，老陳哪能不明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低下頭：「我服從安排。」
「好，那就這麼定。明天開始，您的工作由綜合處重新安排。」孫連城點點頭，又補充一句，「老伴生病該照顧還是要照顧，有實際困難可以跟我說。」
老陳走後，孫連城繼續工作。下午五點，他接到了周瑾秘書秦風的電話：「孫主任，周省長問大會籌備進展如何？有什麼需要協調的困難嗎？」
「進展正常，暫時沒有需要省領導協調的事項。」孫連城回答，「今天晚上我會整理一份書面進展報告報過去。」
掛掉電話，他繼續審閱文件。下午六點，他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一份2013年的養殖項目，申報材料顯示扶持了五十戶貧困戶，但附件中的貧困戶名單明顯有重複，實際戶數可能不到四十戶。而項目資金一百五十萬元，驗收報告卻寫得含糊其辭。
他盯著這份檔案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紅色簽字筆，在檔案封面右上角畫了個醒目的三角形標記。
晚上七點，扶貧辦的燈還亮著。八點，他召集各小組負責人開了個短會，聽取當天進展。八點半，大多數人都下班了，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十幾份標有紅色三角形標記的檔案。這些都是他發現的問題項目：資料不全、程序不規範、資金去向存疑……最嚴重的有三份，涉及資金總額超過四百萬元。
孫連城沉思良久，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空白信紙，開始寫一份報告。標題是：《關於省扶貧辦歷史遺留問題項目的初步排查情況報告》。
在報告最後，他寫道：「……以上問題項目，涉及多個年度、多個片區，情況複雜。為徹底查清事實，釐清責任，建議移交省紀委、省審計廳聯合審查。扶貧辦將全力配合調查工作。」
寫完報告，他仔細檢查了兩遍，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放進文件夾。窗外已經徹底黑了，窗台上那盆清水在燈光映照下泛著微光。
雖然還沒有種上新的綠植，但至少，那盆水是乾淨的。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九點四十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灰綠色的鐵門透著經年的陳舊，門牌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他掏出昨天下午組織部派人送來的鑰匙，插入鎖孔時能感覺到輕微的滯澀——這鎖也許很久沒有好好用過了。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灰塵、舊紙張和莫名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站在門口適應了幾秒，這才邁步進去。
三間相通的辦公室，最外間是開放辦公區，六張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文件和資料，有些已經蒙上薄灰。中間是會議室，牆上掛著幾張褪色的圖表，最近更新時間停留在三年前。最裡面那間，門虛掩著，應該是主任辦公室。
孫連城沒有急著進裡間。他先在外間緩緩走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張桌子、每一摞文件。最後停在靠窗的一張桌前，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台帳。
翻開，是去年某個扶貧項目的資金撥付記錄。字跡潦草得像醫生處方，幾個關鍵數字有明顯的塗改痕跡，沒有蓋章，也沒有任何負責人簽字。他繼續翻，連續三頁都是如此。
他合上台帳，放回原處，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八點整，走廊里響起腳步聲。第一個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見站在辦公室里的孫連城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孫……孫主任？您這麼早就來了！」
「剛到。」孫連城點點頭，「你是？」
「綜合處張建民。」中年男人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昨天接到通知說您今天到任，沒想到您來得這麼早……」
「通知所有人，九點在會議室開短會。」孫連城說，「另外，麻煩你把近三年的所有項目台帳、資金明細、人員檔案，全部整理出來，送到我辦公室。」
「全部？」張建民面露難色，「孫主任，量挺大的，而且有些資料可能不全，檔案管理這一塊一直比較亂……」
「不全的部分標註清楚。」孫連城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九點前能整理多少就先拿多少。現在在崗人員有多少？」
張建民環顧一下空蕩蕩的辦公室：「這個……除了我，現在還沒其他人到。不過應該快了，平時大家八點半左右……」
「九點開會，我要見到所有人。」孫連城說完，轉身走進了裡間的主任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陳舊。老式的木質辦公桌，漆面磨損嚴重，好幾處露出了原木色。椅子上放著褪色起球的坐墊。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綠蘿，泥土乾裂成塊，枯葉一碰就碎。牆上掛著的扶貧工作流程圖，紙張已經泛黃，還是五年前的版本。
孫連城放下公文包，挽起袖子。第一件事是走到窗邊，小心地端起那個花盆，走到外面的衛生間。他把枯枝倒進垃圾桶，把花盆裡干硬的泥土敲掉，里外洗乾淨，接了半盆清水，又端回窗台放好。
然後他回到辦公桌前，從公文包里拿出自帶的抹布，把桌面、椅子、文件櫃仔仔細細擦了一遍。灰塵在晨光中飛舞，又緩緩落下。
做完這些，正好八點半。
張建民抱著一大摞資料進來，氣喘吁吁地放在桌上：「孫主任，這是能找到的大部分台帳和人員檔案。還有些在檔案室，鑰匙在老陳那裡，他今天請假了……」
「請假？」孫連城抬起頭。
「說是老伴住院，早上打電話來的。」張建民解釋道，「老陳是辦公室的老同志了，五十六了，身體不太好，家裡事情也多……」
孫連城點點頭，沒有接話：「資料放這兒吧。九點準時開會。」
八點五十分，會議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個人。孫連城在門口站了幾秒，看了眼手錶，沒說什麼。九點整，他走到會議室前方，手裡沒拿任何講稿。
「我是孫連城，從今天起擔任省扶貧辦主任。」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但清晰，「在座的各位，有些可能認識我，有些不認識。沒關係，今後我們要一起工作。」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昨天省委常委會通過了《漢東省扶貧開發工作提質增效實施方案》。全省扶貧開發動員大會定在下周五召開。也就是說，我們只有七天準備時間。」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七天裡，我們要完成三件事。」孫連城提高聲音，「第一，拿出大會全套籌備方案。第二，完成扶貧辦內部工作調整。第三，啟動與各成員單位的對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時間緊，任務重，沒有退路。從今天起，扶貧辦全員進入戰時狀態。正常下班時間調整到晚上九點。有特殊困難無法適應的，散會後可以單獨找我。」
沒有人說話。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的聲響。
「好，既然沒有，我就當大家都能克服。」孫連城繼續，「現在分配任務。張建民，你負責大會材料組，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主報告初稿。」
「李芳，你負責會務組，對接兩辦落實所有會務細節，每天下午五點向我匯報進展。」
「趙剛，你負責聯絡組，對接各成員單位收集意見建議，每日整理簡報。」
他快速分配完任務，最後說：「散會後，請各位把手頭其他工作全部暫停，集中精力投入大會籌備。有困難直接找我。散會。」
會議只開了十二分鐘。大家走出會議室時，表情都有些發懵——這位新主任的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孫連城回到辦公室，開始看那堆資料。他看得很快，但極仔細，紅色簽字筆不時在紙上圈畫標註。上午十點半，他已經圈出了二十多處問題：資金撥付程序不規範、項目驗收資料缺失、人員考勤記錄混亂、三筆專項資金去向不明……
十一點，他打電話叫來張建民：「這份2014年石樑河片區飲水安全工程的項目檔案，為什麼驗收報告上沒有水利部門技術員和村民代表的簽字？」
張建民額頭冒汗：「這個……當時可能是時間緊，手續後來應該補了，但補沒補我也……」
「不清楚就去查。」孫連城把檔案推過去，「今天下班前，我要知道確切情況。如果沒補，是誰批准的？依據是什麼？」
「是……」張建民抱起檔案，腳步沉重地離開了。
中午十二點半，孫連城讓李芳從食堂帶了兩個包子一碗粥。他一邊吃，一邊繼續看文件。下午一點，他召集材料組開了個短會，對主報告結構提出了六點具體修改意見。
下午兩點，他開始處理人員問題。周瑾給了他十個骨幹名額，可以從全省範圍內選調。但他要先搞清楚現有人員的情況。
二十三份人事檔案在桌上鋪開。他一份份仔細看：年齡、學歷、工作經歷、歷年考核結果、獎懲情況……
看完已是下午四點。他在筆記本上列了個名單，分了三類：第一類，能力尚可、能用的，六人；第二類，能力一般、需要調整崗位的，九人；第三類，明顯不勝任或不適合現崗位的，八人。
那八個名字後面，他都用紅筆畫了個圈。其中就有老陳——連續三年考核基本稱職，去年病假加事假累計四十二天。
下午四點半，老陳來了，敲門進來時臉色不太自然：「孫主任，聽說您找我？」
「陳師傅請坐。」孫連城從檔案堆里抬起頭，「聽說您老伴住院了？情況怎麼樣？」
「老毛病，高血壓，早上突然頭暈。」老陳嘆了口氣，「送醫院了，現在穩定了。本來想請一天假，但聽說您今天到任，我就趕緊過來了……」
孫連城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考勤統計表：「這是辦公室近三年的考勤記錄。我看了，您去年請假四十二天，今年到現在已經請假二十六天。按照相關規定，病假超過一定天數需要提供醫院證明並辦理相關手續。」
老陳的臉色變了變：「有些是小毛病，就沒去醫院開證明……」
「陳師傅，您是老同志，按理說我應該多照顧。」孫連城語氣平靜但眼神認真，「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全省扶貧攻堅已經全面啟動，扶貧辦是中樞機構。每個人都必須全力以赴。」
他頓了頓：「考慮到您的身體狀況和家庭負擔，我建議您調整到檔案管理崗位，負責文件收發和資料歸檔。這個崗位相對規律，壓力小一些。一線業務崗位，需要能扛重壓的同志。您看怎麼樣？」
話說到這個份上，老陳哪能不明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低下頭：「我服從安排。」
「好，那就這麼定。明天開始，您的工作由綜合處重新安排。」孫連城點點頭，又補充一句，「老伴生病該照顧還是要照顧，有實際困難可以跟我說。」
老陳走後，孫連城繼續工作。下午五點，他接到了周瑾秘書秦風的電話：「孫主任，周省長問大會籌備進展如何？有什麼需要協調的困難嗎？」
「進展正常，暫時沒有需要省領導協調的事項。」孫連城回答，「今天晚上我會整理一份書面進展報告報過去。」
掛掉電話，他繼續審閱文件。下午六點，他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一份2013年的養殖項目，申報材料顯示扶持了五十戶貧困戶，但附件中的貧困戶名單明顯有重複，實際戶數可能不到四十戶。而項目資金一百五十萬元，驗收報告卻寫得含糊其辭。
他盯著這份檔案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紅色簽字筆，在檔案封面右上角畫了個醒目的三角形標記。
晚上七點，扶貧辦的燈還亮著。八點，他召集各小組負責人開了個短會，聽取當天進展。八點半，大多數人都下班了，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十幾份標有紅色三角形標記的檔案。這些都是他發現的問題項目：資料不全、程序不規範、資金去向存疑……最嚴重的有三份，涉及資金總額超過四百萬元。
孫連城沉思良久，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空白信紙，開始寫一份報告。標題是：《關於省扶貧辦歷史遺留問題項目的初步排查情況報告》。
在報告最後，他寫道：「……以上問題項目，涉及多個年度、多個片區，情況複雜。為徹底查清事實，釐清責任，建議移交省紀委、省審計廳聯合審查。扶貧辦將全力配合調查工作。」
寫完報告，他仔細檢查了兩遍，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放進文件夾。窗外已經徹底黑了，窗台上那盆清水在燈光映照下泛著微光。
雖然還沒有種上新的綠植，但至少，那盆水是乾淨的。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九點四十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他要走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