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石樑河畔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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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樑河村坐落在山谷深處,幾十戶人家沿著山勢散落而居。當沙瑞金一行人沿著崎嶇山路走進村子時,正是上午九點多鐘。山裡的早晨來得遲,薄霧剛剛散去,露出村莊的全貌。

  眼前的一切,讓沙瑞金停下了腳步。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刻著「石樑河村」四個字,碑體已經風化剝落。石碑旁是一個廢棄的打穀場,場上散落著幾台鏽跡斑斑的脫粒機,看樣式至少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場邊的土牆上,用白灰刷著早已褪色的標語:「要致富,先修路」。

  可路呢?

  沙瑞金低頭看著腳下——這甚至不能稱之為路,只是人踩出來的土徑,雨後泥濘未乾,坑窪里還積著渾濁的泥水。幾個村民正小心翼翼地挑著擔子走過,見到他們這群陌生人,都投來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老鄉,村里去鎮上的路一直都是這樣嗎?」沙瑞金上前詢問。

  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放下擔子,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一直這樣。前年縣裡說要把這條路硬化,錢都撥了,可修到半山腰就停了。」

  「為什麼停了?」

  「聽說是錢不夠。」漢子搖搖頭,「後來再沒人提這事。我們運點東西,還得靠人挑馬馱。」

  沙瑞金的眉頭深深皺起。他轉身對秘書小白說:「記下來,這條路必須修。回去後立即核查,前年撥的資金用到哪裡去了,為什麼工程爛尾。」

  村里最顯眼的建築是村小學——一棟兩層的水泥樓,但牆體已經斑駁,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好幾塊,用塑料布糊著。正是上課時間,教室里傳來孩子們參差不齊的讀書聲。

  沙瑞金走到教室窗外。裡面坐著二十多個孩子,年齡大小不一,顯然是在複式教學。講台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正在教語文,聲音沙啞。

  校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聽說省里來了人,匆匆從辦公室跑出來。當他聽說眼前這位是省委書記時,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學校幾個老師?幾個學生?」沙瑞金問。

  「三個老師,六十七個學生。」校長苦笑道,「我教語文和數學,王老師教其他所有課。還有個李老師,去年得了肺病,現在長期請假。」

  「校舍什麼時候建的?」

  「八七年建的,三十多年了。」校長指著樓體,「去年雨季,二樓漏雨嚴重,我們找鎮上反映過,可鎮裡說沒錢維修。」

  沙瑞金走進教室。孩子們都站起來,怯生生地看著他。課桌破舊不堪,有的桌面已經開裂,用鐵絲勉強綁著。黑板是那種老式的木製黑板,上面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寫字都看不清。

  他走到一個瘦小的男孩身邊,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上幾年級了?」

  「我叫王小山,三年級。」男孩小聲回答。

  「每天怎麼來上學?」

  「走路上學,要走一個多小時。」

  沙瑞金心裡一緊。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翻兩座山去鄰村上學的情景。這麼多年過去了,山裡的孩子還在重複著他當年的艱辛。

  離開學校,沙瑞金提出要去看村裡的貧困戶。村長領著他們來到村東頭。那是一棟低矮的土坯房,牆體已經歪斜,用幾根木棍勉強支撐著。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黑洞洞的,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

  屋裡住著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和她患病的兒子。老太太眼睛不好,摸索著要給他們倒水。她兒子四十多歲,因工致殘,躺在床上不能動彈。

  「村里像這樣的家庭有多少?」沙瑞金問村長。

  「十四五戶吧。」村長嘆氣,「都是老弱病殘,沒有勞動力。靠低保和救濟過活。」

  「一個月低保多少?」

  「一百二十塊。」

  沙瑞金沉默了。一百二十塊,在省城可能只是一頓飯錢,在這裡卻是一個月的生活費。他蹲下身,看著老太太那雙粗糙變形的手,那雙曾經勞作了一輩子的手。

  「老人家,您有什麼困難嗎?」

  老太太摸索著抓住他的手:「領導啊,我不求別的,就求我兒子能看上病。鎮裡醫院看不了,去縣裡又沒錢……」

  沙瑞金緊緊握住她的手,一時說不出話來。

  中午,他們在村長家簡單吃了午飯——紅薯飯,一盆炒青菜,一碟鹹菜。吃飯時,沙瑞金問村長:「村里主要收入靠什麼?」


  「靠山吃山。」村長扒了口飯,「有點板栗、核桃,但賣不上價。販子來收,壓價壓得厲害。年輕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老傢伙。」

  「想過發展旅遊嗎?石樑河風景不錯。」

  「想過,可路不通啊。」村長放下碗,「前年來了幾個城裡人,說咱們這兒風景好,想搞農家樂。可車子開不進來,人家看看就走了。」

  飯後,沙瑞金提出要去看看石樑河。一行人沿著山道走了半個多小時,一條清澈的河流出現在眼前。河水在山谷間蜿蜒,兩岸是茂密的森林,風景確實很美。

  可河邊,沙瑞金看到了更觸目驚心的一幕——幾個村民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捕魚:有的拿著自製的魚叉,有的甚至徒手在石頭縫裡摸。他上前詢問,一個老漁民告訴他,村里只有兩條破舊的小木船,根本沒法在河上正常作業。

  「為什麼不用機動船?」

  「買不起啊。」老漁民搖頭,「一條船要上萬塊,我們一年到頭也掙不了這麼多錢。」

  夕陽西下時,沙瑞金站在石樑河邊,望著被晚霞染紅的河水,久久不語。這一天的所見所聞,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里回放:泥濘的山路、漏雨的校舍、破敗的土坯房、徒手捕魚的村民……

  他想起了自己上午在車上的反思,想起了那些關於權力、關於政治的思考。此刻,那些思考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微不足道。

  什麼是政治?對老百姓來說,政治就是腳下的路能修通,孩子能上好學,生病了能看得起病,辛苦種出來的東西能賣個好價錢。這些最樸素、最基本的訴求,才是真正的政治。

  而他,一個省委書記,在過去幾個月里,卻把大量精力耗在了人事調整、派系平衡上。他以為那是在做大事,是在「講政治」。可現在他明白了,那些不是政治的全部,甚至不是政治的核心。

  真正的政治,在石樑河村泥濘的山路上,在漏雨的教室里,在躺在床上的病人渴望的眼神里。

  「書記,天快黑了,該回去了。」小白輕聲提醒。

  沙瑞金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石樑河。河水靜靜流淌,仿佛在訴說著這片土地千百年的貧窮與等待。

  回程的車上,沙瑞金一言不發。窗外的山景在暮色中漸漸模糊,而他心裡的思路卻越來越清晰。

  他拿出筆記本,借著車內昏暗的燈光,開始記錄:

  「一、石樑河村通鎮道路,核查前年撥款去向,限期修通。

  二、村小學危房改造,納入今年教育扶貧重點項目。

  三、建立大病兜底保障機制,不能讓群眾因病返貧。

  四、研究石樑河生態旅遊開發可行性。

  五、推廣『合作社+農戶』模式,解決農產品銷售難題。

  ……」

  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條都清晰明確。

  寫完這些,他合上筆記本,靠在座椅上。車窗外,漢東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沙瑞金知道,從今天起,他看這片土地的眼神,再也不一樣了。

  而改變,將從石樑河開始,從腳下這條正在修整的路上開始。這條路,不僅通向山外的世界,更通向他作為領導幹部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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