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黃土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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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皮火車在隴東的溝壑梁峁間穿行了整整一日夜,最終停靠在地區行署所在地隴州市。周瑾提著簡單的行李下車,沒有直奔長途車站,而是按照組織程序,先前往隴東地委組織部報導。

  地委組織部副部長王建軍早已等候在辦公室,這位深耕隴東多年的老幹部,握著周瑾的手語氣懇切:「周瑾同志,歡迎到隴東來!清源是革命老區,也是國家級貧困縣,條件艱苦、任務繁重,但群眾盼發展的心思比誰都迫切。組織派你去,是看重你在中樞的歷練和務實作風,希望你沉下心、紮下根,真正為老百姓辦實事。」

  談話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王建軍詳細介紹了清源縣的縣情特點、班子構成,也著重強調了基層工作的注意事項:「到了縣裡,多聽、多看、多問,尊重老同志,團結班子成員,老區人民認干不認說,拿出實打實的成績,才能贏得信任。」

  談話結束後,地委組織部幹事劉陽陪同周瑾,一同乘坐地委的公務車前往清源縣。車行半路,周瑾特意讓司機在隴州市區的二手市場停了停,自費買了一輛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又在小賣部買了兩袋饅頭、一包鹹菜和一個軍用水壺——這是他早就規劃好的調研裝備。劉陽看著他樸素的準備,眼中多了幾分讚許。

  下午三點,公務車抵達清源縣城。說是縣城,規模僅相當於東部地區的一個大鎮,一條主幹道貫穿東西,兩旁多是低矮平房,偶爾幾棟磚混小樓顯得格外扎眼。街道上行人稀疏,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黃土氣息。

  縣委書記張守業、縣委辦公室主任李建國、縣政府辦公室幹事趙偉早已在縣委大院門口等候。張守業年近五十,面色黝黑,雙手布滿老繭,是從基層一步步幹起來的老幹部,眼神里透著沉穩與審視。「周瑾同志,一路辛苦!我是縣委書記張守業,歡迎你來清源主持政府工作。」

  「張書記,各位同志,今後還請多指導、多支持。」周瑾微笑著握手,態度謙和,沒有絲毫京城來的架子。他注意到張守業眼中的審視,也瞥見李建國和趙偉臉上隱約的好奇——空降的年輕縣長,到底是來「鍍金」還是來幹事,整個縣委班子都在默默觀察。

  縣委大院是幾排頗有年頭的平房,牆皮斑駁,院子裡的老槐樹虬枝盤錯。周瑾的辦公室在平房最裡頭,面積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木頭椅、一個文件櫃,取暖全靠鐵皮爐子。劉陽完成送任交接後便返回地區,周瑾放下行李,第一時間讓李建國拿來了清源縣的縣誌、歷年統計公報、政府工作報告、財政預決算報告,以及近期所有重要文件簡報。接下來三天,他閉門不出,埋首故紙堆,一點點摸清清源的「家底」。

  清源縣,陝甘寧革命老區核心縣,歷史厚重但現實嚴峻。境內山、川、塬交錯,交通閉塞,水資源極度匱乏,農業靠天吃飯,工業幾乎空白,縣財政是典型的「吃飯財政」,貧困發生率高達37%,國家級貧困縣的帽子戴了二十多年。二十八萬父老鄉親,守著貧瘠的土地,卻藏著對好日子的熱切期盼。

  三天後,周瑾換上半舊的深藍色中山裝,腳蹬布鞋,挎上軍用水壺,裝上饅頭鹹菜,推著二手自行車,只讓李建國陪同,開啟了調研之路。他沒有提前通知鄉鎮,隨機選路線,專挑最偏遠、最貧困的村子去。

  自行車在黃土山道上顛簸,車輪碾過坑窪,捲起漫天塵土。遇到陡峭山坡,他就推著車往上走,汗水浸濕了衣衫,手掌磨出了紅印也毫不在意。中午餓了,就坐在路邊的土坎上,啃幾口涼饅頭,就著鹹菜喝口水;遇到村民家吃飯,他也不推辭,掏出自帶的糧票,和鄉親們一起喝小米粥、吃洋芋疙瘩。

  他走進楊家溝村楊德山老漢昏暗的窯洞,盤腿坐在土炕上,聽老漢嘆著氣說:「周縣長,不是咱懶,是路不通、水不夠啊!山裡的洋芋、小米品質好,可運不出去,一斤賣不上三毛錢;娃娃們上學,要走十幾里山路,冬天凍得腳流膿。」他爬上北塬鎮的坡地,看著稀疏的麥苗和耐旱的糜子,聽種植戶王秀英抱怨:「種啥都靠天,遇著旱年,收成都不夠種子錢,要是能有個水窖、有條水渠就好了。」他走進石峽村小學,看著孩子們在四面透風的教室里,用凍得通紅的小手寫字,校長張啟明紅著眼圈說:「條件苦點不怕,就怕耽誤了娃們的前程。」

  調研途中,自行車好幾次陷進泥濘里,周瑾都是自己挽起褲腿推車,滿身泥污也不叫苦。有村民私下議論:「這新來的縣長,看著不像嬌生慣養的,倒像是能幹事的樣子」;也有人嘀咕:「年輕人三分鐘熱度,能不能長久還難說」。這些議論,周瑾都聽在耳里,記在心裡,愈發堅定了要干出實績的決心。

  近兩個月的時間裡,周瑾的足跡遍布全縣十六個鄉鎮、三十多個貧困村。他瘦了,臉被高原的日頭曬得黝黑,手掌磨出了薄繭,但筆記本上卻記滿了密密麻麻的調研筆記:楊家溝村至北塬鎮的土路需硬化,涉及3個村、800多戶群眾;石峽村小學需修繕教室、添置教具;全縣有12個村缺水,需新建水窖200餘口;山地洋芋、小米缺乏標準化種植和銷售渠道……每一條都標註著具體地點、涉及人數和實際需求,沒有空洞的理論,全是實打實的民生痛點。


  回到縣裡,周瑾主持召開第一次縣政府常務會議。參會人員包括縣委常委、副縣長高明,交通局局長孫斌,農業局局長劉芳,供銷社主任周志強,財政局局長王建國等班子成員。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而是先讓李建國分發了他手寫的調研報告。

  報告裡沒有晦澀的術語,全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話:「咱清源的問題,根子在『路』和『水』——路不通,農產品運不出去,外面的資源進不來;水不夠,莊稼種不好,老百姓吃水都難。要想脫貧,先把這兩件事辦好。」報告裡還列了具體方案:「楊家溝至北塬鎮的路,爭取上級專項撥款一部分,發動群眾投工投勞一部分,再聯繫本地企業捐助一部分,三個月內打通;缺水的村子,優先建水窖,農業局牽頭搞節水種植技術培訓;洋芋、小米,供銷社負責制定簡單的品質標準,聯繫隴州、西安的收購商,先把銷路打開。」

  「同志們,」周瑾的聲音平穩卻有力量,「調研報告裡的每一個問題,都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每一個方案,都是結合咱清源的實際想出來的。老百姓盼了幾十年好日子,咱不能再等、不能再拖。」他看向交通局局長孫斌:「孫局長,修路的事,你牽頭,三天內拿出詳細的資金測算和施工計劃,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隨時找我。」又轉向農業局局長劉芳和供銷社主任周志強:「你們倆牽頭,一周內完成特色農產品的品質標準制定,至少聯繫兩家外地收購商,我跟你們一起去談。」

  參會的班子成員們神色各異,孫斌、劉芳等人收起了最初的輕視,這位年輕縣長的調研紮實、方案具體,沒有半點「紙上談兵」的樣子;也有人面露難色,覺得資金、協調難度太大。

  會議結束後,張守業端著印有「為人民服務」的白瓷茶杯,走進了周瑾的辦公室。他在周瑾對面坐下,呷了口茶,語氣帶著試探:「周縣長,調研做得很紮實,方案也務實。但清源底子薄、矛盾多,修路、建水窖、找銷路,每一件都不容易,急不得。」

  周瑾起身給張守業續上水,態度恭敬:「張書記,我明白您的顧慮。清源是窮,但老百姓想發展的心氣不低,這就是最大的動力。我沒想著一口吃成胖子,先從修路、賣農產品這些最緊迫的事做起,一步步來。您放心,我一定尊重客觀規律,團結班子成員,絕不盲目冒進。」

  張守業眯著眼打量著周瑾,眼前的年輕人沉穩得不像二十多歲的人。他在清源工作多年,何嘗不想改革脫貧,但幾次嘗試都因資金、協調等問題不了了之,心裡既渴望有人能打破僵局,又怕急於求成出亂子。「好,」張守業點點頭,「政府的工作,你大膽去抓,縣委會支持你。但記住,有困難多溝通,咱們班子擰成一股繩,才能把事辦好。」

  送走張守業,周瑾站在窗前,望著黃土坡上頑強生長的沙棘叢。他知道,張守業的支持還帶著觀察,基層的信任需要靠實績贏得。修路、興水利、拓銷路,每一件都是硬仗,甚至可能觸及某些潛在的利益糾葛。但看著調研筆記里那些樸實的訴求,他心中沒有絲毫退縮。

  夜深人靜,周瑾在燈下鋪開信紙,給陳盼盼寫信。他沒有抱怨環境的艱苦,只是寫下調研中遇到的鄉親、看到的困境,以及修路、發展特色種植的具體構想:「這裡的老百姓很淳樸,他們只盼著路能通、糧能賣上價、娃能上好學。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圓他們的心愿,也在圓我自己的初心。」筆尖划過紙面,將黃土地的厚重與期盼,一併融入了字裡行間。

  他的基層淬火,在黃土高原的見證下,正式拉開了艱苦而充滿希望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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