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爺爺的拐杖與孫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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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晨霧還沒散盡,晨光小區的花壇邊已經有了晨練的人影。陳老爺子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拐杖,正跟著老夥計們打太極。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左手總是跟不上節奏——前陣子體檢時醫生就叮囑過,血壓高得危險,要少動氣多休息,可他總惦記著工地上的兒子陳建國,惦記著家裡兩個「不省心」的孩子,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晨練就成了唯一的慰藉。

  「老陳,歇會兒吧,看你臉都紅了。」旁邊的張大爺遞過來一瓶水。陳老爺子擺了擺手,剛想說「沒事」,突然覺得天旋地轉,手裡的拐杖「哐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向花壇邊的冬青叢。晨練的人們慌了神,有人掏出手機打120,有人想扶他又不敢動,亂作一團。

  東東背著洗得發白的書包走過時,正好撞見這一幕。她剛從特殊學校放學,校服領口還別著林曉老師獎的小紅花,懷裡抱著給晨晨撿的半塊橡皮。看到倒在地上的爺爺,她的第一反應是往家跑——以前奶奶總說她是「討債鬼」,要是爺爺有個三長兩短,肯定要怪她。可跑了兩步,她突然想起上次媽媽李秀蘭暈倒時,鄰居就是掐著人中喊醒的,趕緊又跑了回來。

  「讓讓,這是我爺爺!」東東擠進人群,小小的身子擋在爺爺面前。她學著鄰居的樣子,雙膝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顫抖著伸出食指和拇指,用力掐住爺爺的人中。爺爺的臉漲得通紅,嘴角掛著涎水,眼睛緊閉著,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東東慌了神,眼淚掉在爺爺的手背上,卻還是死死咬著牙,一遍遍地喊:「爺爺,醒醒!爺爺,醒醒!」

  旁邊的張大爺想幫忙,卻被東東警惕地推開:「別碰他!媽媽說不能亂碰!」她突然想起爺爺口袋裡總裝著降壓藥,趕緊伸手去摸。爺爺的中山裝口袋又深又緊,她的手指被拉鏈劃破了,滲出血珠也沒察覺,終於掏出了那個白色藥瓶。「誰有水?」她舉著藥瓶,聲音帶著哭腔,平時說話總有些含混的她,此刻卻異常清晰。

  有人遞來一瓶水,東東擰了半天沒擰開,急得直跺腳。張大爺趕緊幫她擰開,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粒藥片,撬開爺爺的嘴餵進去,又用勺子舀了點水慢慢餵。「這孩子,比她奶奶還鎮定。」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東東沒聽見,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爺爺的臉,手裡緊緊攥著那根棗木拐杖——這根拐杖爺爺用了五年,杖頭刻著的「福」字已經磨平了,平時爺爺總用它敲她的後背,可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東東抱著拐杖站起來,腿已經麻得失去了知覺。醫護人員抬著擔架過來時,她死死攥著拐杖不放:「這是爺爺的拐杖,要帶上!」醫護人員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把拐杖放在擔架旁邊。東東跟著救護車跑,直到醫護人員攔住她:「小朋友,讓家屬去醫院,你回家叫大人吧。」

  東東咬著嘴唇,看著救護車消失在晨霧裡,才想起要給爸爸打電話。她從書包里掏出個破舊的按鍵手機——這是陳建國淘汰下來的,平時用來給她和晨晨聯繫家人。她的手指有些發抖,按了三次才撥通陳建國的電話,剛聽到爸爸的聲音,眼淚就決堤了:「爸,爺爺暈倒了,在醫院……」

  陳建國正在工地卸鋼筋,手裡的鋼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顧不上跟工頭請假,騎上那輛破舊的電動車就往醫院趕,沿途闖了三個紅燈。趕到急診室時,看到的就是東東蹲在走廊角落,懷裡抱著爺爺的拐杖,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校服上沾著爺爺的涎水和泥土。

  「爺爺怎麼樣了?」陳建國抓住醫生的胳膊,聲音沙啞。醫生皺了皺眉:「中風,送得還算及時,不過右邊身子可能會偏癱,後續需要康復治療。家屬先去交住院費吧,押金要五千。」陳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他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結,家裡的存摺里只剩下三千塊,是給晨晨買干預課程的錢。

  東東看到爸爸為難的樣子,趕緊從書包里掏出個鐵皮盒子,裡面裝著她攢了半年的零錢,有一毛的硬幣,有五塊的紙幣,總共才八十七塊五。「爸,我有錢,給爺爺治病。」她把錢倒在陳建國手裡,硬幣滾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陳建國看著女兒滿是傷口的手指,看著那些皺巴巴的零錢,突然紅了眼眶,蹲下來抱住女兒:「爸有錢,別怕。」

  陳建國給工頭打電話借了兩千塊,又跟張梅老師打了電話求助,才湊夠了住院費。等他忙完手續回到病房時,看到東東正給爺爺擦手。她找來塊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著爺爺的手指,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晨晨。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沾著泥土的發梢上,別在領口的小紅花格外鮮艷。

  奶奶趕到醫院時,一進門就劈頭蓋臉地罵:「都是你這個喪門星!要不是你氣你爺爺,他能中風嗎?」她伸手就要打東東,卻被陳建國攔住了:「媽,別罵孩子,要不是東東,爸可能就救不回來了。」他把東東如何掐人中、餵藥的事說了一遍,奶奶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孫女手上的傷口,嘴唇動了動,沒再罵出聲。


  晨晨是被媽媽李秀蘭帶來的。他一進病房就攥著東東的衣角,看到病床上的爺爺,嚇得往姐姐身後躲。東東摸了摸他的頭,把他抱到床邊:「晨晨,跟爺爺說說話,爺爺就會醒了。」晨晨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爺爺,積木……拼好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用積木拼的小拐杖,放在爺爺的枕頭邊——那是他攢了三天的積木拼的,和爺爺的棗木拐杖一模一樣。

  陳老爺子醒過來時,已經是傍晚了。他睜開眼,看到的就是東東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棗木拐杖,手指緊緊扣著杖頭的「福」字。晨晨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懷裡抱著那個積木拐杖。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給兩個孩子鍍上了一層金邊。

  「水……」陳老爺子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東東一下子醒了,趕緊端來溫水,用勺子慢慢餵他喝。「爺爺,你醒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陳老爺子看著孫女滿是傷口的手,又看了看旁邊的晨晨,突然老淚縱橫——以前他總覺得這兩個孩子是家庭的累贅,總跟著老伴一起罵東東「偷東西」,罵晨晨「悶葫蘆」,可此刻他才明白,支撐這個家的,正是這雙稚嫩的小手。

  王社工來醫院探望時,帶來了張力的「互助基金」申請表。「陳師傅,這是基金的申請表,老爺子的住院費和康復費都能申請補助。」她還帶來了張梅老師買的水果和林曉老師織的小毛衣,「學校的老師都很關心孩子們,東東這次救爺爺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太勇敢了。」

  陳建國接過申請表,手都在發抖。他看著病床上和晨晨玩積木的東東,又看了看王社工遞來的補助政策說明,突然覺得鼻子發酸。以前他總覺得上天不公,讓家裡攤上這麼多事,可現在他才發現,有那麼多人在幫他們——張力的基金,學校的老師,社區的社工,還有那些素不相識的晨練鄰居。

  奶奶端著熬好的小米粥走進來,第一次主動給東東盛了一碗:「快吃,看你餓的。」東東愣了一下,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很稠,帶著淡淡的米香,是奶奶平時只給爺爺和晨晨做的。晨晨從口袋裡掏出塊餅乾,塞到東東嘴裡:「姐姐,甜。」那是早上東東給他留的,他一直沒捨得吃。

  夜裡,陳建國在病房走廊的長椅上睡著了。夢裡他回到了小時候,爸爸也是這樣拄著拐杖送他上學,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的響聲。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走進病房,看到東東正幫爺爺活動手指,晨晨趴在床邊,手裡攥著爺爺的衣角。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根棗木拐杖上,杖頭的「福」字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陳老爺子的康復訓練開始後,東東成了最認真的「助手」。醫生教她怎麼幫爺爺活動胳膊和腿,她就記在小本子上,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每次訓練時,晨晨就坐在旁邊拼積木,拼好了就舉給爺爺看,嘴裡含糊地說:「爺爺,加油。」奶奶不再罵孩子們了,每天熬好湯送到醫院,還會給東東和晨晨帶塊糖。

  張力和張力軒來看望時,正好碰到東東在幫爺爺練習走路。陳老爺子拄著拐杖,東東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小小的身子幾乎要撐不住爺爺的重量,卻還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陪著走。晨晨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爺爺的水杯,隨時準備遞過去。

  「東東真厲害,是爺爺的小拐棍啊。」張力軒蹲下來,遞給晨晨一個齒輪掛件,「這是我哥樂樂拼的,送給你。」晨晨接過掛件,開心地笑了,把它掛在爺爺的拐杖上。張力看著眼前的一幕,拍了拍陳建國的肩膀:「康復中心我已經聯繫好了,費用從基金里出,等老爺子好點了,就轉過去做系統康復。」

  陳建國緊緊握著張力的手,說不出話來。他看著東東扶著爺爺慢慢走遠的背影,看著晨晨跟在後面蹦蹦跳跳的樣子,突然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爺爺的康復需要錢,孩子們的學費需要錢,家裡的開銷像座大山壓在肩上。可他也知道,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扛,有家人的相濡以沫,有陌生人的善意相助,再難的路,也能走下去。

  出院那天,晨晨舉著爺爺的拐杖走在前面,東東在旁邊扶著爺爺,陳建國提著行李,奶奶抱著晨晨的積木盒。陽光灑在一家人身上,拐杖敲在地上,發出「篤篤」的響聲,和晨晨的腳步聲、東東的叮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最動聽的旋律。路過小區花壇時,張大爺笑著打招呼:「老陳,好利索了啊!你這倆孫輩,可是你的福氣啊!」

  陳老爺子停下腳步,摸了摸東東的頭,又拍了拍晨晨的肩膀,看著那根掛著齒輪掛件的拐杖,突然笑了。他想起以前總用這根拐杖敲東東的後背,想起東東掐著他的人中喊他醒來,想起晨晨放在他枕頭邊的積木拐杖。原來,所謂的福氣,從來不是兒女雙全、家財萬貫,而是在困境中,有一雙稚嫩的手,緊緊握著你,帶你走過黑暗,走向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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