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材市場的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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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伏天的午後,陽光把建材市場的彩鋼頂棚曬得發燙,空氣里浮動著鋼筋的鐵鏽味和塑料管材的刺鼻氣息。張力把黑色奔馳停在市場入口的臨時車位上,拉上手剎後沒有立刻下車,轉頭看向副駕駛座。

  20歲的樂樂正歪著頭,指尖摩挲著膝蓋上一個拼湊到一半的齒輪模型。那是他用廢舊螺母和軸承一點點攢起來的「寶貝」,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指腹早已把金屬零件磨得發亮。察覺到父親的目光,樂樂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含糊的弧度,喉嚨里發出「呃呃」的輕響,算是打過招呼。

  「今天就陪爸爸取個樣品,十分鐘就好。」張力伸手幫兒子理了理皺巴巴的T恤,指尖觸到的皮膚有些發燙。他知道樂樂不喜歡這裡,嘈雜的卸貨聲、尖銳的電鋸聲,還有商戶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每一種聲音都可能戳中兒子敏感的神經。可妻子上周急性闌尾炎住院,岳母有事回了老家,他實在找不到人照看樂樂,只能帶在身邊。作為本地小有名氣的建材企業家,他習慣了用金錢解決問題,卻在兒子的自閉症面前,一次次感到無能為力。

  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齒輪模型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的帆布包,拉上拉鏈時反覆確認了三次。張力看著兒子刻板的動作,心裡泛起一陣酸楚。這個身高近一米八的大男孩,有著成年人的體格,心智卻停留在孩童時期,語言能力匱乏到只能說簡單的單字,唯獨對機械零件有著近乎偏執的專注。為了讓他有個寄託,張力把公司倉庫里的廢舊零件都搜羅來給兒子,看著他沉浸其中時安靜的模樣,是這個家庭難得的平靜時刻。

  父子倆剛走進市場主通道,一陣刺耳的金屬碰撞聲突然炸響。不遠處的管材區,兩個工人正把一捆鍍鋅水管從貨車上往下卸,鋼管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在狹窄的通道里反覆迴蕩。

  樂樂的身體瞬間僵住,眼睛猛地睜大,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喉嚨里發出驚恐的嗚咽,像是受驚的小獸。張力心裡一緊,立刻上前想抱住兒子:「樂樂,不怕,是卸貨的聲音……」

  話還沒說完,又一陣更響的撞擊聲傳來。樂樂像是被點燃的鞭炮,突然掙脫了父親的手,朝著聲音來源的反方向踉蹌著跑去,慌亂中撞在了旁邊的貨架上。貨架上碼放整齊的PVC水管配件失去平衡,「嘩啦啦」地傾瀉而下,白色的管件滾了滿地,有的砸在地上裂成兩半,有的彈起來撞到了旁邊的商戶攤位。

  「哎喲!你幹什麼!」攤位老闆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櫃檯上算帳,見狀立刻跳起來,指著樂樂的鼻子破口大罵,「沒長眼睛啊!這都是剛進的貨!」

  市場瞬間陷入混亂。周圍的商戶紛紛圍攏過來,有的彎腰撿地上的管件,有的抱著胳膊看熱鬧。樂樂被老闆的吼聲嚇得更加失控,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雙手使勁抓著頭髮,嘴裡發出「啊啊」的尖叫,眼淚順著臉頰滾落。

  張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憤怒,是窘迫。他一邊朝老闆拱手道歉,一邊快步走到樂樂身邊,不顧周圍的目光,當眾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又堅定:「樂樂不怕,爸爸在,爸爸在呢。」他輕輕拍著兒子的後背,重複著這句話,就像樂樂小時候受驚嚇時那樣。

  樂樂的尖叫漸漸弱了下去,身體的顫抖也緩和了些,慢慢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父親,伸手抓住了張力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張力順勢把兒子摟進懷裡,手掌輕輕覆在他的耳朵上,隔絕著外界的噪音。這個在生意場上雷厲風行、從不輕易低頭的男人,此刻背脊微微彎曲,像一座為兒子遮風擋雨的山。

  「張總,這就是你那個兒子啊?」旁邊一個賣電線的商戶湊過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早就聽說你家有個特殊的,沒想到這麼……」他話沒說完,卻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弱智啊,就該看好啊,帶到市場來禍害人算怎麼回事?」剛才的攤位老闆還在不依不饒,撿起地上裂開的管件,「這一批貨都得賠!我不管他是什麼情況,損壞東西就得賠!」

  「仗著有錢就瞎晃,以為錢能擺平一切?」更遠處傳來竊竊私語,「聽說他兒子是自閉症?我看就是瘋子,得送精神病院去。」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張力的耳朵里。他懷裡的樂樂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圍的惡意,把頭埋得更深,緊緊攥著父親的衣服。張力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臉上恢復了平時的強勢,從錢包里抽出一沓現金放在攤位櫃檯上:「這些夠不夠賠你的貨?不夠我再補。」

  攤位老闆看到厚厚的現金,臉色緩和了些,卻還是嘟囔著:「不是錢的事,主要是太危險了……」

  「貨我會讓公司的人來清點賠償,」張力打斷他的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你剛才說的話,我希望你收回。他不是瘋子,是自閉症患者。」

  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些,卻還有人在小聲嘀咕。張力不再理會,彎腰抱起樂樂,儘量讓兒子靠在自己的肩頭,用外套裹住他的頭,隔絕那些異樣的目光。樂樂在父親的懷裡漸漸安靜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父親西裝上的紐扣。

  走出市場時,張力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他把樂樂放進副駕駛座,系好安全帶,自己坐在駕駛座上,半天沒有發動車子。後視鏡里,市場門口的商戶還在對著他們的車指指點點,那些目光像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昨天晚上,16歲的小兒子張力軒偷偷溜進書房,紅著眼眶問他:「爸,哥是不是永遠都這樣了?學校同學說他是怪物,我跟他們打架,他們就說我霸凌同學。」當時他只是煩躁地揮揮手,給了兒子一張銀行卡,讓他別管這些事,好好學習就行。現在想來,自己用金錢打發兒子的樣子,和剛才用現金平息商戶怒火的姿態,何其相似。

  發動汽車的瞬間,張力從後視鏡里看到樂樂又拿出了那個齒輪模型,指尖在零件上輕輕滑動,臉上恢復了平靜。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兒子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試圖用金錢為兒子築起一道保護牆,卻忘了這道牆也隔絕了世界的善意,更讓家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車子駛離建材市場,張力輕輕握住樂樂的手,輕聲說:「樂樂,下次爸爸帶你來拼更大的模型。」樂樂抬起頭,對著父親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清晰的笑容,喉嚨里發出「好」的單音節。那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籠罩在這個家庭上空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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