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人心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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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人心妖魔

  起初,道路兩旁還零星散布著幾處農舍和開墾齊整的菜畦。

  偶有村里荷鋤的村民直起身,用混著好奇與疏離的目光,打量著這兩個陌生的闖入者。

  隨著腳步不斷深入,人煙的痕跡如潮水般退去。

  土路逐漸收窄、荒蕪,最終演變成被瘋長野草啃噬的模糊小徑。

  小徑像一條猶豫的灰蛇,蜿蜒著鑽入前方那片愈發濃郁、仿佛能吸納一切聲響的墨綠色山影里。

  腳下,泥土變得鬆軟崎嶇,混雜著裸露的碎石。

  空氣中田野的清新土氣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厚重、沉悶的氣息。

  那是經年累月的腐殖土、濕滑苔蘚,以及某種屬於山林里特有的、萬物寂靜沉澱後的味道。

  鳥鳴從密林深處傳來,清脆卻空洞。

  或許是心情的原因,林燦沉默的走著,聽著那鳥鳴,感覺到那聲音並沒有給這山林中帶來更多的生機,反而將周遭死水般的空寂襯托得愈發瘮人。

  歐錦飛沉默地跟在林燦身後,他感覺到林燦心情沉重。

  植被的瘋長、光線的晦暗、氣味的變遷,被時間擱置的角落。

  環境的每一次細微演變,都像無形的砝碼,加重著前方那個未知終點的心理重量。

  「你對這裡————挺熟。」歐錦飛低聲道。

  與其說是感慨,不如說是找個話題好打破這種讓人不快的沉默。

  僅僅看林燦毫不猶豫穿行於幾乎無法辨識的小徑,他便知道,這幾日對方在此地投注的心血遠超想像。

  「走多了,路自然就顯出來了。」林燦的回答很淡,目光卻始終鎖定前方。

  說完這句話,林燦才感覺類似的這話,好像在他來的那個世界,已經有人說過了。

  越是接近真相的核心,他心中那股沉鬱之感便越是濃重,沒有絲毫即將破案的輕鬆或欣喜。

  醜惡的東西不會讓人心情愉悅,他來這裡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補天人的責任。

  還有,不想看到類似的悲劇,出現第十一次。

  僅此而已。

  感覺到林燦沒有半點聊天的欲望,歐錦飛也不說什麼了。

  約莫跋涉了半小時,在林燦的帶領下,一片荒涼壓抑的丘陵窪地終於豁然眼前。

  一座殘破不堪的將軍廟,如同被遺棄的骨骸,歪斜地立在略高的土坡上。

  廟牆的朱紅早已斑駁成污血的暗褐色,瓦礫碎落一地。

  半扇腐朽的門扉在微風中發出細微的「吱呀」呻吟,仿佛亡魂的嘆息。

  稀疏的枯枝將扭曲的影子投在廟身上,更添幾分詭譎。

  而在廟宇側下方,更深、更暗的山腳褶皺里,那座低矮的土坯房靜靜匍匐著。

  它不像民居,更像某種蟄伏的、與大地同色的醜陋甲蟲。

  屋頂是厚厚的、被雨水和歲月浸成黑灰色的陳年茅草,壓得極低。

  一圈歪斜的竹籬笆勉強圈出院子,籬笆腳下雜草叢生。

  院內一角,亂石壘成的豬圈裡傳出幾聲含混的哼叫,濃烈的畜生糞便與腐爛飼料的氣味瀰漫開來,卻依然壓不住那股隱隱約約、更為深層的腥味。

  一切都在無聲地吶喊:封閉,破敗,與世隔絕,拒絕窺探。

  「就是這裡。」

  林燦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入了山風。

  他打了個手勢,兩人如捕食前的獵豹,將氣息與腳步收斂到極致,開始遷回靠近。

  那股令人極度不適的氣息愈發濃烈。

  他們沒有貿然闖入,而是以那座破屋為圓心,在林木和荒草的掩護下,進行謹慎的環形觀察。

  林燦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掃過泥濘的地面、歪斜的籬笆、屋牆根部的痕跡。

  突然,他在屋後一片異常茂盛、幾乎齊腰深的雜草叢邊緣,蹲下了身子。

  歐錦飛立刻跟上。

  林燦輕輕撥開幾叢草葉,下方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更深、更顯鬆軟。

  是拖拽的痕跡。


  雖然被雨水和時日模糊了不少,但那種重物被粗暴拖行留下的、深淺不一的型溝狀凹陷,以及邊緣被蹭刮的草根斷口,依舊依稀可辨。

  痕跡的方向,明確無誤地指向土壞房的後牆。

  更讓人心頭驟緊的是,痕跡旁,一塊沾滿泥土、稜角尖銳的石頭半掩在土裡。

  林燦用指尖輕輕抹開石頭一側的濕泥。

  一片已經氧化成深褐近黑、卻仍能看出曾經液質狀態的污漬,牢牢地滲進了石頭的紋理之中。

  林燦抬眼,與歐錦飛的目光一觸即分。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寒意:那極可能是血,而且是並非新鮮的血。

  就在這時一「吱呀」

  那扇緊閉的、看似腐朽的木板門,竟從內側被緩緩推開了。

  一個身影佝僂著,挪了出來。

  是個老人,穿著一身幾乎被補丁覆蓋、看不出原色的灰布衣褲,手裡拎著一個邊緣破損的舊木桶。

  他看到院外不遠處站著的兩人,動作微微一頓。

  老人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山風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

  皮膚是長期勞作的黝黑粗糙,眼神初看是老年人常見的渾濁與麻木,仿佛對一切都失去了反應的興趣。

  然而,就在這層麻木的冰面之下,林燦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東西。

  像深水潭底驟然翻起的冷光。那不是驚訝,不是疑惑,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高度凝聚的戒備。

  這戒備極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又沉入那潭死水般的渾濁里。

  「你們————找哪個?」

  老人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與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土腔。

  他站在原地沒動,拎著木桶的手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歐錦飛上前一步,亮出證件,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嚴肅:「老人家,我們是警察,來了解一下情況。」

  「鎮上不太平,有好幾個人不見了,這附近偏僻,你有沒有看到過什麼生面孔,或者聽到過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老人臉上的皺紋動了動,像是努力在思考,然後慢吞吞地搖頭,語速遲緩:「警察啊————不曉得,沒看到。」

  「我老了,耳朵背,眼睛花,出不得遠門。就是守著我這個破屋子,養兩頭豬,到附近山上打點豬草混日子。」

  「再說,這山坳坳裡頭,除了野物,哪有什麼人來。」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老年人的絮叨和無奈,但那種拒絕交流、劃清界限的冷漠,卻像一堵無形的牆。

  在老人說話的時候,林燦的洞察之眼已經開啟。

  但在林燦的洞察之眼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當聽到「警察」和「不見了」這幾個詞時,老人那看似渾濁的眼球深處,瞳孔發生了瞬間的、急劇的收縮,如同受驚的針尖。

  他左側臉頰靠近法令紋的一塊肌肉,無法控制地輕微抽搐了一下,儘管他整張臉試圖保持茫然。

  在他緩慢搖頭說「不曉得,沒看到」時。

  他的下巴微微向後縮了幾乎難以測量的半寸,這是一個典型的、下意識的否認與退縮的肢體語言。

  他拎著木桶的手,原本只是收緊,此刻拇指開始無意識地、反覆摩掌著木桶粗糙的提梁邊緣,泄露著內心的焦躁。

  當他說到「出不得遠門」、「就是守著破屋子」時,他的視線有一個極其短暫的、不由自主的向右下方飄移。

  那是回憶或編造細節時的常見方向,而非陳述事實時的穩定直視。

  他的語速雖然刻意放慢,但句尾的吐字氣息有不易察覺的輕微紊亂,不像真正氣息綿長的老人。

  最為關鍵的是,在他最後強調「這山坳坳裡頭————哪有什麼人來」時,他的身體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封閉」姿態。

  肩膀幾不可察地向前合攏了些,腳尖的方向也從略微朝向林燦他們,悄悄轉向了屋內。

  那是他的「領地」,也是他潛意識裡想要退守和隔絕外界窺探的方向。

  所有這些細微的信號瞳孔變化、肌肉微顫、肢體退縮、視線游移、氣息紊亂、姿態封閉。


  在普通人眼中或許只是老人的遲緩與不自在。

  但在林燦的洞察之眼看來,它們如同黑夜中一個個突然亮起又迅速熄滅的紅色光點,清晰地拼湊出一幅應激、防禦、並試圖用精心編織的平淡謊言構築屏障的心理圖景。

  他在說謊。

  每一個字都在說謊。

  他那副與世隔絕、茫然無知的孤苦老人形象,是一層精心打磨過的偽裝。

  這層偽裝之下,是高度緊繃的警惕,以及對「警察」和「失蹤」話題深入骨髓的————

  忌諱。

  林燦的視線,已越過老人看似無害的佝僂身軀,投向那扇因為他出來而未完全關閉的門縫。

  同時,他的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屋內瀰漫出的,不僅僅是豬圈飄來的惡臭。

  在那股濃烈的畜生氣味掩蓋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一種混合著陳舊汗液、某種酸咸到發的醃製調料,以及————一絲被極力掩蓋卻仍頑強滲出的、令人隱隱作嘔的肉質腐敗前的腥氣。

  「老人家————」

  林燦上前一步,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毫無攻擊性、甚至帶著點年輕人趕路後的疲憊與不好意思的笑容。

  「走了老遠山路,實在口渴得厲害。方便的話,能進去討碗涼水喝嗎?喝完我們就走,不耽誤您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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