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巡夜人
修齊和孫壬九各領了一塊巡夜隊長牛首君分發的城隍廟臨時巡夜腰牌，又隨著牛首君一道坐官船返回了宿州城的運河南岸。
運河北岸是城隍廟鐵桶般的地盤，狐會和五通會都沒有膽子搞事，更不會有別的勢力想不開。
官船到了運河南岸，另外十個陰兵二人一組，各起兼具隱形和加速的陰風，先分散往了五處巡夜。只留下牛首君起陰風，帶著修齊和孫壬九二個新人熟悉路線。
「宿州城人多事多的地方都在運河南岸。
你們狐會和五通會庇護的民戶和商鋪最最太平，不須細查；
人間的官衙也不須細查；
三方管不著的地方才是我們的重頭巡夜之處。」
牛首君道。
分派給其他有編制的陰兵巡夜的地方都是不須細查的。
就這兩個臨時值勤的修齊和孫壬九，現在走的路線是要提心弔膽的。功德點不好拿，得遭這風險。
貫穿宿州的運河是一州錢糧命脈，越靠近運河就越富裕：
運河南岸一帶，基本是狐會掌控的黃金地帶。良心當鋪在此，塾學在此，商業大街在此，主要碼頭在此，富戶聚集於此；
距運河南岸稍遠，是知州官衙所在，也是五通會與狐會兩大勢力的緩衝帶。除了官衙附近，這裡的房價比狐會那帶就降了一個檔次；
再往南，直到宿州南城牆的護城河，有五通會掌控的地盤，有賭坊、妓院，也有大量無庇護的貧民棚戶，廢棄荒宅。
五通會是在十年前的盪魔之役後才來的宿州，最好的地都被狐會占完了，他們只能從南邊最窮最亂的地段經營起來。之前深入狐會地帶的柳翠鋪子，只是飛地，如今隨著柳翠覆滅，也被狐會拔掉了。
修齊和孫壬九巡夜的主要路線，就是緩衝帶的普通街坊直到城南的貧民窟。
老實說，如果不是這趟城隍廟的游神帶著巡夜，修齊輕易不會走這種地段。
上一次，他穿行這段區域，還是三年前懵懵懂懂，不知里世界深淺的流浪野狐。
在意識光幕的地圖裡，修齊一面讓鏡靈更新和補充宿州城的地圖信息，一面把卷宗記載的畫皮鬼作案地點與更新後的地圖比對。
意識光幕里，那畫皮鬼出沒的範圍大大縮減，和修齊的猜想吻合，就在牛首君特意安排他們巡夜的路線：狐會、五通會、官府都管不到的地段。
修齊又讓鏡靈在光幕列表，計算了一下畫皮鬼的出沒頻率：
這廝四個月害了十戶人家，平均七天作案一起，最近的案子在三天前做的，那下一次畫皮鬼要出來，最大可能在三四天後。
「這座南城門，是宿州與南面濠州往來的門戶。
城牆外面的世界，我們就不管了。
修齊，你可記住路了。」
第一遍巡夜已經結束，牛首君問道。
「全記住了。」
修齊點頭。凡是他走過的地方，鏡靈永遠不會忘記。
他們巡到了宿州南城門，就是三年前還是野狐的他從護城河對面的郊野入宿州城的大門。
如今深夜，南門緊閉，城頭還有人間的兵丁值勤巡邏，凡人根本出不了城。而敢動用異術穿牆而過，乃至翻越城牆之輩，就是城隍廟盤查的對象。
「那這趟你帶路，我們巡第二遍城。」牛首君道。
修齊並不推辭，這種能力證明很簡單，他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他帶頭從南門折返，輕車熟路的穿過南城、緩衝帶、一直到了宿州的西城門，這是宿州與北面亳州往來的門戶。
出了西城門，就是狐會蓄養靈狐的百畝「桃花觀」了。
這裡也是巡夜的西界，城門緊閉，也沒有大異常。
——但有小異常。
反而是孫壬九先有反應。論起視力之外的五感，這個武人妖狐反而最靈敏，不要說修齊，甚至才入二階的牛首君都比不了。
壬九像最靈敏的獵犬那樣趴伏在地，又是嗅又是聽，忽然轉首，向修齊道，
「修齊哥，西門下左手三十步的陰影里有東西。」
他心裡可沒有牛首君，只有同族密友修齊哥。
修齊向牛首君點點頭，從儲物袋取出了新入手的青冥鏡，朝孫壬九指示的位置照了過去。不必念咒，同頻遙控的鏡靈直接啟動青冥鏡。
修齊的意識光幕和青冥鏡面上同時映現出了陰影里的東西：
一隻靈貓，金瞳如灼，尾分雙叉，也蓬鬆若狐尾。
「是『貓又』。」修齊道。
鏡靈資料庫里的志怪詞條瞬時跳入修齊腦海：高齡家貓或者深山野貓吸收怨念執念，超脫凡胎，化成貓怪。二尾起始，越多越強。是善是惡，但憑其心意。
當青冥鏡光照到那貓又，它僵了一下，一緩過勁，抬腳逃竄。修齊向孫壬九使了一個眼色，小胖妖狐身軀繃直如箭，正待彈射出去擒拿。
「咻——」
那牛首君早一步揚出了玄黑大鐵鏈，鏈尖擦到貓又的背脊，那東西就咚得栽倒在地，抽搐不止，無從抵抗了。
修煉了四個月的水月法門，修齊能感受到這條玄黑大鐵鏈淬鍊的濃烈陰氣。任誰挨上一記，麻痹遠在普通的陰氣彈連發之上。
可等牛首君走到癱瘓的貓又邊上，手到擒來，他倒不是痛毆狂扁，反而搓揉這貓怪僵硬透骨的身軀，舒活它的經脈，只是不許這貓怪溜走。
「修齊，壬九，你們說，這貓怪如何處置？」牛首君道。
壬九支支吾吾，早忘了這位游神宣布的條例，但反正永遠有修齊哥記著。
「是您吩咐，遇到懵懂入城，不曾害人的精怪，便驅離本城；
至於這隻貓又去處，還是請您定奪。」
修齊恭敬道。
——按城隍廟的規矩，當然是把這只不知道善惡的貓又直接扔出宿州城外。
但瞧這牛首君居然心腸柔軟，流露出不打算為難貓又的樣子，修齊又想到自己做野狐時，也曾冒險夜探宿州，尋找庇護地點。
當時有鏡瞳制定了縝密的遁逃路線，僥倖沒有遇到巡夜遊神。要是不幸遇到一個嚴守規則的游神，那自己也得被扔出宿州城外吧。
於是，修齊也不會和這位軟心腸的游神堅持他們家城隍的規矩。
「嗯，按城隍規矩，貓怪一切不明，總是驅離保險。
但我們文判官恰好熟悉貓眷，予他人家管教引導反而最好。放任這貓又在郊野，要是染了害人的惡習，損到其他地方的百姓也不妙。」
牛首君撫摸著貓又道。
「喵。」貓又應了一聲。
「遵命。」
修齊道。他記下了，文判官是愛貓的。修齊也想起來，文判官的殿堂里的確全是貓兒浮雕。
「談不上命令不命令，我就靈活一下。」牛首君呵呵笑道。
修齊只是點頭。
倒是孫壬九翹起大拇指，沒大沒小誇讚牛首君心善，往後要是遇到我們同族野狐，也請送到塾學。
牛首君滿口應承，又道，「我們再巡最後一趟城，就散了吧。」
已經是四更天了。仍舊修齊帶路，他們從西城門仍然折返向南城門。
過了半個時辰，巡到宿州緩衝帶，忽然聽到有一戶人家起了不絕的哀嚎之聲。
無論修齊，牛首君還是孫壬九都戒備起來。
修齊暗思——那畫皮鬼行兇素來有條有理，怎麼這趟才作案三天，邪心就按捺不住了。
不過，有功德點拿，修齊絕對要爭先。
「去看看，但別往正面撞上去。」反而牛首君勸二個狐狸不要熱情得嚇跑畫皮鬼。
陰風隱蔽著巡夜人的身形，二隻狐狸輕盈的跳躍到出事人家的屋檐上，而牛首君如一團巨大的無形陰影從正面平緩靠近。
那戶人家門前街坊鄰居人頭攢動。
——卻並不是畫皮鬼禍害了這戶人家。而是一樁平平常常的白事。這家戶主姓俞，是正當壯年，支撐門戶的木匠，積勞成疾，英年辭世了。留下嗷嗷待哺的孤兒寡母。
「唉。」孫壬九嘆息。
作為狐妖，他能共情人類。甚至超越了來自另一個世界，靈魂正是人類的修齊。
孫壬九也是失去狐父，與母親任娘子相依為命長大的。但狐妖們有狐會，可並不是所有人類在人間都有靠山。
沒了木匠家主，這家人不知如何活法。多半要從緩衝帶跌落到南城去了。
修齊不知為何想到了善祥。沒有了父母，她直接淪落到了妖魔窟里。如果不是自己那一次鑒畫的意外，她的下場更不堪設想。
但很快，修齊的興趣就轉移到了一件不知道能否在這個志怪世界稱為奇異的事情上去了：
修齊瞧到，一個與徹底躺平的俞木匠一模一樣的幻影，居然從那俞木匠的屍身上飄出來，晃晃蕩盪，渾渾噩噩的往這戶人家外面走。
修齊揉了揉了眼睛，在意識里問鏡靈，「你看到了俞木匠變鬼沒有？」
「主人，外面有什麼，我什麼都沒監測到。」鏡靈回答，靈異超出了她的檢測機制。
「你看到了俞木匠變鬼沒有？」
這一次，修齊問身邊的孫壬九。
「本來我們是看不到的鬼的，有了牛首君這等幽冥世界之人的陰風加持，我們就能看到了。
修齊哥，你那麼博學，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呀？」
小胖狐狸專注的瞧著，應道。
修齊小小尷尬，他可是孫壬九多年的文化教習，也在志怪里讀到過鬼，但來自另一個鬼神絕跡世界的他，真的還沒習慣見鬼。
這一趟，修齊又掏出了青冥鏡，照向俞木匠魂魄，同時在意識里問小鏡子，「看見了嗎？」
「呀，真的看見了！這難道……是這個世界特別的陰氣能量聚合體嗎？」
小鏡子的聲音瑟瑟發抖。她本質上沒有怕這種情緒，而是填補了認知空白的某種模擬反應。
在意識光幕里，鏡靈真的映現出方才只有修齊看到的鬼。這個世界，鬼是特別的物質。有了青冥鏡，小鏡子也能監測了。
卻見對過沉默靜觀的牛首君懷裡，那貓又本能的張開小口，做出吸食的姿態，那俞木匠魂魄不禁向牛首君那邊猛滑過去。
「不得再擅自吞噬怨念，下不為例。」牛首君趕緊敲打了懷裡貓又的腦袋，讓這怪閉了嘴，接著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引魂黑幡微微揮動。
那俞木匠的魂魄也規規矩矩的跟在魂幡之後，木木然隨著牛首君而走。
修齊搜了下鏡瞳資料庫。這是城隍廟的非賣品，狐會鬼坊沒有。據說魔道修士的魂幡是仿製城隍廟的劣化品，但正道的狐會不進貨，修齊也不知詳情。
他和孫壬九也悄然從俞家屋檐下來，跟緊牛首君的步伐，離俞家，離他們的嚎哭越來越遠。
「牛首君，這個世界的生死法則是怎麼回事情？這樣的鬼魂多嗎？」
修齊不禁問。這是他的情報癖，也是小鏡子的情報癖，修齊自己也是魂穿。
「難講。」
牛首君感慨，
「常理上，人死如燈滅。來於塵土，化歸塵土。
只有怨念執念很深的人，才會死後陰氣不散，聚合為鬼。
要是年月深了，走了邪道，就會禍害人。
這俞木匠也是記掛家小前途，不肯散去吧。
但我們巡夜的可得把他帶去城隍廟的『幽冥通道』，讓他去閻王那裡報導，這樣才不會變成厲鬼。」
這和修齊在狐會藏書里的志怪有些對的上，有些對不上。牛首君的說法不是唯一的，但牛首君既然這樣說，這種結局必然也是真的。
「我們城隍廟的一切陰兵，就是在閻王那裡洗去了怨念還能留世，作為鬼修重新開始人生，從基層重新曆練的。」
牛首君道。
他們的第三遍巡城即將結束，說話間，已經從南城門返回了運河碼頭。
此時，天色微明，雞鳴聲起。俞木匠初聚的魂魄受不得陽光，牛首君的引魂幡一攝，俞木匠就化成黑氣被收裡面去了。
「下一個單數夜，直接到這個碼頭與我匯合巡夜。」
牛首君滿意吩咐道。
這一個平常的夜晚，修齊和孫壬九做了一些平凡但充實的工作。
但畫皮鬼沒有蹤跡。要找到它的蹤跡可不輕鬆。
「是。」
修齊道。和牛首君合作也愉快。
——那等下一個單數夜，甚至下下個單數夜，畫皮鬼的出現機率會大大增加。
「修齊哥，我們上邀月樓吃一個早茶，然後我去爪牙堂補睡。你呢？」
孫壬九問道，陽光下的心態要陽光。
「吃完早茶，我也回鑒寶坊上班。
反正我現在是朝奉，在自己專屬房間補睡，也沒人管的。哈哈。」
修齊道。
運河北岸是城隍廟鐵桶般的地盤，狐會和五通會都沒有膽子搞事，更不會有別的勢力想不開。
官船到了運河南岸，另外十個陰兵二人一組，各起兼具隱形和加速的陰風，先分散往了五處巡夜。只留下牛首君起陰風，帶著修齊和孫壬九二個新人熟悉路線。
「宿州城人多事多的地方都在運河南岸。
你們狐會和五通會庇護的民戶和商鋪最最太平，不須細查；
人間的官衙也不須細查；
三方管不著的地方才是我們的重頭巡夜之處。」
牛首君道。
分派給其他有編制的陰兵巡夜的地方都是不須細查的。
就這兩個臨時值勤的修齊和孫壬九，現在走的路線是要提心弔膽的。功德點不好拿，得遭這風險。
貫穿宿州的運河是一州錢糧命脈，越靠近運河就越富裕：
運河南岸一帶，基本是狐會掌控的黃金地帶。良心當鋪在此，塾學在此，商業大街在此，主要碼頭在此，富戶聚集於此；
距運河南岸稍遠，是知州官衙所在，也是五通會與狐會兩大勢力的緩衝帶。除了官衙附近，這裡的房價比狐會那帶就降了一個檔次；
再往南，直到宿州南城牆的護城河，有五通會掌控的地盤，有賭坊、妓院，也有大量無庇護的貧民棚戶，廢棄荒宅。
五通會是在十年前的盪魔之役後才來的宿州，最好的地都被狐會占完了，他們只能從南邊最窮最亂的地段經營起來。之前深入狐會地帶的柳翠鋪子，只是飛地，如今隨著柳翠覆滅，也被狐會拔掉了。
修齊和孫壬九巡夜的主要路線，就是緩衝帶的普通街坊直到城南的貧民窟。
老實說，如果不是這趟城隍廟的游神帶著巡夜，修齊輕易不會走這種地段。
上一次，他穿行這段區域，還是三年前懵懵懂懂，不知里世界深淺的流浪野狐。
在意識光幕的地圖裡，修齊一面讓鏡靈更新和補充宿州城的地圖信息，一面把卷宗記載的畫皮鬼作案地點與更新後的地圖比對。
意識光幕里，那畫皮鬼出沒的範圍大大縮減，和修齊的猜想吻合，就在牛首君特意安排他們巡夜的路線：狐會、五通會、官府都管不到的地段。
修齊又讓鏡靈在光幕列表，計算了一下畫皮鬼的出沒頻率：
這廝四個月害了十戶人家，平均七天作案一起，最近的案子在三天前做的，那下一次畫皮鬼要出來，最大可能在三四天後。
「這座南城門，是宿州與南面濠州往來的門戶。
城牆外面的世界，我們就不管了。
修齊，你可記住路了。」
第一遍巡夜已經結束，牛首君問道。
「全記住了。」
修齊點頭。凡是他走過的地方，鏡靈永遠不會忘記。
他們巡到了宿州南城門，就是三年前還是野狐的他從護城河對面的郊野入宿州城的大門。
如今深夜，南門緊閉，城頭還有人間的兵丁值勤巡邏，凡人根本出不了城。而敢動用異術穿牆而過，乃至翻越城牆之輩，就是城隍廟盤查的對象。
「那這趟你帶路，我們巡第二遍城。」牛首君道。
修齊並不推辭，這種能力證明很簡單，他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他帶頭從南門折返，輕車熟路的穿過南城、緩衝帶、一直到了宿州的西城門，這是宿州與北面亳州往來的門戶。
出了西城門，就是狐會蓄養靈狐的百畝「桃花觀」了。
這裡也是巡夜的西界，城門緊閉，也沒有大異常。
——但有小異常。
反而是孫壬九先有反應。論起視力之外的五感，這個武人妖狐反而最靈敏，不要說修齊，甚至才入二階的牛首君都比不了。
壬九像最靈敏的獵犬那樣趴伏在地，又是嗅又是聽，忽然轉首，向修齊道，
「修齊哥，西門下左手三十步的陰影里有東西。」
他心裡可沒有牛首君，只有同族密友修齊哥。
修齊向牛首君點點頭，從儲物袋取出了新入手的青冥鏡，朝孫壬九指示的位置照了過去。不必念咒，同頻遙控的鏡靈直接啟動青冥鏡。
修齊的意識光幕和青冥鏡面上同時映現出了陰影里的東西：
一隻靈貓，金瞳如灼，尾分雙叉，也蓬鬆若狐尾。
「是『貓又』。」修齊道。
鏡靈資料庫里的志怪詞條瞬時跳入修齊腦海：高齡家貓或者深山野貓吸收怨念執念，超脫凡胎，化成貓怪。二尾起始，越多越強。是善是惡，但憑其心意。
當青冥鏡光照到那貓又，它僵了一下，一緩過勁，抬腳逃竄。修齊向孫壬九使了一個眼色，小胖妖狐身軀繃直如箭，正待彈射出去擒拿。
「咻——」
那牛首君早一步揚出了玄黑大鐵鏈，鏈尖擦到貓又的背脊，那東西就咚得栽倒在地，抽搐不止，無從抵抗了。
修煉了四個月的水月法門，修齊能感受到這條玄黑大鐵鏈淬鍊的濃烈陰氣。任誰挨上一記，麻痹遠在普通的陰氣彈連發之上。
可等牛首君走到癱瘓的貓又邊上，手到擒來，他倒不是痛毆狂扁，反而搓揉這貓怪僵硬透骨的身軀，舒活它的經脈，只是不許這貓怪溜走。
「修齊，壬九，你們說，這貓怪如何處置？」牛首君道。
壬九支支吾吾，早忘了這位游神宣布的條例，但反正永遠有修齊哥記著。
「是您吩咐，遇到懵懂入城，不曾害人的精怪，便驅離本城；
至於這隻貓又去處，還是請您定奪。」
修齊恭敬道。
——按城隍廟的規矩，當然是把這只不知道善惡的貓又直接扔出宿州城外。
但瞧這牛首君居然心腸柔軟，流露出不打算為難貓又的樣子，修齊又想到自己做野狐時，也曾冒險夜探宿州，尋找庇護地點。
當時有鏡瞳制定了縝密的遁逃路線，僥倖沒有遇到巡夜遊神。要是不幸遇到一個嚴守規則的游神，那自己也得被扔出宿州城外吧。
於是，修齊也不會和這位軟心腸的游神堅持他們家城隍的規矩。
「嗯，按城隍規矩，貓怪一切不明，總是驅離保險。
但我們文判官恰好熟悉貓眷，予他人家管教引導反而最好。放任這貓又在郊野，要是染了害人的惡習，損到其他地方的百姓也不妙。」
牛首君撫摸著貓又道。
「喵。」貓又應了一聲。
「遵命。」
修齊道。他記下了，文判官是愛貓的。修齊也想起來，文判官的殿堂里的確全是貓兒浮雕。
「談不上命令不命令，我就靈活一下。」牛首君呵呵笑道。
修齊只是點頭。
倒是孫壬九翹起大拇指，沒大沒小誇讚牛首君心善，往後要是遇到我們同族野狐，也請送到塾學。
牛首君滿口應承，又道，「我們再巡最後一趟城，就散了吧。」
已經是四更天了。仍舊修齊帶路，他們從西城門仍然折返向南城門。
過了半個時辰，巡到宿州緩衝帶，忽然聽到有一戶人家起了不絕的哀嚎之聲。
無論修齊，牛首君還是孫壬九都戒備起來。
修齊暗思——那畫皮鬼行兇素來有條有理，怎麼這趟才作案三天，邪心就按捺不住了。
不過，有功德點拿，修齊絕對要爭先。
「去看看，但別往正面撞上去。」反而牛首君勸二個狐狸不要熱情得嚇跑畫皮鬼。
陰風隱蔽著巡夜人的身形，二隻狐狸輕盈的跳躍到出事人家的屋檐上，而牛首君如一團巨大的無形陰影從正面平緩靠近。
那戶人家門前街坊鄰居人頭攢動。
——卻並不是畫皮鬼禍害了這戶人家。而是一樁平平常常的白事。這家戶主姓俞，是正當壯年，支撐門戶的木匠，積勞成疾，英年辭世了。留下嗷嗷待哺的孤兒寡母。
「唉。」孫壬九嘆息。
作為狐妖，他能共情人類。甚至超越了來自另一個世界，靈魂正是人類的修齊。
孫壬九也是失去狐父，與母親任娘子相依為命長大的。但狐妖們有狐會，可並不是所有人類在人間都有靠山。
沒了木匠家主，這家人不知如何活法。多半要從緩衝帶跌落到南城去了。
修齊不知為何想到了善祥。沒有了父母，她直接淪落到了妖魔窟里。如果不是自己那一次鑒畫的意外，她的下場更不堪設想。
但很快，修齊的興趣就轉移到了一件不知道能否在這個志怪世界稱為奇異的事情上去了：
修齊瞧到，一個與徹底躺平的俞木匠一模一樣的幻影，居然從那俞木匠的屍身上飄出來，晃晃蕩盪，渾渾噩噩的往這戶人家外面走。
修齊揉了揉了眼睛，在意識里問鏡靈，「你看到了俞木匠變鬼沒有？」
「主人，外面有什麼，我什麼都沒監測到。」鏡靈回答，靈異超出了她的檢測機制。
「你看到了俞木匠變鬼沒有？」
這一次，修齊問身邊的孫壬九。
「本來我們是看不到的鬼的，有了牛首君這等幽冥世界之人的陰風加持，我們就能看到了。
修齊哥，你那麼博學，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呀？」
小胖狐狸專注的瞧著，應道。
修齊小小尷尬，他可是孫壬九多年的文化教習，也在志怪里讀到過鬼，但來自另一個鬼神絕跡世界的他，真的還沒習慣見鬼。
這一趟，修齊又掏出了青冥鏡，照向俞木匠魂魄，同時在意識里問小鏡子，「看見了嗎？」
「呀，真的看見了！這難道……是這個世界特別的陰氣能量聚合體嗎？」
小鏡子的聲音瑟瑟發抖。她本質上沒有怕這種情緒，而是填補了認知空白的某種模擬反應。
在意識光幕里，鏡靈真的映現出方才只有修齊看到的鬼。這個世界，鬼是特別的物質。有了青冥鏡，小鏡子也能監測了。
卻見對過沉默靜觀的牛首君懷裡，那貓又本能的張開小口，做出吸食的姿態，那俞木匠魂魄不禁向牛首君那邊猛滑過去。
「不得再擅自吞噬怨念，下不為例。」牛首君趕緊敲打了懷裡貓又的腦袋，讓這怪閉了嘴，接著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引魂黑幡微微揮動。
那俞木匠的魂魄也規規矩矩的跟在魂幡之後，木木然隨著牛首君而走。
修齊搜了下鏡瞳資料庫。這是城隍廟的非賣品，狐會鬼坊沒有。據說魔道修士的魂幡是仿製城隍廟的劣化品，但正道的狐會不進貨，修齊也不知詳情。
他和孫壬九也悄然從俞家屋檐下來，跟緊牛首君的步伐，離俞家，離他們的嚎哭越來越遠。
「牛首君，這個世界的生死法則是怎麼回事情？這樣的鬼魂多嗎？」
修齊不禁問。這是他的情報癖，也是小鏡子的情報癖，修齊自己也是魂穿。
「難講。」
牛首君感慨，
「常理上，人死如燈滅。來於塵土，化歸塵土。
只有怨念執念很深的人，才會死後陰氣不散，聚合為鬼。
要是年月深了，走了邪道，就會禍害人。
這俞木匠也是記掛家小前途，不肯散去吧。
但我們巡夜的可得把他帶去城隍廟的『幽冥通道』，讓他去閻王那裡報導，這樣才不會變成厲鬼。」
這和修齊在狐會藏書里的志怪有些對的上，有些對不上。牛首君的說法不是唯一的，但牛首君既然這樣說，這種結局必然也是真的。
「我們城隍廟的一切陰兵，就是在閻王那裡洗去了怨念還能留世，作為鬼修重新開始人生，從基層重新曆練的。」
牛首君道。
他們的第三遍巡城即將結束，說話間，已經從南城門返回了運河碼頭。
此時，天色微明，雞鳴聲起。俞木匠初聚的魂魄受不得陽光，牛首君的引魂幡一攝，俞木匠就化成黑氣被收裡面去了。
「下一個單數夜，直接到這個碼頭與我匯合巡夜。」
牛首君滿意吩咐道。
這一個平常的夜晚，修齊和孫壬九做了一些平凡但充實的工作。
但畫皮鬼沒有蹤跡。要找到它的蹤跡可不輕鬆。
「是。」
修齊道。和牛首君合作也愉快。
——那等下一個單數夜，甚至下下個單數夜，畫皮鬼的出現機率會大大增加。
「修齊哥，我們上邀月樓吃一個早茶，然後我去爪牙堂補睡。你呢？」
孫壬九問道，陽光下的心態要陽光。
「吃完早茶，我也回鑒寶坊上班。
反正我現在是朝奉，在自己專屬房間補睡，也沒人管的。哈哈。」
修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