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轉折
轉眼到了修齊穿越的第三年，甲辰年的九月初一夜，離狐會柳莊之戰過了二旬。
據修齊所知，這段日子，宿州城隍廟和狐會對柳翠的搜捕大有進展。目前鎖定，柳翠真正的巢穴在宿州與相鄰的濠州、泗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帶：
淮水支流，波濤千頃的「黑水澤」之中。
那裡才能藏污納垢，容得妖魔潛滋暗長。
如此大的範圍並不是一隻精銳小隊可以應付的，非要聯絡相鄰兩州的狐會一道圍堵，才能不疏不漏，保證必殺。
而五通會也插手進來，聲稱柳翠是蒙蔽了他們的編外人員，向城隍廟申請加入清剿，清理門戶，自證清白。
這陣子，淮南狐首塗容在整個淮南路奔走協調，預計到九月上旬便能組成強大的討伐聯軍。
今夜塗容也不在宿州。倒也不是忙組建聯軍，而是順道去淮南濠州的狐族聖地塗山祭祖。
修齊的這位老闆娘就是狐族第一隻九尾妖狐塗山氏的直系苗裔，十年前拿著泰山娘娘的法旨，從聖山塗山空降宿州，以本城為總部，整頓盪魔之役後凋敝的淮南狐會。
每年八月底回塗山祭祖，對塗容是雷打不動的。估計下一次修齊和她再見面，就是討伐聯軍組建完畢，兵臨黑水澤的時候了。
這夜，狐會塾學庭院，修齊花了善祥的贓款，特地宴請黃博士。
廚娘由修齊的女僕善祥兼任。
修齊發現，善祥也是吃喝玩樂的主。她父母及時行樂，腐朽家風代代傳遞，吃穿用度，講究靡費。這才從書香門第淪落到賣畫為生。
報應不爽，從小吃慣了大餐，現在輪到善祥給狐狸們做菜了；
叫花雞、八寶鴨、火腿蒸豆腐球，五禽烤肉拼盤……
黃博士吃得開懷，勸一旁干看的善祥也來享用她自己做的佳肴。
「一邊吃去，別上桌。」
修齊命令善祥道。
他也服帖這女孩子在日用手藝上的才華了得。但修齊始終認為，這是善祥迷惑狐狸，試圖翻盤自立的手段。
——因為修齊也是從微小的事情做起，一點點贏取狐狸信任的。同樣是人類，他清楚善祥也會這樣做。
但修齊是始終對狐狸心存友善的，善祥可人心難測。
他要防微杜漸，顯示自己還警惕著，不能讓善祥翹尾巴了。
善祥默不作聲，挑完嗜好的菜餚，選在庭院池塘殘荷邊的小亭子落座。這個位置既能賞景，也能聽到修齊和黃博士的談論，不錯過重要的情報。
「我要請教黃博士，狐憑是怎麼回事？」
修齊道。這是他此夜的主題。
其他人間狐狸都知道的事情，贈送這一頓免費大餐，黃博士總能開口了吧。
「『狐憑』是上古靈狐時代起，狐類就有的神通。
倒不是狐狸自個兒發明，是上古人類九部落的巫師鑽研出來，與附體他們的狐狸互相成就的契約。
巫師連接狐妖，借來狐狸的神通；
狐狸附體巫師，受巫師智慧技藝的滋養。
這儀軌一直傳到當今。」
沒必要藏著掖著了，黃博士娓娓道來，
「拿我來說，在我六十歲時遇到的第一個供養人是文士。
文士體弱，求我附體，用妖力治病，補他元氣；
我則共享文士的學問，增長自己的人間閱歷。
其他人間的狐狸大多如此：
鐵匠得到了力氣，狐狸學會了打鐵。
武人有了敏銳的狐狸五感，狐狸學會了武技。
商人趨避了對頭暗算，狐狸學會了記帳放貸。」
這就是人間狐妖的成長捷徑。
比起修齊萬事皆通的鏡瞳，其他狐狸只能專精他們的狐憑的技藝。
可他們在單項領域的精深程度還是超過鏡瞳的，畢竟能共享那個領域人類的體驗和證悟，超過了書本知識的局限。
——但這種狐憑並不能直接獲得法力值。
修齊不會狐憑，倒也不是十分可惜。
相對柳翠那種直接吃人，狐憑是妖怪遠遠溫和的可持續手段，可收益也小得多了。
比修齊修煉法門，刷妖怪功德的收益也要小。
「狐憑，就像婚姻。
有的好，有的不好。
狐妖對供養人索取太多，會墮落成柳翠那樣吃人；
供養人過於貪心，拿狐妖做惡事，狐妖跟著受天譴；
哪怕上面的極端例子都沒有，
供養人和狐妖不再互相需要，狐憑也就結束了；
供養人和狐妖還想繼續，外力不允，狐憑也中斷了。
——我附體過的那個文士，後來發達，去汴京做宰執，想帶我一併去。
我自然要留在宿州照料這裡的狐子狐孫，我們的契約也就不了了之了。
現在，我沒有供養人。
老了，不想再經歷更多的生死離別了。」
黃博士唏噓道。
狐憑還得你情我願。處理好與供養人的人際關係，反而是重頭了，這是修齊覺得最麻煩的事情。
這時候，黃博士望了遠處的善祥一眼，她對「狐憑」正聽得用心，忙低下頭。
修齊理所當然的考慮了與善祥結為狐憑之事。
塗容派給他的任務是監管善祥，修齊和這女孩結為狐憑，對她的控制大為加深，是一條真正的無形精神狗鏈。
但修齊也要被善祥反向窺探，甚至被善祥借用法力。
她未必能摸到修齊的核心秘密鏡瞳，但那種密切的距離已經讓修齊不安了。
修齊無語。
善祥願意打開，他還不願意進去吶。
黃博士悠然喝酒。修齊想要他說的都說了，那滿盤的酒菜都是他隨意享用的報酬。
「篤、篤、篤。」
「篤、篤、篤。」
「黃博士可在，修齊小哥可在，我們是武判官麾下鬼吏，邀請你們速速過去議事，那蛇妖又有異動了。」
不是武判官麾下游神戴理，而是一個陌生的鬼吏拿著城隍廟的公文急請他們過去。
黃博士熟悉城隍廟的流程，驗完公文無誤，蹙緊眉頭，向修齊道，
「塗容不在，宿州由我負責。
武判官我不熟悉，但命令不得不接。
事關蛇妖異動，那邊也不敢胡言亂語。具體情況我們去城隍廟問詢吧。」
塗容不在，宿州諸狐，以二階上游的黃博士為首。他的正式身份就是宿州狐會長。
作為狐會如今公認的智囊，修齊輔助黃博士也是義不容辭。
在領城隍廟功德時，修齊也領教了城隍廟巨大陰影般的實力，同樣不敢怠慢那邊的邀請。
「我們回來前，不要妄動。其他人請你，也不要離開狐會。」
臨走，修齊特意叮囑善祥。
雖然柳翠再異動，也不敢衝擊銅牆鐵壁，機關禁制無數的狐會本部，還是小心為上。
「嗯。」
論起在妖魔堆里求存，善祥可是頂級的，她比誰都在乎自己小命。人類不愛惜他們的天才，她可得替人類愛惜自己。
狐會塾學外面，一共八個陰氣沉沉，面目扭曲的鬼吏，這就是陰兵該有的樣子，修齊確認完畢，與黃博士一道離開了。
……
才一刻鐘點過去，修齊和黃博士便去而復返，呼喚善祥。
兩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修齊就像往日那樣，待善祥不冷不熱，她倒是習以為常；
但平常和善的黃博士也是半點笑顏全無，他向善祥低聲道，
「馬上跟我們走，城隍廟通知：蛇妖異動，得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可是，哪有比狐會更安全的地方？這裡還有其他二階高手可以守衛呢！」善祥疑惑道。
黃博士搖首，「其他二階高手都要調往蛇妖巢穴討伐。狐會空虛，我們自然有更安全的地方可去。」
另一邊，修齊牽起善祥的手便往塾學外面走。
只在從妖魔洞窟拯救善祥的那次，她才和修齊有過肢體接觸，那時只覺得這英俊小哥散發著溫暖，陽剛，莽林般的氣息，可現在修齊的手卻是冰冰冷的。
而且，除了救自己那次，修齊從來不會碰自己的。
善祥才覺得古怪，黃博士和修齊已經腳步如飛地把她帶入碼頭邊一艘漕船，推搡了進去。
船艙里，有一個熟媚的青衫女子嫣然微笑，凝視著善祥，她的瞳孔是非人的金色，一條蛇信從唇間吐出，
「歡迎回來，善祥。」
善祥回首：所謂的「黃博士」和「修齊」，他們的臉像滾燙的蠟那樣融開，最終成為高矮兩個無面人偶。
柳翠的船啟動了。
據修齊所知，這段日子，宿州城隍廟和狐會對柳翠的搜捕大有進展。目前鎖定，柳翠真正的巢穴在宿州與相鄰的濠州、泗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帶：
淮水支流，波濤千頃的「黑水澤」之中。
那裡才能藏污納垢，容得妖魔潛滋暗長。
如此大的範圍並不是一隻精銳小隊可以應付的，非要聯絡相鄰兩州的狐會一道圍堵，才能不疏不漏，保證必殺。
而五通會也插手進來，聲稱柳翠是蒙蔽了他們的編外人員，向城隍廟申請加入清剿，清理門戶，自證清白。
這陣子，淮南狐首塗容在整個淮南路奔走協調，預計到九月上旬便能組成強大的討伐聯軍。
今夜塗容也不在宿州。倒也不是忙組建聯軍，而是順道去淮南濠州的狐族聖地塗山祭祖。
修齊的這位老闆娘就是狐族第一隻九尾妖狐塗山氏的直系苗裔，十年前拿著泰山娘娘的法旨，從聖山塗山空降宿州，以本城為總部，整頓盪魔之役後凋敝的淮南狐會。
每年八月底回塗山祭祖，對塗容是雷打不動的。估計下一次修齊和她再見面，就是討伐聯軍組建完畢，兵臨黑水澤的時候了。
這夜，狐會塾學庭院，修齊花了善祥的贓款，特地宴請黃博士。
廚娘由修齊的女僕善祥兼任。
修齊發現，善祥也是吃喝玩樂的主。她父母及時行樂，腐朽家風代代傳遞，吃穿用度，講究靡費。這才從書香門第淪落到賣畫為生。
報應不爽，從小吃慣了大餐，現在輪到善祥給狐狸們做菜了；
叫花雞、八寶鴨、火腿蒸豆腐球，五禽烤肉拼盤……
黃博士吃得開懷，勸一旁干看的善祥也來享用她自己做的佳肴。
「一邊吃去，別上桌。」
修齊命令善祥道。
他也服帖這女孩子在日用手藝上的才華了得。但修齊始終認為，這是善祥迷惑狐狸，試圖翻盤自立的手段。
——因為修齊也是從微小的事情做起，一點點贏取狐狸信任的。同樣是人類，他清楚善祥也會這樣做。
但修齊是始終對狐狸心存友善的，善祥可人心難測。
他要防微杜漸，顯示自己還警惕著，不能讓善祥翹尾巴了。
善祥默不作聲，挑完嗜好的菜餚，選在庭院池塘殘荷邊的小亭子落座。這個位置既能賞景，也能聽到修齊和黃博士的談論，不錯過重要的情報。
「我要請教黃博士，狐憑是怎麼回事？」
修齊道。這是他此夜的主題。
其他人間狐狸都知道的事情，贈送這一頓免費大餐，黃博士總能開口了吧。
「『狐憑』是上古靈狐時代起，狐類就有的神通。
倒不是狐狸自個兒發明，是上古人類九部落的巫師鑽研出來，與附體他們的狐狸互相成就的契約。
巫師連接狐妖，借來狐狸的神通；
狐狸附體巫師，受巫師智慧技藝的滋養。
這儀軌一直傳到當今。」
沒必要藏著掖著了，黃博士娓娓道來，
「拿我來說，在我六十歲時遇到的第一個供養人是文士。
文士體弱，求我附體，用妖力治病，補他元氣；
我則共享文士的學問，增長自己的人間閱歷。
其他人間的狐狸大多如此：
鐵匠得到了力氣，狐狸學會了打鐵。
武人有了敏銳的狐狸五感，狐狸學會了武技。
商人趨避了對頭暗算，狐狸學會了記帳放貸。」
這就是人間狐妖的成長捷徑。
比起修齊萬事皆通的鏡瞳，其他狐狸只能專精他們的狐憑的技藝。
可他們在單項領域的精深程度還是超過鏡瞳的，畢竟能共享那個領域人類的體驗和證悟，超過了書本知識的局限。
——但這種狐憑並不能直接獲得法力值。
修齊不會狐憑，倒也不是十分可惜。
相對柳翠那種直接吃人，狐憑是妖怪遠遠溫和的可持續手段，可收益也小得多了。
比修齊修煉法門，刷妖怪功德的收益也要小。
「狐憑，就像婚姻。
有的好，有的不好。
狐妖對供養人索取太多，會墮落成柳翠那樣吃人；
供養人過於貪心，拿狐妖做惡事，狐妖跟著受天譴；
哪怕上面的極端例子都沒有，
供養人和狐妖不再互相需要，狐憑也就結束了；
供養人和狐妖還想繼續，外力不允，狐憑也中斷了。
——我附體過的那個文士，後來發達，去汴京做宰執，想帶我一併去。
我自然要留在宿州照料這裡的狐子狐孫，我們的契約也就不了了之了。
現在，我沒有供養人。
老了，不想再經歷更多的生死離別了。」
黃博士唏噓道。
狐憑還得你情我願。處理好與供養人的人際關係，反而是重頭了，這是修齊覺得最麻煩的事情。
這時候，黃博士望了遠處的善祥一眼，她對「狐憑」正聽得用心，忙低下頭。
修齊理所當然的考慮了與善祥結為狐憑之事。
塗容派給他的任務是監管善祥，修齊和這女孩結為狐憑，對她的控制大為加深，是一條真正的無形精神狗鏈。
但修齊也要被善祥反向窺探，甚至被善祥借用法力。
她未必能摸到修齊的核心秘密鏡瞳，但那種密切的距離已經讓修齊不安了。
修齊無語。
善祥願意打開，他還不願意進去吶。
黃博士悠然喝酒。修齊想要他說的都說了，那滿盤的酒菜都是他隨意享用的報酬。
「篤、篤、篤。」
「篤、篤、篤。」
「黃博士可在，修齊小哥可在，我們是武判官麾下鬼吏，邀請你們速速過去議事，那蛇妖又有異動了。」
不是武判官麾下游神戴理，而是一個陌生的鬼吏拿著城隍廟的公文急請他們過去。
黃博士熟悉城隍廟的流程，驗完公文無誤，蹙緊眉頭，向修齊道，
「塗容不在，宿州由我負責。
武判官我不熟悉，但命令不得不接。
事關蛇妖異動，那邊也不敢胡言亂語。具體情況我們去城隍廟問詢吧。」
塗容不在，宿州諸狐，以二階上游的黃博士為首。他的正式身份就是宿州狐會長。
作為狐會如今公認的智囊，修齊輔助黃博士也是義不容辭。
在領城隍廟功德時，修齊也領教了城隍廟巨大陰影般的實力，同樣不敢怠慢那邊的邀請。
「我們回來前，不要妄動。其他人請你，也不要離開狐會。」
臨走，修齊特意叮囑善祥。
雖然柳翠再異動，也不敢衝擊銅牆鐵壁，機關禁制無數的狐會本部，還是小心為上。
「嗯。」
論起在妖魔堆里求存，善祥可是頂級的，她比誰都在乎自己小命。人類不愛惜他們的天才，她可得替人類愛惜自己。
狐會塾學外面，一共八個陰氣沉沉，面目扭曲的鬼吏，這就是陰兵該有的樣子，修齊確認完畢，與黃博士一道離開了。
……
才一刻鐘點過去，修齊和黃博士便去而復返，呼喚善祥。
兩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修齊就像往日那樣，待善祥不冷不熱，她倒是習以為常；
但平常和善的黃博士也是半點笑顏全無，他向善祥低聲道，
「馬上跟我們走，城隍廟通知：蛇妖異動，得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可是，哪有比狐會更安全的地方？這裡還有其他二階高手可以守衛呢！」善祥疑惑道。
黃博士搖首，「其他二階高手都要調往蛇妖巢穴討伐。狐會空虛，我們自然有更安全的地方可去。」
另一邊，修齊牽起善祥的手便往塾學外面走。
只在從妖魔洞窟拯救善祥的那次，她才和修齊有過肢體接觸，那時只覺得這英俊小哥散發著溫暖，陽剛，莽林般的氣息，可現在修齊的手卻是冰冰冷的。
而且，除了救自己那次，修齊從來不會碰自己的。
善祥才覺得古怪，黃博士和修齊已經腳步如飛地把她帶入碼頭邊一艘漕船，推搡了進去。
船艙里，有一個熟媚的青衫女子嫣然微笑，凝視著善祥，她的瞳孔是非人的金色，一條蛇信從唇間吐出，
「歡迎回來，善祥。」
善祥回首：所謂的「黃博士」和「修齊」，他們的臉像滾燙的蠟那樣融開，最終成為高矮兩個無面人偶。
柳翠的船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