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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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追擊貝娘子過去了三個時辰,現在是子時——無須任何外界提示,修齊的鏡瞳內置了計時功能。

  被鐵線羅網捕撈上岸不久,一群捕快裝束的皂衣漢子就給這濕漉漉的小狐狸罩上了烏黑頭套,見不到外面的任何光景。

  運河從西至東貫穿宿州城。無論是良心當鋪、柳記綢緞鋪,乃至官府衙門,都在運河的南邊。但是那群捕快卻帶修齊上船往北,一路到了運河對岸的高地。

  並不需要那些捕快提任何一嘴,他們也不可能有任何交代,但修齊在宿州三年,熟知本城地理,又有鏡瞳輔助,哪怕什麼都瞧不見,立刻推定出他如今所在的地方不是官府,而是宿州城隍廟的偏院。

  把修齊仍在偏院一間特製的鐵屋子,摘掉黑頭套,那些捕快就忙他們的事情去了。

  當然,修齊是跑不掉的。

  他明顯感受到,在這座鐵屋子裡,自己的法力恢復速度基本是零,非但不能回到大妖狐的形態,連人形都無法幻化。

  而在鐵屋子外面的偏院,森森的狗吠叫得修齊心裡膈應。

  「報告主人:

  鑄造這間鐵屋子的是志怪記載的『禁法靈石』,這裡縱、橫、高各十步的空間就是得不到任何法力補充的『死獄』。

  在偏院駐守的是『破邪黑犬』,能感應妖鬼、鎮攝陰邪,是一階異人門檻的靈獸,尤其克制狐族。」

  小鏡子道。她一如既往的好精神。

  「噢。」

  修齊無精打采的應了一聲。

  怪不得狗叫讓他糟心。這些黑犬對狐族有本能上的克制,凶厲遠勝過野狗。如果他是原汁原味的小野狐,早就被這些狗叫逼瘋了。

  但他的靈魂是徹頭徹尾的人,狗叫只是讓自己身體略有不適,就像遇到竄進乾淨家裡的耗子那樣。

  小鏡子又道,

  「主人,你不怕嗎?

  你是妖怪的身份暴露,現在被捕快抓入了城隍廟。

  按照這人間的志怪規則,顯然他們把你從人間的官府移交給了處置妖鬼的神仙。

  神仙會用飛劍斬你的狐頭,雷法炸你的狐身,皮毛扒了做冬衣,留下骨肉熬湯喝,小鏡子不敢想像呀!」

  修齊懶得理睬小鏡子。她存心嚇唬自己,活躍氣氛,逗著玩吶。

  他們都讀過了老闆娘塗容的狐妖人間生存守則。如果是沒有靠山,吃人作惡的狐妖,在城隍廟當然不會有好下場。

  可是,修齊供職的良心當鋪本來就是城隍允許的合法團體,本城屈指可數的勢力,塗容一族是城隍樹立的向善妖怪的典型,是上天對人與妖怪矛盾的妥協結果。

  修齊要怕什麼?

  他在過去一天,還擊殺了五頭襲擊宿州百姓的真正邪惡的妖怪吶。他本人當然也屬於宿州百姓,不能脫離群眾嘛。

  以修齊本來世界的經驗,眼下的一切是城隍廟的人在給自己施加一點小小的壓力。只要能挺過這些壓力,就能證明自己的無辜。

  不過,再仔細想想,修齊還是有一些隱憂。

  他最初的任務是為塗容找到天才女畫師,以換取塗容的水月法門。

  目前的進展,修齊給自己打二百分,滿分是一百分。他找對了方向,拿到了情報,而且第一次出外勤就完成了從沒設想過的武鬥。

  只是,很快,修齊就接觸到了一個冰冷的事實。

  他確定,憑自己目前的實力、戰力和資源,根本無法再推進調查了。

  不要說直面貝娘子搶回女畫師,單是那個貝娘子手下的一眾蛇衛,修齊就無法逾越了,水府是它們的主場。

  現在回想起來,在石橋擊殺完蛇衛就該跑回良心當鋪叫救兵。

  出乎意料的武鬥勝利讓自己男人和野獸的血氣爆棚,飄了,失去了謹慎。

  能駕馭一眾一階蛇衛的貝娘子必定是二階妖怪。

  自己這個一階妖狐能夠生還,完全是因為在貝娘子心中,帶那個畫師逃走,遠勝過取自己性命——連那個妖怪都知道害怕更強大的勢力吶。

  找不回女畫師,塗容還會給自己傳授水月法門嗎?

  更糟糕的是,事情已經鬧大。

  要是城隍這邊過問起修齊惹出貝娘子的經過,修齊絕不能把女畫師的存在供出來。


  明顯,塗容大姐姐要用那個女畫師的偽造能力,老闆娘絕不會是要造福人間。

  萬一自己泄露給城隍,塗大姐那就真的要罰自己了。

  「主人,我們和塗容老闆娘向來是等價交換。

  要麼是她壓根沒想給你『水月法門』;

  要麼就是她低估了給你任務的難度。那樣的話,只要我們的調查超過了她的預期,即便一時找不到女畫師,也能拿到『水月法門』的。」

  這一次,小鏡子的分析倒是讓修齊精神一振。

  「總之,我們先從城隍廟出去。」

  他道。

  外面吵鬧的狗叫聲安靜了下來。

  「砰。」

  鐵屋子的門打開了,一個赭色公服,雙翅官帽的武職吏員走進來,其人瘦削精壯,神色嚴峻,向修齊這邊遞上紙筆,開口道,

  「妖狐,你的情況我們都掌握了。按照城隍廟的流程,你再複述一遍事情經過。不要遺漏,不要撒謊。

  這是上天敕封的城隍廟,神明都在天上看著,隨時能雷劈死你。」

  修齊記得這個嚴厲的男聲,是在堤岸發白羽箭擊殺索命蛇衛,撈起自己的那個人物,多少算是修齊的一個恩人。

  以後逮著機會,修齊會報答他,但這一次可不能慣著他。

  神明能自降身價看著我們,你以為你算老幾?

  修齊這樣想,但嘴上說的是,

  「這位小哥,你這身打扮似是人間的小吏,那就不該在城隍廟裡審案子;

  要是你的隱藏身份是城隍的屬吏,就請出示您的『神職符印』,修齊我自然就把實情全盤相告。」

  「你們狐妖,就是刁。仔細看好了。」

  冷冷瞪了修齊一會,這武職小吏忿忿罵了一句,把懷裡一枚沉陰木令牌正大光明地擺到了案上。

  符印上是此間上古蝌蚪文字,修齊是狐狸們的教習,當然全部認得,

  「戴理,二階土地級鬼吏,宿州城隍廟武判官麾下游神。」

  哦——眼前這個人類公差就是數月前讓狐會上城隍廟鑒寶的「戴理」游神。

  那時候戴理戴著狗頭面具,修齊不認識他。

  這一次,修齊變回了小野狐,換成戴理不認識他了。

  這是修齊第一次見到貨真價實的神職符印,和塗容給的志怪記載完全一致。

  城隍屬吏的符印材質,是陰陽交界處的奇異靈木,人間根本沒有此物。木質緻密如鐵,木紋詭譎流動,隨著上神賦予的神職,變化出大大小小的蝌蚪符文,既是戴理的身份標誌,也加持著戴理的法力。

  只要掛著這塊符印,任何妖邪敢動戴理,就是與制定天下規則的全部正道力量為敵,是自取滅亡的大無畏蠢驢。

  不禁,修齊有點酸溜溜的。

  這個世界也是這樣,良心當鋪是修煉界的民,城隍廟是修煉界的官。狐妖可以和城隍廟拌嘴、抗議,但萬萬不能違逆。

  「我是修齊,是良心當鋪的朝奉,塗容是我的老闆娘,也是我的族姐。

  二個月前,我有幸和戴游神謀面過。」

  奉還戴理的神職符印,修齊道。

  二個月前城隍廟請狐會去幹什麼,誰也不能說出去,但大家心裡都懂的。

  至於其他問題,戴理不問,修齊一個字也不會多說。

  「怪不得你能見義勇為,奮不顧身的顯形搭救宿州百姓。」

  戴理的神色緩和了。他聽懂了,認出了修齊。

  「修小哥。

  對外,我是宿州城的一個都頭,掛在附郭縣令的名下,領著幾十個好漢兄弟玩耍;

  一旦出了妖怪案子,人間官府就把難題交給城隍廟,我再用游神的名頭領著兄弟們幹活。

  整個大宋王朝,都是這樣辦事。如此,百姓也不會驚擾,官府和城隍也不會衝突。」

  戴理順勢套起了近乎,主動交換起情報。

  修齊眨巴眼睛,但他絕不主動。

  「你是良心當鋪的夥計,坐在店裡享受太平,不知道我們最近辦案的辛苦。


  宿州是漕運樞紐,本地有十萬戶人家,每天的流動人口可有二萬之多。

  往常每年的重大兇案是二十起左右,大多在漕運的旺季,出事的是外來人口,船上人等。

  可今年太不尋常,單這個秋天的漕運旺季,命案就有三十起之多,城中的大戶名人都有遇害!

  今天甚至出現了蛇怪當街襲人之事!十年都沒有過這種事情了!

  我隱隱覺得宿州城會有一場大難,可一點頭緒也沒有。你們狐會是宿州的支柱,倘若出了大事,你們也不好過,得幫幫我。」

  戴理痛心地拍著修齊火紅色的毛皮,問道,

  「塗容狐首差你去柳記綢緞鋪為的是什麼?因為何事與那貝娘子起了衝突,引出了一窩蛇衛?

  我懷疑,這個貝娘子就是宿州異動的罪魁禍首!」

  修齊的雙目流露出對宿州百姓未卜前途的沉痛,道,

  「我真不知道。

  我只是一個只會動嘴的朝奉。

  老闆娘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我奉老闆娘命令去那裡為狐狸姐妹訂製綢緞,不知道怎麼就惹了貝娘子,引來殺生之禍。真是妖心難測。」

  修齊只會向塗容一人匯報女畫師的線索。

  更不會向親和他們的對頭五通會的戴理透露半點。

  隨便戴理說的萬民期盼,塗容不吱聲,修齊就不會多說一個字。如果要為宿州百姓著想,戴理還是快還他與塗容匯合為好。

  戴理的手掌停在了修齊的毛皮上,又道,

  「修小哥,我救過你的命,不要你感激,只要你信我,信城隍廟。

  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不要顧慮。」

  修齊定定注視著戴理善意外表下那冷峻的眼神,道,

  「如果我知道什麼,一定告訴戴都頭。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一隻二十出頭的小狐狸,什麼都不知道。」

  小鐵屋裡冷場了。

  修齊根本無法掙脫戴理的手掌。似乎傳說里的猴王被佛掌鎮壓就是這樣一回事。

  鐵屋子外的黑犬又叫了起來,這一次隨著鐵窗外的月光,無數黑犬森長巨大的影子也投射進了鐵屋,不住地晃動,逡巡。

  想像一下,一個嬌柔的少女被推進了飢餓獅子來回踱步的坑洞。這就是一隻小野狐在無數黑犬環伺下的驚懼狀態。

  修齊無處可逃。戴理連他動都不許動。

  修齊的皮毛起了疙瘩,這是狐狸身軀對於追獵了它們不知多少歲月的黑犬的本能恐懼。

  沒有任何低階狐妖的意志可以抗拒這種本能。

  只要說出這種真話,就不會有任何恐怖了。

  「戴都頭,你是一個好人。但我真不知道。」

  修齊十分平靜地回答道。

  戴理只放一些音響和鬼影的審訊,對於人類靈魂的修齊而言,真的是十分文明禮貌。

  愕然地望著修齊,戴理鬆開了手掌,自言自語道,「真是了不起。」

  犬影散起,犬聲沉寂。

  等偏院的恐怖氣氛徹底消除,又一個老者的叩門聲從外面響起,

  「戴游神可在?

  我是『黃博士』,憑城隍廟文判官的手令求見。

  文判官許可老朽領我們家小狐狸回家。

  倘若修齊有得罪你的地方,還望擔待,明日必有薄禮奉上。」

  一位侏儒身高的黃衣老者,拄著拐杖,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走入月光皎好的城隍廟偏院。院中的七隻黑犬死死盯著這老頭,口角流涎。

  修齊想,審問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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