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雙鏡鑒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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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如今,是陸修齊靈魂穿越的第三年秋季,甲辰年八月初。

  他從淮南狐會的高級班順利畢業,已是良心當鋪鑒寶坊的朝奉,掌握了水鏡術,月薪也達到了三十貫錢。

  這日午後,和過去一整年的每個午後一樣,修齊獨自在鑒寶坊專屬小黑屋裡,檢驗著客人送來抵押,換取當鋪貸款的名貴書物的真偽。

  眼前的畫卷徐徐展開,題為前朝畫聖「維摩詰居士」的《忘川別墅圖》,描繪其人在終南山忘川豪宅的二十處山水勝景,當真是「山谷郁盤,雲水飛動,滲透了空寂之美」。

  當然,這些文采斐然的好詞絕不是修齊憑自己的腦瓜能蹦出來的。

  一個聲音,一個只有修齊能聽到的活潑少女聲音,正為他分析道,

  「顏色鑑定:礦物顏料都是土豪手筆,色澤二百年不褪。

  筆墨解剖:突破勾線填色,以水墨濃淡互破,表現煙雲變幻與空間層次。

  款印刑偵:落款行書摻隸筆,豎筆帶雁尾波磔。蓋章位置精確,卡准畫面結構。

  材料斷代:絹本紋理細如髮絲,呈現百年積澱的淡檀香色……」

  修齊打斷了小鏡子即時生成的鑑定報告,直接發問,

  「小鏡子,簡單點,這幅畫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鏡靈歡喜道,

  「報告主人~以小鏡子的鈦合金寫輪眼看來,九成九的可能,是維摩詰居士的真跡,二百年前的《忘川別墅圖》!

  ——如今的起拍價是五千貫錢,我們可以從老闆娘那裡拿到五百貫提成吶,夠汴京城別墅首付了!」

  「噗嘶……噗嘶……」

  修齊捂緊自己的嘴巴,努力不要讓自己情不自禁的笑聲驚動外人。

  他的月薪已經十分豐厚。可單是今天這幅《忘川別墅圖》的鑑定費,就頂他現在十來個月的薪水!

  出了這屋子的門,他一定要低調,低調,千萬不要遭鑒寶坊的同事恨了。

  「我再親自鑑定一遍。」

  修齊道。這時候他已經能完全隱藏自己大賺特賺的狂喜了,臉上一派無風無浪的平靜。

  「我要用新學的法術,從另一個角度交叉驗證《忘川別墅圖》的真偽。」

  修齊道。

  小鏡子歡呼起來,

  「我們又能用『水鏡』法術看到二百年前維摩詰居士創造這幅神作的場景了!」

  隨即,修齊念咒道,

  「浮光溯影,物印心痕。以水為鑑,照見前塵。」

  然後,修齊的水鏡映照上九成九為真的《忘川別墅圖》,全新的場景通過修齊的眼球,也輸入給小鏡子:

  奼紫嫣紅的時節,清雅的庭院,潺潺的溪澗,廳堂的畫案邊上,有位一襲鵝黃色衫子的端麗少女,臉若銀盤,柳腰輕柔,正是桃李綻放的最好年華。

  畫案上一盞盞顏料碟子,都盛著名貴無比的礦物顏料。畫案中央則是一幅做舊了的空白絹本畫卷。少女手執畫筆,在畫卷上時徐時疾地揮灑。

  她的右手拇指根骨瘤凸出,雙手小指反弓,掌心都是顏料腐蝕的小坑小窪。這不忍細看的手,與少女的容顏截然對比。這是少女為了成為頂尖畫師付出的部分代價。

  但修齊真正不忍心看的是後面的場景:

  一幅《忘川別墅圖》,在少女的手下越來越趨近完整。直到少女落下最後一筆,傲然道:

  「維摩詰居士的境界,我也達到了!」

  和修齊手頭一模一樣的《忘川別墅圖》在他的水鏡里完成了!

  而修齊的心也沉到了底。

  小鏡子先嘰嘰喳喳起來,

  「怎麼可能!維摩詰居士竟然是一位女士?!我讀取的古代文獻出現了嚴重錯誤?!」

  「有沒有可能,並不是二百年前的維摩詰居士創作了我們手上這幅古畫,而是水鏡里的這位女孩子在今年春天代筆了《忘川別墅圖》。」

  修齊開始陰陽怪氣地嘲諷。

  理解嘲諷對小鏡子並不容易,愣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小鏡子才得出了她的結論,

  「我九成九的可靠判斷,出現了錯誤?——這幅畫是徹底的偽作?」


  這是修齊踏上鑒寶之路以來,小鏡子出現的第一次失誤。

  當今之世,竟然隨便一個小女孩都可以媲美前朝畫聖?!

  「按照我們本來世界的法律,這屬於特大詐騙罪。水鏡照見的那個女孩子,哪怕是畫聖在世,一樣得判二十五年有期徒刑。」

  修齊感慨道。

  在如今這個更加質樸的世界,懲罰只會更加有力,尤其是招惹了他就職的這家「良心當鋪」。

  「按照大宋王朝的法律,偽造書畫,不涉朝廷文書,官吏筆跡,只是徒刑二年,罰錢五百貫。

  不過,欺騙了良心當鋪,老闆娘可是會讓爪牙剁下那女畫師二根拇指的。」

  小鏡子緊張起來。

  當鋪這行,免不了銀錢糾紛,不止鑑定,也要懂法。在狐會藏書樓讀十萬卷書時,修齊老早就把《大宋刑統》和《大宋歷朝判例》都餵了小鏡子。

  小鏡子這樣說,修齊倒有點為那個少女畫師惋惜起來。

  但他在這家良心當鋪的職責只是鑑定客戶抵押書物的真偽。已經鑒明《忘川別墅圖》是偽作,把結論交給老闆娘就行了。並不妨礙自己拿到五百貫的鑑定費。

  和那個「水鏡」窺見的不知名畫師糾纏,純粹是消耗修齊寶貴的精力。

  畫師二根拇指的保全與否,修齊的意見不重要,重要的是老闆娘的意見。

  這樣想著,修齊把贗品《忘川別墅圖》放回畫匣,一臉無事地離屋,到了當鋪最深處的掌柜院。

  身為朝奉,如今修齊有資格繞過鑒寶坊主直接向塗容匯報——當然,僅限於鑒寶事務。

  當然,修齊仍然命令鏡瞳在塗容在場時隱藏。

  掌柜院前台也仍然是修齊的老同窗李文靜。她也從高級班順利畢業,轉正成了淮南狐首塗容的正式使女了。

  「老闆娘今天有空。」李文靜道。

  修齊便轉進掌柜的辦公屋前,喚道,「老闆娘,今日的名畫鑑定完了,是幅傑作,但有疑點。」

  「進來。」

  裡面的塗容道。

  進去,隔著書案,修齊把畫匣遞給塗容,不動聲色地奉上自己用書畫知識鑒寶的文書報告,自然,全部是照抄的小鏡子結論;再然後,則講述了一遍用老闆娘傳授的「水鏡」法術映照出來的完全不同的結果。

  「這幅畫,讓我查下……是本城首富張大戶的抵押品,換二千貫錢去汴京新開一家綢緞鋪。

  張大戶是我們良心當鋪幾十年的老客戶了,向來有借有還,並不會存心欺騙我們。

  這畫的名頭太重,給你鑑定前,我差鑒寶坊主也驗了一番,和你的頭一份報告一致,也說是真跡。

  若是成了假的,大家面子都不好看呀。」

  塗容老闆娘翻查著一本有詞典厚的黑皮帳本,語氣溫和軟糯,倒沒有怨氣。幾千貫錢的出入,對當鋪誠然是一樁事情,可她考慮的還要更多。

  修齊不語。

  抵押品是偽作,首要責任人當然不是那未知女畫師,而是拿未知女畫師的畫來抵押的客人張大戶。

  張大戶的根在宿州,跑不了廟,又賴不了錢。

  塗容既然要把當鋪和張大戶的關係維持下去,就不會很嚴厲地處置這件事情了。

  況且,修齊也不想因為逞能,搞壞與鑒寶坊主的關係。

  「全憑老闆娘決斷嘍。」修齊道。

  到底這幅畫是真的還是假的,修齊只給出意見,拍板的又不是他。

  反正別欠他五百貫鑑定費就是。

  「稍候。」

  塗容起身,從掌柜院鄰屋的珍品庫房又取了十幅名畫回來。

  修齊印象深刻,這十幅畫都是半年來當鋪收進來的真跡,不是鑒寶坊主驗過的,就是修齊用鏡瞳驗過。抵押這些畫作的也非張大戶,而是形形色色的不同客戶。

  不過,那時候修齊還不會水鏡術。

  「凡是傑出之作,必然是畫師心血凝聚,水鏡術必定能照出畫師作畫時心潮澎湃的景象。你把這些畫再驗一遍。」

  塗容向修齊囑咐道。

  「浮光溯影,物印心痕。以水為鑑,照見前塵。」


  再一次,一個又一個場景在修齊雙手捧著的水鏡裡面走馬燈似地晃過。

  有三個場景是古時的情境和人物;但還有三個場景是當今的情景和人物:水鏡里的今時人物,都是那一個鵝黃衣裳的少女畫師,都是那一座清雅的庭院。

  女畫師場景對應的三幅名畫分別是題名古人所做的二幅花鳥工筆畫和一幅人物白描畫。這三幅裡面,鑒寶坊主曾經驗了二幅,修齊的小鏡子曾經驗了一幅。

  還剩下四幅畫,修齊再也驗不下去了。

  驗得越多,修齊恐怕罰得越多;

  另一方面,修齊猛覺得飢腸轆轆,睏倦乏力——多次水鏡術又耗光了他的法力。

  「到此為止吧,足夠了。」

  塗容叫停了修齊,仍然是很平靜的樣子。

  屋子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修齊扁了扁嘴。必要時候得拉上鑒寶坊主分鍋。鑒寶坊主是否被罰錢不關他事,只願自己不要被老闆娘罰錢。

  「人類選擇我們這家良心當鋪,就是因為我們壽命悠長,信譽斐然,不隨時代變化,始終可靠。

  現在,我們當鋪居然進了那麼多偽作,幸好沒有出手。

  這座宿州城,我們有五通會這樣麻煩的對家,那邊也有厲害的朝奉,他們也不是瞎子聾子。

  若被五通會抓著把柄,非但良心當鋪開不下去,狐會也要站不下腳了。」

  一樁小事,滑到了危險的邊緣。

  修齊靜聽塗容說下去,

  「聰明、俊美、與生俱來的法術親和,對我們狐族並不是什麼多稀奇的品質。

  但論起性情的平穩,志向的堅定,學習的勤奮,做事的踏實,那些小崽子都不如小修你。

  三年裡,和你同期到我這裡來學藝的狐妖,大半的時間消耗在人間的玩樂,只有小修你能在三年裡完全兌現天賦。

  從塾學教習,再到朝奉,如今這些差事對你已經綽綽有餘;

  二個月前我傳授小修的『水鏡』,你已經能運御自如,不遜狐會的那些天才了。

  ——今天,你出了那麼大紕漏,我可以暫不處置,給你將功補過的機會。」

  塗容道。

  修齊暗自舒了一口氣。塗容的板子高高舉起,最後還是輕輕的落下。

  接著,從那個詞典厚的黑皮帳本夾頁里,塗容取出二個信封,授予修齊:

  一個信封里是五百貫錢的銀票。

  哪怕是這次鑑定,連帶前幾次的鑑定都發生了紕漏,老闆娘的鑑定費仍然沒有任何含糊的發下來。修齊只須憑銀票去良心當鋪對口的錢莊兌現。金銀、銅錢、交子,隨他便。

  第二個信封里是包括《忘川別墅圖》在內,這半年當鋪收入的十數幅名畫的傳承表單。

  正經名家書畫抵押,要求抵押品傳承有序,最好沒有任何缺環。

  哪怕現在修齊和塗容都清楚,這些畫起碼有四幅是假的,假畫的流傳過程也編造得環環相扣,清晰無比,連修齊都有些佩服造假者的專業。

  古時擁有這些畫的主人都不要緊,重要的是所有假畫指向的最近的共同主人。

  一套排除法做下來,線索集中到宿州又一個有頭有臉的富戶,柳記綢緞鋪的老闆娘「柳翠」。

  她也是把《忘川別墅圖》偽作賣給張大戶之人。

  聽聞柳翠並不喜歡繪畫,亡夫暴斃之後,便把家中數百幅藏畫都賤賣了,才讓張大戶撿到了維摩詰居士的《忘川別墅圖》的大便宜。

  表面上,柳翠和那未知的少女畫師完全聯繫不上。全城人都知道柳翠是一個熟透的寡婦,並不是少女,柳翠也沒有生育和收養過兒女。

  可修齊微微皺眉。

  傳承表單記載,柳翠賣畫給張大戶的時間是今年夏至。

  在修齊水鏡的所有窺視里,那個未知畫師完成偽作正是春天。時間是對的上。

  「就我所知,宿州城本地並沒有值得稱道的女畫師。

  給你十天,替我找到這個天才畫師。別讓外人知曉。

  既然她連我們鑒寶坊最好的朝奉都能騙過,她的畫藝就可以服務我們當鋪,我們給她的酬勞也會從優。


  但如果她不曉事,那就剁下她二根拇指,懲戒她的造假行徑,也是合乎這人間道理的。

  辦成這件差事,我非但不罰你,還會把完整的『水月法門』全傳給你。」

  這是塗容明確的命令和承諾。

  ——修齊本來的目標是在成為狐會的首席朝奉之後申請「水月法門」。

  這一次大紕漏,反而提前讓塗容發給修齊一個大機遇。

  得到「水月法門」,他修煉速度會提升到三倍。那麼,只要再修煉十三年就能法力圓滿,抵達晉升二階的渡劫門檻了。

  修齊不能抗拒這個差事。

  ——這也說明,那個造假女畫師在塗容心中的分量就值得她發給修齊水月法門級別的賞賜。

  「不過,剁下那女孩子的二根拇指,應該只是我們這邊的恐嚇吧?否則,老闆娘應該給我再配一個爪牙。」

  修齊道。

  他倒不至於沒有毆打一個人類女孩子的力量。但保住女畫師的二根拇指,才是雙贏。真輪到自己下手,是修齊的失敗。

  塗容眨巴眼睛道,

  「這件事完全由你到現場獨立判斷。」

  「遵命。」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塗容鬆口放權,允許他隨機應變,修齊這才利落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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