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塾學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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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日清晨,猶在睡夢中的修齊腦海里,忽然響起了「滴滴滴」的連續響聲,清脆煩人。

  這是鏡瞳的計時器在修齊頭腦作為鬧鐘報時。如今,鏡瞳的內部時間與這個世界的人間時間徹底同步。

  現在是壬寅年臘月十五日,修齊到這個人間的第四個月,也就是每年一度的宿州塾學臘考,修齊競爭高級班的日子。

  這場考完,升高級班的也要開完春入學;其餘狐狸學子就放假過年去了。

  「停掉。停掉。」

  修齊趕緊讓鏡靈歇會,這個直接在腦子裡發動的鬧鐘雖然精確無比,毫無延遲,倒也有一種定時炸彈倒計時的既視感。

  對著衣冠鏡子裡的紅棕色狐狸,現在的自己打扮整潔清爽,修齊直奔塾學考場。

  今日先是筆試,再是面試。要儀表堂堂的舌戰考官,穩穩的推進自己定的主線任務。

  其他同窗也魚貫進入考場。這些同窗未必能通過一次臘考進入高級班,但若成績優異,也可以直接跳上一級。

  修齊和也來參考的孫壬九對望一眼,互相擊掌。

  修齊可一點不期望孫壬九能考上高級班,甚至預期他會墊底。但如果這次墊底的成績不是低的過分,就大有從中級班結業,轉到宿州狐會職事的希望。

  筆試是面向所有二十來個考生的,倒不存在特意刁難修齊的情況。李文靜家幾十年年分量的藏卷涵蓋了所有考題的類型。

  最難的部分仍然是寫古文,從二個題目「論狐妖當以何心立世」和「辨人狐相處之道」,選一個題目寫八股文。

  修齊指示鏡靈用現在這個宋朝最流行普遍的歐陽學士平易文風代筆了第一個題目。

  那個歐陽大學士在修齊本來世界也是宋代文章宗師,著作等身。除了歐陽學士本人,恐怕就鏡靈讀完了他所有文章的每一個字。

  修齊的工作仍然是微調幾處,把腦子裡光幕上的鏡靈模仿文章謄抄到現實的紙稿上,

  「嗟夫!狐心匪石,豈無悲喜?然露悲喜則招疑忌,逞才智則引災殃。藏九尾於衣冠,隱慈悲於市井,俟河之清,人壽幾何?惟守此心,可近大道。」

  無法彌補的缺憾是修齊的書法火候太淺,就是抄了二個月新教材也提升不快,字跡只能勉強端正。這就不是鏡靈能替修齊代勞的。

  反正,修齊到面試時就託辭說,他是狐狸軀體,運筆的手指不如人類靈便。只要獎勵他幻形成人之術,他的書法就能上得了桌面。

  抄寫完畢,修齊悠閒的觀察同場的考生:孫壬九依然是滿頭大汗的急相;但這一次,往日自信的李文靜卻是滿臉鄭重,下筆艱難,好像遭遇了異常嚴峻的難題。

  「不會吧?難道念了我的新教材,學力降低了?」

  修齊微微迷惑。

  但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筆試結束,所有卷子都呈交考官。到了升高級班門檻,直接去別院面試。

  考場裡的多數考生自知無望升班,早回家快活去了。就修齊和李文靜留在原地等候。

  果然過了一會兒,從別院裡走過來一個陌生成年狐妖,呼喚修齊和李文靜都去面試,黃博士和二個人類文士在等他們。

  「修小哥,謝謝你。」

  李文靜小聲道。

  修齊回以微笑——讀了修齊的針對教材,她的學力竟提升到了高級班檔次。

  這幾個月她不爭不搶,原來人生的眼界已經更高了。

  「這次,不止三個考官。我們宿州狐會的其他堂主也來旁聽面試,我爹爹也來。

  你表現好點。上高級班時就可以去他們管的宿州各堂領實習職事,有銀錢拿了,不會像現在這麼窮了。」

  這是李文靜回報的情報。

  修齊一下子有點靦腆。好意他心領了,但他可不習慣母狐妖和母狐妖家屬千萬對自己太熱情。

  修齊只好呆呆愣愣的點頭,跟著熟門熟路的李文靜入了人頭攢動的面試別院。

  別院裡,正席是宿州狐會會長侏儒老者黃博士,他親自主抓宿州新生一代幼狐的栽培。

  另外兩個人類文士,一者是從汴京回宿州養老的宋朝進士;另一者是命運不濟,屢試不第的飽學秀才。

  老進士和窮秀才都是開明之輩。


  老進士來這趟,是要博採狐妖異聞,寫進自己預備傳世的筆記怪談;

  窮秀才也有自己和幾個母狐妖談朋友的香艷志怪小說在寫,但更重要的目的是從狐會拿評審金,可應付他小半年的生計啦。

  而旁席旁聽的四位奇異之輩,就是黃博士之外,宿州狐會的四位大佬:

  宿州狐會副會長——黃博士的副手,宿州狐會後勤與庶務的總管,一個皮膚肌理如同磐石,面目無甚特徵的老狐。

  爪牙堂主——宿州狐會的武力領導,一個四肢軀幹如同枯木,面容長而瘦削,狐耳殘損大半的早衰武人;

  六耳堂主——宿州狐會的情報領導,一個四肢如同蓮藕,頭面都如同圓丸的大胖狐狸;

  宿州狐會謀主——宿州群狐的智囊,掌管本會機要文契,出謀劃策。這是這裡最像人的狐狸,甚至比兩個純正的人類文士都俊逸瀟灑。

  他也是李文靜的爹爹李秋聲,在宿州表世界的身份是宿州勾欄最厲害的說書先生,有出神入化,把世間眾聲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口技。

  不過,被黃博士禁足在塾學的修齊從來沒去勾欄見識過他的表演。

  上面,就是李文靜給修齊的介紹。

  那宿州狐會謀主李秋聲凝視了修齊一會兒,向李文靜點點頭,讓女兒第一個來面試。

  依照地位和道階對應的里世界規矩,修齊推斷這裡的宿州五狐都在是二階土地級,他再次叮囑鏡瞳老實裝成普通眼球,以防暴露,只在頭腦里根據修齊反饋的情報提供建議就是。

  飽學秀才、退休老進士與黃博士依次各問了李文靜一個題目。

  一個題目是品評宋朝文章,一個題目是複雜的數算,黃博士的題目是李文靜未來的職事規劃。

  修齊很感興趣的默默記下了李文靜的這個回答,

  「我的數算和文章還成,也通曉鳥獸和人類之言,我不想永遠待在宿州,想去淮南路一級的狐會謀事,求取天機類法門,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李文靜道。名字雖然叫文靜,她可也有一顆雄心。

  李文靜的爹爹李秋聲優雅撫須,顯然也為狐狸女兒走出宿州的決心驕傲。

  其他眾堂主紛紛點首,兩個人類文士都不住說奇哉偉哉,自古以來,狐狸里女輩不讓鬚眉,領袖鬚眉的案例不勝枚舉。

  連黃博士都露出了難得的笑顏,

  「就怕你父母擔心你年紀尚小,不允遠行。其實,在淮南狐首近側謀事,不也在淮南路一級嘛。」

  其他諸位堂主也都笑了起來。

  修齊心中感慨,狐狸的世家子弟又努力又有天賦,好職事和法門招手就到。

  這光景,五個宿州大佬不但放李文靜去高級班,還要一起保薦李文靜的實習職事吶。

  淮南狐首塗容的確就住在宿州,所以李文靜連宿州城門都不必走出去,直接就可以去塾學隔壁的良心當鋪見塗容去了。

  而對自己就不一樣了。

  「小野狐,你叫『修齊』是吧。輪你面試了。」

  李文靜已經退下等候宿州大佬們的通知,那個秀才文士喚修齊上前。

  他是修齊的第一個考官,見到人樣子都沒有,又是公的狐狸,自然沒有好態度。

  秀才指著修齊早上的考卷,尤其是修齊平庸的字跡道,

  「這文章莫不是你抄來的本朝歐陽文忠公的散佚稿?」

  修齊愣了愣,他的確是抄鏡瞳的。這個不顯山露水的秀才就能洞察連塗容都看不穿的自己的鏡瞳存在嗎?

  ——怎麼那麼強大的人物都淪落到要來狐狸家討飯吃?

  他的爪子不禁攥緊了。

  「哪有文章那麼成樣子,書法那麼低劣的道理。」秀才又道。

  原來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呀。

  修齊這才把自己的五爪張開,向著秀才揚了揚,用不夾雜任何口音的地道大宋官話應道,

  「狐軀與人軀不同,練習書道至艱至難。

  至於歐陽文忠公的文章,幼時我倒也背誦的爛熟,寫文章時不自覺有了他的痕跡。」

  心裡,修齊催促鏡瞳快把歐陽文忠公的著作放意識光幕上。

  當著眾狐妖和考官的面,修齊這就對著意識里的光幕給大家念上了,


  「恭皇帝,世宗第四子宗訓也。

  世宗即位,大臣請封皇子為王,世宗謙抑久之。及北取三關,遇疾還京師,始封宗訓梁王,時年七歲。

  顯德六年六月癸巳,世宗崩。甲午,皇帝即位於柩前。

  癸卯,范質為大行皇帝山陵使,翰林學士竇儼為禮儀使,兵部尚書張昭為鹵簿使,御史中丞邊歸讜為儀仗使,宣徽南院使,判開封府事昝居潤為橋道頓遞使。

  秋七月丁未,戶部尚書李濤為山陵副使,度支郎中盧億為判官。

  八月庚寅,封弟熙讓為曹王,熙謹紀王,熙誨蘄王。壬寅,高麗遣使者來。

  九月丙寅,左驍衛大將軍戴交使於高麗。

  冬十一月壬寅,葬睿武孝文皇帝於慶陵。高麗遣使者來。

  七年春正月甲辰,遜於位。宋興。」

  把這一套古文目無表情的念完,修齊環視眾狐和考官,一聲不吱。

  三個狐妖堂主神情微微聳動,狐狸家的後代能一口氣蹦出來這三百字不知所云的貫口,真是聞所未聞。

  他們詢問這裡最有學問的狐狸李秋聲,卻聽李秋聲喃喃道,

  「這是歐陽文忠公的史書《五代史》,講前朝周國皇帝是如何傳位給現在人間的大宋皇帝。」

  沒錯,李文靜他爹爹是念過人間書的狐狸。修齊念得的確是鏡靈收集的宋史資料五代史。

  「難就難在,這小狐狸怎麼把年月日時,一堆佶屈聱牙的人名銜頭全記得一字不差。除了歐陽文忠公,司馬溫公,本朝的文士都沒幾個比的上他。

  真乃鬼神之能也!」

  那個退休進士直呼不可思議。

  難的不止是年月日時,人名官銜。真正難的,是把毫無意義,毫無聯繫的內容像印刷機器那樣複述出來。

  慚愧慚愧,並不是靠法術,我只是讀屏幕——修齊心道。

  那個秀才幹瞪著修齊,再問不出什麼來。

  一個人連歐陽文忠公五代史最枯燥最冷僻的段落都能背誦如流來,他對歐文的理解必定深徹入骨。

  再問,那就自取其辱了。

  「哈哈,哈哈。我輩追求的是修仙飛升,可不會擋人間才子的科舉仕途。」

  李秋聲高深莫測的笑起來。

  這種為狐妖長臉的事情,宿州各大佬都不反對。

  那老進士也淡然向一旁的黃博士道,

  「黃箴老友,今日不虛此行,這樁異聞,我要記在筆記里。

  至於我考較修齊小友的題目,我看就不必出了。狐會有此一寶,你還不能珍稀?哈哈。」

  黃博士的嘴唇翕動,欲開不開。

  他是最後一個出題的,可以決定修齊的修煉快慢。修齊的表現的確耀眼,但他真的要就此放行嗎?

  修齊凝神靜氣。

  這裡的局面對他大優,人類文士沒有異議,李文靜的爹爹也在給自己幫腔。

  黃博士能抵抗眾意嗎?

  「黃博士你不必為難,不如讓我來出一題,考考修齊。

  要是過了,就升他高級班。不過,再磨礪他幾年。」

  忽有一個女子溫和軟糯的聲音飄了進來。

  除黃博士和老進士之外,四個宿州狐狸大佬和那秀才都肅然起立。而老進士也不住向這女子作揖,便是汴京的人間名公鉅卿,也不至於讓他如此謙虛。

  純白披肩罩著紅衣的淮南狐首塗容挽著李文靜的手步入別院,向諸人回完禮,當仁不讓的坐上了考官的首席。

  宿州狐會和淮南狐會同城。

  塗容的辦事之處,表面上的良心當鋪就在塾學隔壁,來塾學竄門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修齊有四個月沒見塗容的蹤跡。不是臘考這種栽培宿州狐狸新苗的事情,日理萬機的狐首未必會向這邊投上一眼。

  而眼前塗容的手裡還有一冊新書,赫然是修齊編寫給塾學新教材的印刷本。

  裡面的字樣都是換成了極其悅目的字體,也另請畫師改繪了精美的圖畫。

  在書的牌記上果然還留著「修齊」的名字,不過成了:「修齊著作,版權歸宿州狐會所有」。

  ——修齊想:塗容狐首的態度已經擺在那裡。那她要問自己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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