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無名的城
柯羅諾伊的故鄉，坐落在現境中大陸的北部。
這座小城沒有名字，或者說，它曾經有過的名字早已被歲月沖刷得模糊不清，人們只稱它為「北邊的那個城」，久而久之，城便成了沒有名字的城。
它不屬於任何一個種族，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它只是在那裡，在一片被森林與河流環抱的谷地里，安靜地存在著。
但在柯羅諾伊的記憶里，這座無名小城便是他的根。
城門是矮人砌的，灰白色的石料壘得整整齊齊，門楣上刻著粗獷的花紋，那是矮人特有的風格，質樸而厚重。
城裡的街道是人類修的，筆直寬闊，從東門一直延伸到西門，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民居。
排水系統是地精設計的，雖然那幫綠皮小個子在其他方面總是不太靠譜，但在工程這件事上，他們確實有著令人不得不服的天賦。
城中央的廣場上，立著一座精靈風格的噴泉。
城北的山坡上，有獸人建造的祭壇。
這裡的居民什麼種族都有。
鐵匠鋪的老闆是個矮人。
麵包房的老闆娘是個人類，柯羅諾伊小時候總愛去她那裡買剛出爐的麵包。
雜貨鋪的掌柜是個地精，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算起帳來比誰都快，偶爾會進一些稀奇古怪的貨，從東大陸運來的香料，南大陸產的絲綢，甚至還有一些據說是從魔獄裡淘出來的晶石，真假難辨，但總能吸引不少人圍觀。
城裡的獸人大多是獵戶，身材魁梧，沉默寡言，日出前就背著弓箭進山，日落後才扛著獵物回來。
精靈們種了一片果園，在城東的山坡上，春夏之際，果花開滿山坡，粉白相間，遠遠望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雲。
多種族融合，矛盾當然也有，但都被控制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矮人嫌棄地精的算計太精，精靈覺得人類的性子太急，獸人對精靈的「慢吞吞」嗤之以鼻，人類則覺得獸人的腦子太直。
但吵歸吵，鬧歸鬧，真到了該幫忙的時候，沒有人會袖手旁觀。
矮人的鐵匠鋪失火，半個城的人都跑去救火，精靈用水魔法澆滅了大火，獸人扛著受傷的矮人往醫館跑，地精幫著清點損失，人類騰出自家的屋子讓鐵匠一家暫住。
獸人的孩子發高燒，人類的藥劑師熬了一整夜的藥，精靈的祭司在床邊守了一整夜，矮人第二天一早送來一鍋熱騰騰的肉湯，地精幫忙去鄰鎮請來了更專業的醫師。
這些事，沒有人刻意記著，也沒有人忘記。
它們就像空氣一樣自然地存在於這座小城的日常里，平淡到不值一提，卻又真實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從外面回來的人，在踏進城門的那一刻，就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
柯羅諾伊很喜歡自己的家鄉。
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可以毫不猶豫說出口的事情。
每一次回來，他的心情總是雀躍的。
即使是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即使是在冒險中受了傷，即使是被什麼人狠狠坑了一把，只要遠遠地看到城門口那棵老橡樹的樹冠，那些不愉快就會像被風吹散的雲一從腦海里消失。
但這一次，不一樣。
柯羅諾伊走在通往家鄉的路上，心情卻怎麼也雀躍不起來。
空氣里的味道不對勁。
往常這個時節，路邊應該開滿了野花，但現在，那些野花不見了，路邊的草地枯黃了大片，露出底下乾裂的泥土，像一張張乾渴的嘴。
越往前走，情形越不對。
路過的第一個村子，空了。
房屋還在，門窗卻大敞著，有的半扇門歪在一邊，柯羅諾伊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沒有看到一個人影。連狗叫都沒有，連雞鳴都沒有，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座墳。
第二個村子，也是空的。
第三個，還是空的。
但這一次，他看到了血跡。
暗紅色的，已經乾涸了，從村口一路延伸到村子深處，灑在路面上，濺在牆壁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拖拽的痕跡。
柯羅諾伊的腳步慢了下來。
村子裡的房屋大多被破壞了，有的屋頂塌了，有的牆壁倒了，有的門板被砸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他看到一隻小孩的鞋，掉在路邊的泥地里，粉色的，鞋面上繡著一朵小花，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看到一把木劍，斷成兩截，半截插在牆縫裡，另半截不知道去了哪裡。
柯羅諾伊繼續往前走。
但他不再進村了。因為遠遠地看過去，那些村子的模樣就已經告訴了他一切。
炊煙不再升起了。
路口反風燈也不再點亮。
周圍的景物越來越荒涼。
他的表情在一點點變化。
剛離開妖精之森的時候，他臉上還掛著輕鬆的笑意。那時候他想，大概只是些流言蜚語吧，回去看一眼，確認無事，順便看望一下鄉親們。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開始聽到越來越多的消息。
商隊說，北邊出現了獸潮。
旅人說，城都被毀了，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冒險者說，協會派人去求援了，但援軍遲遲沒有到，大概是覺得那座無名小城不值得浪費兵力。
柯羅諾伊聽著那些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他開始加快腳步，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在追趕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走到最後一段路的時候，他甚至開始狂奔。
路邊的樹木越來越稀疏，地勢越來越開闊，遠處那座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城的輪廓，開始在地平線上浮現。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他到了。
是因為他聞到了。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郁腥臭味。
柯羅諾伊站在路邊，面朝北方，一動不動。
那根從妖精之森出發時就一直繃在他心裡的弦，在這一刻，終於繃到了極限。
他閉上了眼睛。
過了幾秒，他重新睜開，然後繼續往前走，像是一個在夢裡行走的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真實的感覺。
城門口那棵老橡樹還在。
樹冠依然巨大，枝繁葉茂，但樹幹上多了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麼巨大的爪子撓了一下，樹皮翻卷著，露出底下慘白的木質。
城門，塌了。
那扇由矮人砌成的灰白色石門，曾經是整座城最堅固的建築之一。
現在，那扇門從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左邊半扇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框上，右邊半扇已經完全倒在了地上，碎成幾塊。
城門後面的街道，更是一片狼藉。
石板路被掀翻了不少，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
兩旁的房屋大多成了廢墟，有的屋頂塌了，有的牆壁倒了。
柯羅諾伊站在城門口，目光掃過那片廢墟。
大腦一片空白。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邁開步子，走進了城門。
街道兩側的廢墟從他眼前掠過，有些他認得出，有些他認不出。
那堆碎磚爛瓦，曾經是麵包房。
那堆燒焦的木頭，曾經是雜貨鋪。
那面歪歪斜斜的山牆，曾經是鐵匠鋪。
柯羅諾伊從那些廢墟旁邊走過，目光從那些殘垣斷壁上掠過，像是一個在翻閱舊相冊的人，每一頁都是熟悉的畫面，每一頁都是黑白的。
這座小城沒有名字，或者說，它曾經有過的名字早已被歲月沖刷得模糊不清，人們只稱它為「北邊的那個城」，久而久之，城便成了沒有名字的城。
它不屬於任何一個種族，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它只是在那裡，在一片被森林與河流環抱的谷地里，安靜地存在著。
但在柯羅諾伊的記憶里，這座無名小城便是他的根。
城門是矮人砌的，灰白色的石料壘得整整齊齊，門楣上刻著粗獷的花紋，那是矮人特有的風格，質樸而厚重。
城裡的街道是人類修的，筆直寬闊，從東門一直延伸到西門，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民居。
排水系統是地精設計的，雖然那幫綠皮小個子在其他方面總是不太靠譜，但在工程這件事上，他們確實有著令人不得不服的天賦。
城中央的廣場上，立著一座精靈風格的噴泉。
城北的山坡上，有獸人建造的祭壇。
這裡的居民什麼種族都有。
鐵匠鋪的老闆是個矮人。
麵包房的老闆娘是個人類，柯羅諾伊小時候總愛去她那裡買剛出爐的麵包。
雜貨鋪的掌柜是個地精，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算起帳來比誰都快，偶爾會進一些稀奇古怪的貨，從東大陸運來的香料，南大陸產的絲綢，甚至還有一些據說是從魔獄裡淘出來的晶石，真假難辨，但總能吸引不少人圍觀。
城裡的獸人大多是獵戶，身材魁梧，沉默寡言，日出前就背著弓箭進山，日落後才扛著獵物回來。
精靈們種了一片果園，在城東的山坡上，春夏之際，果花開滿山坡，粉白相間，遠遠望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雲。
多種族融合，矛盾當然也有，但都被控制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矮人嫌棄地精的算計太精，精靈覺得人類的性子太急，獸人對精靈的「慢吞吞」嗤之以鼻，人類則覺得獸人的腦子太直。
但吵歸吵，鬧歸鬧，真到了該幫忙的時候，沒有人會袖手旁觀。
矮人的鐵匠鋪失火，半個城的人都跑去救火，精靈用水魔法澆滅了大火，獸人扛著受傷的矮人往醫館跑，地精幫著清點損失，人類騰出自家的屋子讓鐵匠一家暫住。
獸人的孩子發高燒，人類的藥劑師熬了一整夜的藥，精靈的祭司在床邊守了一整夜，矮人第二天一早送來一鍋熱騰騰的肉湯，地精幫忙去鄰鎮請來了更專業的醫師。
這些事，沒有人刻意記著，也沒有人忘記。
它們就像空氣一樣自然地存在於這座小城的日常里，平淡到不值一提，卻又真實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從外面回來的人，在踏進城門的那一刻，就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
柯羅諾伊很喜歡自己的家鄉。
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可以毫不猶豫說出口的事情。
每一次回來，他的心情總是雀躍的。
即使是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即使是在冒險中受了傷，即使是被什麼人狠狠坑了一把，只要遠遠地看到城門口那棵老橡樹的樹冠，那些不愉快就會像被風吹散的雲一從腦海里消失。
但這一次，不一樣。
柯羅諾伊走在通往家鄉的路上，心情卻怎麼也雀躍不起來。
空氣里的味道不對勁。
往常這個時節，路邊應該開滿了野花，但現在，那些野花不見了，路邊的草地枯黃了大片，露出底下乾裂的泥土，像一張張乾渴的嘴。
越往前走，情形越不對。
路過的第一個村子，空了。
房屋還在，門窗卻大敞著，有的半扇門歪在一邊，柯羅諾伊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沒有看到一個人影。連狗叫都沒有，連雞鳴都沒有，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座墳。
第二個村子，也是空的。
第三個，還是空的。
但這一次，他看到了血跡。
暗紅色的，已經乾涸了，從村口一路延伸到村子深處，灑在路面上，濺在牆壁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拖拽的痕跡。
柯羅諾伊的腳步慢了下來。
村子裡的房屋大多被破壞了，有的屋頂塌了，有的牆壁倒了，有的門板被砸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他看到一隻小孩的鞋，掉在路邊的泥地里，粉色的，鞋面上繡著一朵小花，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看到一把木劍，斷成兩截，半截插在牆縫裡，另半截不知道去了哪裡。
柯羅諾伊繼續往前走。
但他不再進村了。因為遠遠地看過去，那些村子的模樣就已經告訴了他一切。
炊煙不再升起了。
路口反風燈也不再點亮。
周圍的景物越來越荒涼。
他的表情在一點點變化。
剛離開妖精之森的時候，他臉上還掛著輕鬆的笑意。那時候他想，大概只是些流言蜚語吧，回去看一眼，確認無事，順便看望一下鄉親們。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開始聽到越來越多的消息。
商隊說，北邊出現了獸潮。
旅人說，城都被毀了，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冒險者說，協會派人去求援了，但援軍遲遲沒有到，大概是覺得那座無名小城不值得浪費兵力。
柯羅諾伊聽著那些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他開始加快腳步，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在追趕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走到最後一段路的時候，他甚至開始狂奔。
路邊的樹木越來越稀疏，地勢越來越開闊，遠處那座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城的輪廓，開始在地平線上浮現。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他到了。
是因為他聞到了。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郁腥臭味。
柯羅諾伊站在路邊，面朝北方，一動不動。
那根從妖精之森出發時就一直繃在他心裡的弦，在這一刻，終於繃到了極限。
他閉上了眼睛。
過了幾秒，他重新睜開，然後繼續往前走，像是一個在夢裡行走的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真實的感覺。
城門口那棵老橡樹還在。
樹冠依然巨大，枝繁葉茂，但樹幹上多了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麼巨大的爪子撓了一下，樹皮翻卷著，露出底下慘白的木質。
城門，塌了。
那扇由矮人砌成的灰白色石門，曾經是整座城最堅固的建築之一。
現在，那扇門從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左邊半扇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框上，右邊半扇已經完全倒在了地上，碎成幾塊。
城門後面的街道，更是一片狼藉。
石板路被掀翻了不少，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
兩旁的房屋大多成了廢墟，有的屋頂塌了，有的牆壁倒了。
柯羅諾伊站在城門口，目光掃過那片廢墟。
大腦一片空白。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邁開步子，走進了城門。
街道兩側的廢墟從他眼前掠過，有些他認得出，有些他認不出。
那堆碎磚爛瓦，曾經是麵包房。
那堆燒焦的木頭，曾經是雜貨鋪。
那面歪歪斜斜的山牆，曾經是鐵匠鋪。
柯羅諾伊從那些廢墟旁邊走過，目光從那些殘垣斷壁上掠過，像是一個在翻閱舊相冊的人，每一頁都是熟悉的畫面，每一頁都是黑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