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文煥下棋,悔之又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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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夫子聞言,用手摸一下塌鼻子,又拱手向天,拜了一拜,方傲然道。

  「我這一門,傳自鬼谷先生,乃是通人性,合君心,縱橫捭闔之術。

  明形勢,知機變,一言出而山河動,一策出而諸侯亡。

  蘇秦用之,合縱諸侯,佩六國相印,威勢無雙。」

  王文靜聽罷,神情不變,也只嘆息道。

  「此乃蘇張舌辯之術,權變之學,可解燃眉之急,縱然一時得志,也像那裱糊的窗戶,風一吹,便露出窟窿來。

  哪能長久,不學,不學!」

  那甄夫子睜大牛眼,指著王文靜鼻子,怒斥道。

  「天地之變,不過人心,人心之機,不過利益二字。

  這權謀之術,直指本心,為何不學?」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非我,怎知我所求。」

  王文靜怡然不懼,只微睜雙眼,射出兩道明光,轉頭望了瞭望顏博,淡定回應道。

  「況且,你費盡口舌,連我都說服不了,縱使那舌辯之術,也不及格哩!」

  「好!好!好!好個利齒!我看你,學個什麼出來!」

  甄夫子被搶白幾句,氣得黑臉都紅了,甩袍袖,「咚咚咚」跺著腳,直衝出了館舍。

  「瞅瞅!安安靜靜的不好麼?

  非要文靜說話,連夫子都氣走兩個了。」

  王道玄心中發愁,將希望寄托在唯一的顏博身上,不然就要換個書院了。

  顏博看走了兩人,也有些手足無措,看了王文靜半晌,才低聲道。

  「我才能有限,不會詩詞歌賦,只講些歷史,教些管申之術,你看如何?」

  王文靜早用慧眼,看得分明,見他頭頂有一道光輪,放出明光,比那兩個夫子,強得多了,笑道。

  「可是商君,韓非之法?」

  顏博道:「正是!只是此學偏頗,不入科舉,學來中不得得秀才、舉人。

  學到最後,也如我這般,只能當個夫子,教導學生,勉強混個溫飽。」

  「學儒以教民,學法以治民,學史以明鑑。此三策學之,足以平天下。

  弟子願學。」

  王文靜說罷,起身離座,行到顏博身前,躬身行禮。

  那顏博慌忙將他扶起,心知王文靜聰慧無比,只一張嘴不饒人,收了此人,也不知是福是禍。

  當即扶他起身,引王文靜到館舍中,講經習文。

  王道玄也跟過去,立在窗邊,聽了「之乎者也」,便頭大如斗,忙告辭出來,去城中經營麵館。

  直到晚間,放學時,他才返回白鹿書院,來接上王文靜。

  見兒子背來的空箱籠上,已裝了七本書,笑道。

  「你原來真是來進貨的!這幾本書,怎麼來的?」

  「找顏夫子借的。」

  聽了王文靜的話,見顏博與他一道出來。

  王道玄又上前拱手,謝過顏夫子,想起還沒給束脩,問明後,得知是每月二兩,忙拿出兩個元寶,共計二十兩,送到顏博手上道。

  「且勞煩先生費心,教上幾月。」

  那顏博哪裡肯收,連忙推了回來,擺手道。

  「太多了,每月一交,就可以了!學生大多如此。」

  王道玄笑道:「此是小兒十個月學費,如何要不得。拿去,拿去!」

  顏博聞聽,也覺有理,便收在袖中,目送父子二人離去,方轉回家中,只是家在南城,走路需要三刻鐘。

  路上,在肉鋪中,割了一斤半肥半瘦的五花肉,歡天喜地,回到家。

  剛進門,便見到妻子,背著孩子在屋角的小菜園裡,摘了些青椒,笑道。

  「我剛好買了些五花肉,用青椒炒過,香極了。」

  顏博的妻子名叫李秋痕,也出身在書香之家,只是如今落魄了,見他買的肉,埋怨道。

  「你呀,說過多少次了,應該買肥的,膘肥多油,十分頂餓。

  一斤肥肉,能吃三頓,你這樣的五花肉,一頓就吃光了!」


  顏博見妻子要發火,忙取出那兩錠銀子,塞到李秋痕手中。

  李秋痕接在手裡,也轉怒為喜,驚異地問道。

  「你哪兒來的這麼多銀子?」

  顏博直拉她進了屋,讓她坐在板凳上,自己邊洗菜做飯,邊解釋道。

  「今天,我收了一個學生,這是他父親給的學費!」

  「十個月的?誰這麼闊氣?」

  「人你也認識,便是王家麵館的王道玄。你那病,也是得了他的照應,勻了兩顆氣血丹給我,才好的!」

  聽了王道玄的名字,李秋痕雙眼放光,直嘆道。

  「原來是他,聽說他原來也在南城居住,每天靠賣饅頭為生,比咱們還窮呢!

  如今,不光開了麵館,還在天池峰上開了上千畝地出來。

  你怎麼就不爭口氣呀!」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顏博直搖搖頭,將鍋刷乾淨,把切好的肥肉,放進去,爆出油香來,才將五花肉,倒進去翻炒。

  李秋痕看他忙乎,將碗筷拿出來,擺在桌子上,又去灶邊,盛了兩碗飯,低聲道。

  「既然是恩人的兒子。

  你可要好好教教,別跟教別人一樣,混日子!」

  說話間,顏博已做好菜,盛在盤子裡,端上桌,坐下來道。

  「他那孩子,名叫王文靜,不用我教,實在太聰明了!

  還不到五歲,便能知秦政的得失,寫出七勝七敗之論,連魏夫子見了,都搶著要呢!」

  「魏夫子,學問大,知識廣博,那孩子怎麼沒拜他為師?」

  「那孩子是有主意的,說儒只能治大國,不能平天下。

  又說縱橫之術,不過是權宜之計,像裱糊的窗紙,風一吹,就露出窟窿來。

  所以他才拜了我為師。」

  李秋痕,卻忽然站起來,驚道。

  「莫非,那小子聰慧無比,識破了你的偽裝?

  故意接近你,是為了你祖上,留下的天道旗?」

  顏博聞言微微一怔,自雙眸中,射出兩道神光,細思量一番,搖頭道。

  「你我從京城,逃難到此,已經七年了。

  他不過五歲,如何認得我。

  至於那天道旗,連我這正經弟子,都看不懂,更不用說他了。

  此事休提。

  若他真有幾分本事,我考察他三四年,便領他入門修行,莫讓我這一脈斷絕在我手。」

  說罷,他見飯菜涼了,忙招呼道。

  「吃飯!吃飯!」

  次日,他早起,來到白鹿書院,卻正遇到了王家父子,忙上來打招呼。

  王道玄行過禮後,等到開門,見顏博將兒子帶去上課,才轉回家中。

  只因今年高粱早熟,需要在八月十五前,完成收割。

  他趕到山下,便組織莊民,收割高粱,等到中午,才收割了一百畝。

  七百畝田,需要兩三天。

  之後還要晾曬,脫谷,至少需要十來天。

  卻急不得。

  中午時,他與村民,坐在樹下休息,便見三兒子王文煥,抱著一個棋盒走過來,說道。

  「爹!咱們來下棋!」

  王道玄倒時常聽到文靜與文煥,為了下棋,吵得不可開交。

  當然都是文靜說出一句,直讓王文煥咋咋呼呼,嚷上半天,最後無奈妥協。

  自己卻平日比較繁忙,從沒和他下過。

  如今難得空閒,當即搬過一條板凳,著兒子將棋布,鋪在腳下,擺上棋子。

  父子兩個,一左一右,各坐在樹蔭下,對弈起來。

  還沒開始,一群莊戶,都圍了過來。

  下的是象棋,簡單易學,莊戶人家,都會幾手,而且都被王文煥蹂躪過,紛紛勸道。

  「東家。三公子,愛悔棋,你要與他約定好了。

  不然,他悔起來,可沒完沒了!」


  王道玄聞言,也聽文靜曾與他吵過,直向他問道。

  「是真的麼?」

  王文煥卻不以為意,梗著脖子說道。

  「爹,那不一樣,你不常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我那叫改正錯誤,不叫悔棋。」

  王道玄笑罵道:「這歪理,還一套一套的。莫不是跟你哥學的,小時候去摸魚,還給你娘帶了回來,打也不是,罵也不是,被他胡混了過去!」

  王文煥聽了,暗記在心,搖著小腦袋說道。

  「他還有這樣的糗事!看我哪天,說出來,讓他丟個大醜!」

  王道玄欠身,伸出手,拍了他頭頂一下,笑罵道。

  「那有這樣說你哥的。閒話少提,你這盤只能悔十把。

  你若贏了,我便答應你一個小願望。」

  王文煥聽了,立刻來了精神,將手一推道。

  「來吧!我會怕你!當頭炮!」

  「跳馬……」

  父子兩個開局平淡。

  直到中盤,

  王道玄終究技高一籌,趁兒子不背,走馬將軍,回踩,吃了文煥一個「車」。

  王文煥立刻跳起來,把棋子擺回三輪之前,高聲喊道。

  「不算!不算!重來,重來!」

  圍觀的人見了,早料到如此,轟然笑道。

  「三公子,這是第一次了!」

  下不多時。

  又聽他奶聲奶氣的喊道。

  「這一招,我打瞌睡了,不算,不算!重來!」

  「這棋我沒著眼,不算,重來!」

  在眾人的歡笑聲中,不大一會,十次悔棋的機會,便用光了。

  王道玄手拿棋子,盯著兒子,說道。

  「接下來,便不能悔棋了,想好再下。」

  王文煥面色也凝重起來,局面上還是父親占了上風,不得不小心應對。

  走了七八手,突然走錯了一步棋,自己老將,被將得動彈不得。

  忙雙手連揮,將棋子退回,高呼道。

  「我走錯了,我走這裡!」

  「你又悔棋了?」

  王道玄見他悔棋,臉上不大好看,但當著莊戶,不好發作。

  誰知又下了,七八手。

  王文煥要輸時,直接叫著「不對」,將棋子挪了回去,又下了起來。

  王道玄的臉,仿佛堆積的黑雲,越來越黑,直到兒子,又悔了十三次棋之後,終於贏了,直跳起來,歡呼之時。

  頓時爆發出來。

  一把揪過兒子,將他按在板凳上,順手摺過一根樹條。

  「啪!」的一下,打了下去。

  那王文煥雖然挨打,卻一聲不吭。

  眾莊戶見了,紛紛圍上來,勸道。

  「東家,不過是下個棋,圖個樂子,好好的,你打三公子,幹嘛!

  快放下來,放下樹條,你看把公子哦屁股,都打腫了。」

  王道玄卻不由分說,又揮鞭直打。

  慌得眾人,忙差個腿腳快的,去山上,給榮玉芷送信。

  王道玄直打了十五下,才放下手,丟了木條。

  見兒子的褲子都爛了,血從褲縫裡,滲出來。

  心中又氣又痛,將他拎到身前,問道。

  「知道,我為什麼打你麼?」

  那王文煥挨打,緊咬牙關,半聲不吭,直到父親相問,才瞪著眼睛說道。

  「知道!我沒遵守約定!我多悔了十五次,你打了我十五下。」

  王道玄,冷哼道。

  「知道就好!人無信不立!若是朝令夕改,這世上,誰會再信你!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王文煥咬著牙,堅定的說道。

  「我要嬴,不要輸!」


  王道玄也有些意外,估不到兒子居有這麼強的勝負欲,直盯著他的眼睛說途道。

  「那就給我努力去練!

  靠別人讓你,才能贏,算什麼本事。」

  「好!」

  王文煥剛剛答應完。

  他的母親,榮玉芷已從山上跑下來,離得還有七八十米,便高聲喊道。

  「玄哥,文煥那么小,說說他也就是了。

  你打他,做什麼。

  你要打,連我也一起打吧。」

  話音未畢。

  榮玉芷已直衝過來,見兒子被打得血都流出來,直一把搶在懷中,一句話也不說,抱起來,直向山莊奔去。

  王道玄也有些後悔,手重了些。

  但慣子如害子。

  若由著孩子生長,保不齊,便成了個是非不分的狼崽子。

  他嘆了口氣,下午組織莊戶,收完高粱,便回到家中,來見王文煥。

  見他已換過衣服,屁股上纏著布袋,趴在床上,拿著一本書在看。

  屋子裡,也飄著淡淡的藥味。

  知道,他已經上過藥。

  王道玄,放下心來,走近前,見兒子正在讀一本象棋棋譜,點頭道。

  「這就對了!不會就學!

  你在家中,有人讓你!

  到了外面,每個人都恨不得把你吃了,誰會讓你。

  這就是世界!

  你不強,就得死!」

  王文煥卻也只點點頭,沒有說話,忽然一翻身,牽動了傷口,「噝!」得一聲,叫了出來。

  王道玄也心下不忍,喊一聲「別亂動」,將他扶好後,才嘆口氣道。

  「別怪爹心狠!你長大了,便會懂了!

  先前說,你勝了我,我滿足你一個願望。

  你說吧!」

  「不用!我會打敗你,得到我應得的獎勵!

  一年時間。」

  王文煥舉起手中的棋譜,堅定的說。

  自此之後,王文煥像變了個人,除了跟王文滿練習樁功,便是一門心思,研究棋譜,每天都用筆記錄心得,進步神速。

  而王道玄卻因為打了兒子,被妻子冷落了七八天。

  這日,正到了八月十五,到了靈果成熟的時刻。

  兒子王文滿,在山下石屋中,與水青作伴。

  王道玄只好帶著女兒王文欣,前往後山。

  這藥田,王文欣,還是第一次來,剛到平台邊,便驚呼道。

  「爹,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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