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一個不留(兩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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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風如刀,切割著伊斯特凡V號那漆黑的火山玻璃荒原,尖嘯悽厲。

  黑色沙礫捲地而起,如厚重帷幕,遮蔽了天穹原本就黯淡的星光。

  在這片死寂與荒涼的中心,兩尊神祇般的巨人,隔著十米風暴對峙。

  一方是金紅色的烈焰,那是帝皇最完美的造物。

  十二對潔白羽翼在狂風中凜然不動,維持著令人窒息的神聖。即便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背叛的惡臭,他周身的光芒依舊刺破了方圓百米的黑暗。

  另一方,是纏繞著黑金的蒼白。

  荷魯斯·盧佩卡爾,帝國戰帥,牧狼神,昔日眾原體中最受敬愛的原體。

  巨大的狼皮披風在他身後獵獵作響,仿佛一隻活著的巨獸正在向天咆哮。

  氣壓低沉到了極點,漫天塵埃似乎都在這恐怖的靈壓下凝滯懸停。

  「鏘——」

  聖吉列斯手中的長劍微微震鳴,劍鋒之上,熾天使的怒火正在凝結,灼燒得周遭空間扭曲變形。

  「為什麼?!」

  一聲怒吼,壓過了漫天風聲,震碎了兩人間那層無形的靈能屏障。

  聖吉列斯向著那個他曾視為榜樣的領袖,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碎了腳下堅硬的黑曜石。

  「告訴我,荷魯斯!給我一個理由!」

  大天使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的顫抖。

  「你是帝國戰帥!你是戰爭理事會的首腦!你是父親最信任的兒子!」

  「在這個銀河,你的權柄僅次於王座上的帝皇!榮耀、地位、力量、信任……你擁有一切!」

  聖吉列斯的金髮在風中狂舞,那雙曾流淌血淚的眼眸死死釘在荷魯斯身上。

  「這還不夠嗎?這還填不滿你的野心嗎?」

  「難道真如流言所說?你嫉妒父親?你想坐那個位子?」

  「還是……你想當那個所謂的『神』?」

  憤怒。

  不僅因為那場相當於宣戰的廣播,更因為無法理解。

  在聖吉列斯及絕大多數原體眼中,荷魯斯的背叛毫無邏輯。

  他已站上山巔,為何還要炸塌這座山?

  難道僅是為了飛得更高?

  可再往上,只有冰冷的虛空,和毀滅的太陽。

  面對大天使如暴雨般的質問,荷魯斯未動怒。

  甚至,連防禦架勢都未擺出。

  他靜立原地,任由狂風吹打那張剛毅的面龐。

  看著聖吉列斯,他臉上慣有的熱情笑容逐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平靜。

  如深淵死水般的平靜。

  就像站在無人理解的高度,帶著一種「同情」的目光,俯瞰著眼前憤怒的兄弟。

  「你依然這麼天真,聖吉列斯。」

  「這正是我們愛你的原因……誰不愛大天使呢。」

  荷魯斯終於開口。

  聲音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魔力。

  他搖了搖頭,向前邁了一步。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問我的兄弟,聖吉列斯。在之前的夢魘里,我也曾問過自己。」

  荷魯斯抬起手,巨大的動力爪並未展開,只是輕輕揮動。

  「我之所以站在這裡,背負『叛徒』罵名……」

  「不是為了我自己。」

  「是為了我們。為了你,為了我,為了安格隆,為了福格瑞姆……為了所有兄弟,為了所有阿斯塔特。」

  聖吉列斯眉頭緊鎖:

  「你在說什麼瘋話?為了我們?你離發動內戰只差一步,這叫為了我們?」

  「你不信?」

  荷魯斯笑了。

  「那就用你的眼睛,去看吧。」

  嗡——!!!

  話音落下,一股浩瀚的靈能波動從荷魯斯體內爆發。

  那是更高維度的靈能運用,是近乎「神念」的信息灌輸。


  他在展示戴文衛星上,所窺見的那個「未來」。

  剎那間。

  伊斯特凡V號的黑色荒原消失了。

  狂風止息。

  連聖吉列斯手中的劍都變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如現實般宏大、清晰、且充滿宿命感的畫卷。

  畫面不僅呈現在聖吉列斯腦海,更通過全功率運轉的「靈網終端」,跨越無數光年,投射於靈網之中。

  ……

  首先顯現的,是神聖泰拉。

  但非今日之泰拉。

  是未來的泰拉。

  視角拉近,穿透皇宮厚重城牆,直抵最深處的地宮。

  那裡,黃金王座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帝皇,人類之主,端坐王座之上。

  但他不再是身披戰甲、揮舞火劍的征服者。

  此刻的他,更像一顆精密至極的儀器核心。

  他的意志,那股浩瀚如銀河的金色靈能,正源源不斷注入王座底部的機械陣列。

  視角順著意志延伸,衝出物質宇宙,沒入漆黑虛空。

  那裡,一個宏偉到無法言喻的工程正在成型。

  由無數金色管道、節點和力場構成的「網絡」。

  它避開波濤洶湧的亞空間,便如在食人魚肆虐的汪洋上方,架起了一座絕對安全的高速公路。

  人類網道。

  「這就是父親的終極計劃。」荷魯斯的聲音在畫外迴蕩,如旁白,「他要讓人類徹底擺脫對亞空間航行的依賴。他要建立一個切斷所有靈能聯繫、純粹理性的物質宇宙帝國。」

  畫面一轉。

  網道建成。

  人類迎來了傳說中的「黃金時代」。

  無亞空間風暴干擾,文明在網道庇護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繁榮。

  無數殖民艦穿梭銀河,座座巢都拔地而起。

  科學、藝術、哲學……凡人的美好事物野蠻生長。

  沒有戰爭。

  沒有異形。

  沒有叛亂。

  看似完美的烏托邦。

  然而,在這烏托邦的陰影里,聖吉列斯看到了令血液凍結的一幕。

  那是位於泰拉極地,規模宏大的「戰爭博物館」。

  在冰冷的玻璃展櫃裡,在積滿灰塵的聚光燈下。

  一排排身穿動力裝甲的身影,靜靜矗立。

  那是星際戰士。

  極限戰士的藍,聖血天使的紅,帝國之拳的黃,荷魯斯之子的白……

  他們不再是鮮活的戰士,成了雕像。

  成了標本。

  手中的爆彈槍早已鏽死,動力甲失去光澤。

  在參觀的凡人孩童眼中,他們不再是守護者,不再是天使,而是……歷史的餘孽。

  是野蠻時代的象徵。

  是某種需要被遺忘、令人不適的暴力符號。

  畫面再轉。

  這一次,更加殘酷。

  銀河邊緣,一個標註為「高危廢棄物處理區」的星系。

  巨大星港泊位上,停滿數以萬計的戰艦。

  那是曾在遠征中立下赫赫戰功的打擊巡洋艦,是承載無數榮耀的戰鬥駁船。

  而此刻。

  一道道慘白巨大的分解光束,正無情切割船體。

  精金裝甲熔化,宏炮陣列拆解。

  曾在此服役的阿斯塔特被勒令卸甲。他們排著長隊,像一群待宰羔羊,走向一個個巨大的「基因回收室」。

  沒有反抗。

  因為這是帝皇的命令。

  「當戰爭結束,獵犬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荷魯斯的聲音冰冷刺骨,「我們是為戰爭而生的兵器。和平降臨,兵器若不銷毀,便是隱患。」

  「這就是我們的下場,聖吉列斯。」


  「被遺忘,被拆解,被回收。」

  「但這還不是最慘的。看看我們的兄弟。看看那些神之子,在這個『完美未來』里的結局。」

  畫面如走馬燈般瘋狂閃爍。

  那是原體們的末路。

  在馬庫拉格。

  羅伯特·基里曼,這位絕世統御者,此刻正坐在一張巨大辦公桌後。

  他老了。

  原體本該永恆的青春,似被無形重擔壓垮。

  臉上寫滿麻木與疲憊,手指沾滿墨水。

  面前是永遠批不完的公文,永遠處理不完的瑣事。

  不再思考戰略,不再思考真理。

  他變成了名為「帝國」的龐大機器上,一顆早已磨損卻無法停下的齒輪。

  基里曼眼中的光,熄滅了。

  在神聖泰拉。

  羅格·多恩,那位曾豪情萬丈的帝國之拳。

  此刻,背負著巨大鏈鋸劍,像個幽靈,徘徊在皇宮空蕩的走廊。

  無敵來犯。

  無仗可打。

  他日復一日巡邏,檢查那些永遠不會被攻破的門鎖。

  他成了看門人,一個活在過去榮耀里的瘋子。

  凡人經過時,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像看一個只會吃飯的傻子。

  在火龍之星。

  伏爾甘卸下戰甲,赤裸上身,在滾燙岩漿邊揮舞鐵錘。

  打造的不再是神兵利器,而是……農具。

  鋤頭、鐮刀、犁耙。

  沉默寡言,如同行屍走肉。

  而其他兄弟……

  黎曼·魯斯被流放至銀河邊緣的蠻荒星球,整日酗酒,終醉死風雪。

  萊恩·艾爾莊森在無名修道院孤獨終老,身邊無一子嗣陪伴。

  莫塔里安被關進了瘋人院。

  佩圖拉博在鬱郁不得志中自裁。

  ……

  一幕幕,一樁樁。

  這就是帝皇給子嗣們安排的「退休生活」。

  要麼淪為毫無尊嚴的工具,要麼變成被時代拋棄的垃圾。

  在這個完美的黃金時代。

  沒有原體的位置。

  沒有阿斯塔特的位置。

  「看到了嗎?」

  幻象消散。

  黑色荒原重回視野。

  荷魯斯佇立原地,注視著臉色蒼白的聖吉列斯。

  「這就是父親的愛。」

  「這就是我們要用鮮血換來的未來。」

  「我們幫他征服銀河,幫他殺盡異形,幫他建立一切。然後呢?然後他就像扔掉一塊髒抹布,把我們要麼關進籠子,要麼扔進焚化爐。」

  荷魯斯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殘酷現實。

  「告訴我,聖吉列斯。看到這未來,你還願為他而戰?還願把脖子,伸到他的屠刀之下?」

  風聲已停歇。

  聖吉列斯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那些畫面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衝擊。

  但,僅是片刻。

  聖吉列斯眼中的迷茫消散。

  此刻的大天使,不是會被幻象輕易左右的人。

  「精彩。」

  聖吉列斯緩緩直腰,盯著荷魯斯,露出一絲冷笑。

  「精彩的幻象。精彩的邏輯。」

  「若是幾年前,我或許真會被你動搖。」

  「但是,荷魯斯。」

  聖吉列斯重新握緊劍柄。

  「你忘了一件事。未來……不是定數。」

  「赫克托說過,『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他也教過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所謂的預言,所謂的幻象,不過是亞空間邪魔為惑人心編織的無數可能性之一!」


  「是的,也許那個冷酷的未來真的存在。」

  「那又如何?!」

  聖吉列斯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徹荒原。

  「既然看見了,我們便有的是辦法去改變!」

  「絕非像你這般!」

  「因害怕未發生的噩夢,就先化身為魔!」

  「為所謂的『自保』,先準備流乾鮮血!把靈魂賣給真正想毀滅人類的邪神!」

  「荷魯斯,別用『正義』掩飾你的懦弱。」

  「你不敢面對可能被拋棄的未來,所以選擇毀滅現在。」

  「如果是這樣,那我告訴你——」

  「我看不起你!」

  擲地有聲。

  這是真正的「人定勝天」。

  不困於宿命,不低頭於恐懼。

  前路深淵,也要用手中劍劈出生路,而非轉身跳進更黑的深淵。

  荷魯斯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一絲讚賞,更多卻是……深深的無奈。

  「說得好。」

  「真的很好。赫克托把你教得不錯,你如今的口才,怕是比洛嘉還利索。」

  荷魯斯輕輕鼓掌,清脆掌聲在風中格外刺耳。

  「未來可以改變。我也這麼想。」

  「我曾像你一樣,覺得只要足夠忠誠,只要足夠努力,自有辦法改變。」

  「直到……」

  荷魯斯眼神驟然陰冷。

  「直到我想起那兩個人。」

  「直到我想起……那兩座空缺的底座。」

  這是無論聖吉列斯道心多堅定,都無法迴避的鐵證。

  聖吉列斯的氣勢,瞬間凝滯。

  荷魯斯逼近一步,聲音不再高昂,化作耳語,鑽進耳朵,鑽進靈魂。

  「你不是恢復記憶了嗎?」

  「那你告訴我,第二原體怎麼死的?」

  「第十一原體怎麼消失的?」

  「他們有了自己的想法,對,想法,只是和父親不一樣的想法。」

  「然後呢?」

  荷魯斯伸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抹除」的手勢。

  「父親沒給改過自新的機會。沒流放,沒監禁。」

  「是抹殺。」

  「徹底、完全、連帶名字一起的抹殺!」

  「連我們!連我們這些親歷見證的兄弟,都被強行洗去記憶!若非你我本質回歸,到現在還像傻子一樣,對著空位發呆!」

  荷魯斯吼聲再起,這一次,滿含悲涼。

  「聖吉列斯!看著我!回答我!」

  「那兩個兄弟的下場說明一切!」

  「這不僅是混沌蠱惑!這是已發生的歷史!是血淋淋的現實!」

  「若未來不可信,那過去呢?」

  「那兩個被抹除的名字,難道不是帝皇冷酷本質的鐵證?」

  「對他而言,我們根本不是兒子,甚至不是人!」

  「我們是錘子!是螺絲刀!」

  「當工具壞了,或使命達成。」

  「等待它的只有垃圾堆和熔爐!」

  「那兩個兄弟是前車之鑑,所謂的『黃金時代』就是最終歸宿!」

  「你還要自欺欺人?還要為一個隨時準備像清掃垃圾一樣清理掉我們的人,把劍揮向你的兄弟?!」

  轟!

  大天使沉默了。

  他可駁幻象,可駁未來。

  唯獨駁不了歷史。

  那種冷酷,那種決絕,視骨肉如草芥的態度……

  確讓人不寒而慄。

  看著沉默掙扎的聖吉列斯,荷魯斯知道,這不算什麼。

  大天使只是為消失的兄弟悲傷,不是對荷魯斯本人的質疑有什麼動搖。

  若是聖吉列斯有一絲猶疑,就根本不會來伊斯特凡。


  「而且,我的兄弟。」

  荷魯斯走到聖吉列斯面前,注視那雙流過血淚的金眸。

  「你以為變成標本、垃圾的未來,是最壞結局嗎?」

  荷魯斯搖頭,聲音幽幽。

  「不。」

  「其實……那還算一種仁慈。」

  「若我告訴你,父親的真實計劃,比那更糟、更絕望。」

  「在那個終局棋盤裡。」

  「我們。」

  「根本就不存在。」

  荷魯斯指了指天,指了指虛無縹緲的命運。

  「也許在父親原計劃里,當我們幫他統一銀河,幫他建成網道。」

  「我們就該全部死在最後一場戰役里。」

  「像當年的雷霆戰士。」

  「用我們的血,為凡人的黃金時代鋪上最後一塊紅地毯。」

  「我們……」

  「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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