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藏經閣「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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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官員的眼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家人全部死於暴亂」這種說辭,他每天都要聽上幾十遍。他只是在手中的數據板上迅速劃了幾下,發出一連串單調的「咔噠」聲。

  「赫克托·凱恩,無族系記錄,判定為戰爭孤兒。跟我來。」

  帝國太大了,大到很多時候......帝國不在乎。

  他的語氣和指令一樣,冰冷而高效。沒有安慰,沒有憐憫,只有一個龐大戰爭機器處理冗餘零件時的標準程序。

  赫克托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他知道,這才是帝國的常態。溫情和人性,是這個宇宙中最昂貴的奢侈品,而他現在一無所有。

  他被帶離了那片血腥的廢墟,穿過幾條由巨大鋼鐵壁壘構成的街道。

  街道上,一隊隊武裝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他們的動力甲發出沉悶的轟鳴,平民們則像受驚的鼠群般貼著牆壁,低下頭顱,不敢直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服從與恐懼的味道。

  最終,在不知道是飛船還是巨型運輸車中,經歷了幾個月的單人幾平米「牢獄生活」、無數次各式各樣的身體和精神測試、沒有規律的間歇性被動昏迷(昏迷前隱隱聽到類似「為了航行安全」之類的話語)後。

  抽空才能利用《道德經》修補身體、彌合兩個靈魂的赫克托,似乎作為某種「優良材料」,抵達了一座被高牆和電網圍起來的巨大建築群。

  門口的牌子上刻著一行樸實無華的哥特體文字:「泰拉第37號公民再生中心」。

  一個聽起來冠冕堂皇的名字,但赫克托從周圍孩子們麻木和警惕的眼神中,讀懂了它真實的含義——孤兒收容所,或者說,帝國人力資源處理中心。

  能夠作為帝國的「人力」,赫克托,或者說林宸,已經由衷的讚美帝皇。

  接下來的日子,單調得像一杯褪了色的水。

  赫克托被剃去了頭髮,換上了統一的灰色連身服,編號是2025-734。

  他和其他數百名年齡相仿的孩童一起,生活在一個巨大的通鋪宿舍里。每天的生活被精確到分鐘:六點起床,進行體能訓練;七點進食,食物是沒有任何味道的糊狀營養膏;八點到下午五點,是「公民教育」和「基礎技能學習」;晚上則是更多的體能訓練和思想灌輸。

  這裡的教官都是退役的帝國軍人,他們用吼叫和鞭子來推行紀律。這裡的教育,無關人文與藝術,只有識字、基礎算術、機械維修入門、以及最重要的——對帝皇和人類帝國的絕對忠誠。每天,他們都要背誦《帝國真理》,並被告知,他們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屬於帝國,隨時準備好為人類的偉大復興而奉獻。

  對於其他孩子來說,這裡是地獄,是磨滅個性的熔爐。

  但對於赫克托·凱恩而言,這座冰冷的牢籠,卻陰差陽錯地,成為了他修行的最佳「洞府」。

  這裡的環境雖然嚴酷,卻有著鐵一般的秩序和規律。

  沒有了戰場的喧囂,沒有了野蠻人的威脅,更重要的是,這裡沒有遊蕩的亞空間掠食者。

  帝皇的神威如同無形的穹頂,籠罩著泰拉的核心區域,將最危險的混沌侵蝕隔絕在外。

  每天深夜,當宿舍里響起一片疲憊的鼾聲時,就是赫克托的「問道」之時。

  他會盤腿坐在自己狹窄的床鋪上,雙目微閉,調整呼吸。起初,白天的疲憊和精神上的壓抑讓他很難靜下心來。但每當這時,他就會在心中默誦《道德經》。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

  那玄奧的文字如同清泉,滌盪著他心頭的雜念。很快,外界的一切都遠去了,教官的斥罵、營養膏的怪味、同伴的哭泣……都化為了塵埃,沉澱下去。他的精神世界,再次化為了那片「清靜領域」。

  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地過濾亞空間能量。他開始主動地、小心翼翼地,從現實與靈能之海的夾縫中,牽引那一絲絲無害的「宇宙背景能量」。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過程。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狂暴的海洋邊,用一根針去挑取一滴純淨的水。絕大部分能量都充滿了狂躁的屬性,他不敢觸碰。只有極少數的、如同星光般微弱的能量,才帶著中正平和的氣息。

  熟知亞空間危險的他,不敢貿然使用其他中華文明的經典,只敢小心翼翼的嘗試。

  他將這些能量牽引入體,然後,終於發現了第二部經典能派上用場的——《黃帝內經》。

  在前世,林宸對中醫也頗有興趣,讀過一些典籍。《黃帝內經》不僅僅是醫書,更是一部講述人體運行規律,追求「天人合一」的養生聖經。


  「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

  他依據《內經》中對經脈的描述,開始嘗試用意念引導著那股溫和的「真元」,在體內進行搬運。從手太陰肺經,到手陽明大腸經……一個周天,又一個周天。

  過程是艱難而枯燥的。他這具身體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底子很差,經脈晦澀,如同淤塞的河道。第一縷真元運行時,如同牛車在泥濘中前行,每一步都耗費巨大的心神。

  但赫克托沒有放棄。

  日復一日,水滴石穿。

  一個月後,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那孱弱的身體正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每天繁重的體能訓練後,別人都累得像死狗,他卻只需要打坐一個小時,就能恢復大半體力。他的臉色漸漸紅潤,原本瘦弱的身體,也開始有了一絲肉眼可見的肌肉線條。

  幾個月後,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到五十米外教官皮靴的腳步聲,能聞出不同批次營養膏之間最細微的差別,甚至在黑暗中,也能大致分辨出物體的輪廓。

  這,就是修行的力量。一種完全內求的、不假外物的潤物細無聲的強大。

  赫克托的變化,並沒有引起過多的注意。在這座巨大的再生中心裡,個體的差異被視為無意義的統計學誤差。他只是從「體弱」的行列,進入了「普通」的行列而已。

  但他自己知道,他正在脫胎換骨。

  機會,在一年後的一次甄別測試中到來。

  為了將孤兒們分流到帝國各個需要的崗位上,中心舉行了一場綜合測試。測試內容包括體能、機械操作、以及最重要的——讀寫與邏輯能力。

  赫克托在體能測試中表現平平,他刻意隱藏了自己大部分的進步,只拿到一個中等偏上的成績。但在下午的文化測試中,他不再隱藏。

  那份寫在粗糙紙張上的試卷,對於那些只學了一年基礎泰拉語的孩子們來說,如同天書。但對於擁有一個現代靈魂,並且經過一年修行,精神力遠超常人的赫克托來說,簡直比小學一年級的數學題還要簡單。

  他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時間,就完成了所有的題目,包括那些涉及複雜邏輯和數據歸類的附加題。

  當教官收走他那張寫得滿滿當當的試卷時,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測試的結果很快出來。赫克托·凱恩,編號2025-734,邏輯與認知能力評定為「優異」。

  他的人生軌跡,因此迎來了第一個轉折。

  他沒有被分配到鑄造廠去當學徒,也沒有被送入帝國陸軍的預備兵團,而是被一紙調令,送到了一個位於泰拉地下深處的特殊部門——帝國行政總署下屬,歷史文獻與戰報整理檔案館,第十一分部。

  當赫克托第一次走進這個地方時,他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前世的某個大型圖書館。

  高聳入雲的巨大書架,望不到盡頭。上面塞滿了成卷的羊皮紙、莎草紙,以及更多的是一種閃爍著微光的數據板。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和臭氧的味道,只有少數幾盞昏暗的光球提供了照明,讓這裡顯得安靜而神秘。

  這裡就是他的新工作崗位。一個在別人眼中,枯燥無聊,永無出頭之日的「墳墓」。

  但對赫克托來說,這裡是天堂。

  是真正的「藏經閣」!

  他的工作,就是將前線送回來的堆積如山的戰報和繳獲文獻,進行初步的分類、編號、歸檔。這是一項無比繁瑣的工作,但他甘之如飴。

  因為,這些戰報里,記錄著一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的龐大帝國的一切!記錄著那些傳說中的英雄——原體們,和他們的軍團的足跡!

  他看到了獅王萊恩·莊森和他的第一軍團「暗黑天使」的戰報。

  他讀到了福格瑞姆和他的第三軍團「帝皇之子」完美光復某個文明世界的官方宣傳。

  他甚至找到了關於安格隆和他的「吞世者」軍團的隻言片語,報告中用隱晦的詞語提到了他們「超乎尋常的戰鬥效率」和「令人不安的傷亡比」。

  這些信息,與他腦中的「未來史」對應上,又補充了無數生動的細節。但他又發現了一些異常,歷史的脈絡似乎在大趨勢上如他所知,但一些重大事件的節點又不盡相同。

  比如他發現了原本「戰錘宇宙」中ABCD順序發生的事件,在這裡是ACBD,順序發生了變化,但起因,結果,節點本身,並沒有不同。


  原本已經該發生的烏蘭諾慶典,並沒有隨著那場戰役的結束髮生,廝殺仍在繼續。

  而荷魯斯,也還沒有登上本來已經坐穩的戰帥之位。

  但這並不影響帝皇還是那個帝皇,帝國還是那個帝國,荷魯斯依然是帝皇之下第一戰神,烏蘭諾的慶典似乎也會在不遠的將來發生。

  他就像一個擁有了標準答案的學生,知道浩如煙海的人物和事件,但驗證課本上的每一個知識點時發現,現實並不盡與書本上一致。

  但很快,他就把這些拋之腦後。

  「既來之,則安之!」

  他的修行也從未懈怠。檔案館的安靜環境,比再生中心更適合他。每天,他都能感覺到體內的「真元」在壯大一絲。他已經完成了十二正經的初步貫通,開始嘗試衝擊奇經八脈。

  他知道,僅僅了解歷史和擁有力量是不夠的。因為......

  赫克托,林宸,戰錘宇宙的狂熱粉心中永恆的遺憾,和這個世界的靈魂肉體相融後,想改變這個世界裡,人類原本的悲劇。

  安之,能大安,才有小安。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從這不見天日的地下檔案室里走出去,走到那些能改變歷史的人面前的機會。

  他需要展現出一種……無法被忽視的價值。

  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另一部中華古籍——《易經》。

  《易經》,群經之首,變化之書。如果說《道德經》是他的「心法」,《黃帝內經》是他的「功法」,那麼《易經》就是他的「術法」——推演之道。

  一天,赫克托在整理一批來自卡迪安星域附近的後勤報告時,目光被一份不起眼的運輸計劃所吸引。

  一支名為「天鷹之賜」的補給艦隊,將攜帶大量的武器彈藥和預製構件,前往一個剛剛完成「順從儀式」的偏遠礦業星球。

  赫克托的心猛地一跳。

  他記得這個名字。在未來,「天鷹之賜」號的殘骸將在一個廢棄的氣態巨行星軌道上被發現,經過帝國考古學家的研究,證明它是在大遠征時期,遭遇了一支不明身份使用高斯武器的「異形幽靈」艦隊的突襲而毀滅的。

  「異形幽靈」、「高斯武器」……答案不言而喻。

  太空死靈!

  雖然大規模的「大覺醒」還要等一萬多年,但在大遠征時期,偶爾有小股提前甦醒的太空死靈前哨,像幽靈一樣在宇宙中遊蕩。這支補給艦隊,很不幸地,撞上了一支。

  歷史記錄中,這支艦隊全軍覆沒,無人生還。

  赫克托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驗證自己能力,並且能製造「奇蹟」的機會。

  他不能直接寫報告說「那裡有敵人」,那等於直接告訴別人他是先知,下場絕對是被切片研究。他必須用一種……更巧妙,更「合理」的方式來發出警告。

  當晚,在檔案室的一個無人角落,赫克托盤膝而坐。他沒有銅錢,便從維修箱裡找了三枚大小、重量幾乎完全相同的六角螺母。

  他屏氣凝神,腦中觀想著「天鷹之賜」艦隊的航線圖,以及那片潛藏著危機的冰冷星域。他將一絲精純的真元注入手中的三枚螺母,然後輕輕拋出。

  六次拋擲,得出了一個卦象。

  「澤山咸」,上兌下艮。兌為澤,為悅;艮為山,為止。象徵著感應、交感。這是一個看似平和的卦象。

  但他緊接著,又卜算了一次變化,得到了變卦。

  「地山謙」。上坤下艮。坤為地,艮為山。山在地下,象徵著極致的謙卑與隱藏。

  從「咸」到「謙」,卦象的變化讓赫克托的眼神變得凝重。

  「咸」卦,是明面上的平和,是補給艦隊順利航行的表象。但變卦為「謙」,高山隱於地下,這正是「潛藏的危機」的絕佳寫照!艮為山,為石,為金屬。坤為地,為死寂,為終結。

  「地下,金屬……死寂……」

  他幾乎可以肯定了。

  第二天,赫克托在處理這份運輸計劃的歸檔程序時,表現得「笨手笨腳」。

  他在數據板的操作界面上,不小心將艦隊的預定出發時間,延後了十二個小時,理由是「需要與星象觀測台核對該星域的微型流星雨數據」。


  然後,他又在一份相關的護航艦隊調配文書中,用幾乎看不見的字體,加了一行「建議:考慮備用航線7-Gamma,規避高密度引力異常區」的注釋。

  他做完這一切,手心全是汗。這是一種巨大的冒險。篡改帝國行政文件,哪怕是最低級的,一旦被發現,後果也不堪設想。

  但他必須賭。

  接下來的兩周,風平浪靜。赫克托每天依舊重複著枯燥的工作,仿佛那天的小小「手腳」從未發生過。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或者這個宇宙的細節,和自己記憶中的並不完全一樣。

  直到第三周的某一天下午。

  檔案室厚重的大門被猛地推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赫克托的主管,一個脾氣暴躁滿臉褶子的老公務員,馬斯特·瓦萊里烏斯,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他的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整個檔案室的學徒都嚇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瓦萊里烏斯沒有理會任何人,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中掃過,最後死死地定在了赫克托的身上。

  他快步走到赫克托面前,將一塊閃爍著紅色緊急代碼的數據板,用力拍在他的桌子上。

  「小子!」瓦萊里烏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你過來看!」

  赫克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湊過去,看向數據板。

  那是一份來自上層的加密戰報。

  標題是:《關於「天鷹之賜」號艦隊遭遇不明異形襲擊的初步報告》。

  報告中寫道,「天鷹之賜」號艦隊因為「後勤數據核對」而延誤了出發時間。艦隊指揮官採納了後勤部門一份文件中「不起眼的建議」,選擇了一條備用航線。

  就在他們進入備用航線後不久,原定航線所在的星域,爆發出了劇烈的能量反應。

  一支恰好在附近的帝國海軍偵察艦隊,報告說親眼目睹了一支造型詭異,如同由活體金屬構成的艦隊,從虛空中浮現,並對原航線進行了毀滅性的無差別攻擊。

  「天鷹之賜」號艦隊……與死亡擦肩而過。雖然依舊遭遇了小規模的追擊,損失了三艘護衛艦,但主力尚存,任務得以繼續。

  報告的最後,用加粗的字體寫道:「……此次倖免於難,歸功於後勤部門一次偶然的、但至關重要的調度調整。強烈要求政務院徹查此次『數據異常』的來源。其背後,可能存在著某種……未知的預警機制。」

  瓦萊里烏斯的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箱,他死死地盯著赫克托,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了除了「麻木」和「厭煩」之外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敬畏和巨大困惑的眼神。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個關於流星雨的核對申請……那行關於備用航線的注釋……是你乾的,對不對,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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