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耀金之夢：鯨與魚】
「記得替我向他道別。順便提醒他替我向那位問好。」
眨眼之間我的視角發生了變化。我看見我正向倒在地上的那個黑色軍團的士兵伸出手，我聽見我如是對他說。我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仿佛並肩作戰多時的摯友。
我從未想過混沌的走狗依然保留著所謂的「兄弟情誼」。眼前這個軍團士兵已經在亞空間影響下發生了變異，動力甲上長出了尖刺，頭盔上高聳起一對羚羊似的犄角。然而他蠕動著變成獠牙形狀的呼吸格柵，清晰地對我說：
「一切唯遵祂所願。」
在我能反應過來他到底在說什麼之前，我們已經往不同的方向奔開了距離，在砍倒了三個惡魔後我才勉強弄清楚眼下情況。
我見過類似的手段——用科技或巫術扭曲感官和顯示器信號，讓戰友在各種觀測中呈現出敵軍的樣貌，讓受害者自相殘殺，內耗而亡。
但我能肯定現在不是。
我穿著叛徒的盔甲，使用著混沌阿斯塔特的武器，這無法否認；我在和惡魔戰鬥，不留情面地將它們放逐，這是事實。這裡有其他穿著黑色軍團盔甲的存在，但我不再能夠確定他們的身份，因為即使我們像阿斯塔特一樣戰鬥，我們間的那種特殊的協同和默契也不可能造假。
我們，祂最忠實的僕從，正以叛徒的面貌出現並戰鬥。沒有卑劣的混淆視聽的手段被使用，我所見皆為真實。
真實不意味著親身經歷。我意識到這不是我。我能感覺到這裡還有一個存在。一個同樣不屬於事件中的存在。
他……是誰？
+大量無生者活動。數目……+
+重力武器注意！四區七號走廊——+
+登艦授權通過。依然遭受攻擊。敵我識別已更新。+
……
無數的信號在通訊器里飛濺。我不能一下子理解他們的戰術術語，但毋庸置疑，他們的損失正因為戰艦內層出不窮的反擊武器和源源不斷的惡魔而增加。開火、爆燃和野獸似的嚎叫在通聯網絡中隆隆作響。
某個樓層上有一個重要目標。被惡魔拱衛，難以靠近。我仔細地分析對話中的信息。他們在暴力突進之前嘗試以合法手段登艦，這讓我尤其驚訝。這艘戰艦的風格完全不同於當下，別人不好說，但是我大概知道這個風格屬於什麼時候——它屬於更早之前，存在於文獻里那個已經離人類遠去的時代。
我看著我——這個紅纓持斧的黑色軍團士兵——在戰艦的鋼鐵結構間快速移動，靈活地躲閃自動武器的射擊。他對這裡的熟悉程度就像我們對皇宮裡一樣。
+突破封鎖。目視範圍無惡魔活動。無威脅性重武器。接近目標。+
+好。繼續。+這個信息的編號和之前的序列有區別。我回應了它，然後接上了列表第一個，+潘（Pan），匯報進度。+
+已到達艦橋。目視範圍無惡魔活動。授權通過。接近目標。+
+她還撐著。我本以為從這個深度上浮，廢碼應該已經讓艦載AI崩潰了……敬業的姑娘。我很遺憾，但是請儘快讓尼爾斯上線。+
尼爾斯……
是誰？
信息是實時反映到頭腦中的，我能「看到」這個單詞。它並非我較為熟悉的「Neoth」，而是一個奇怪的拼寫：NIOSS。
即使如此，我依然知道這個名字。我認識他。他是……
但那不應該。除非……
除非我本來就是這個行動中的一部分，除非我本來就是這群著裝褻瀆的士兵中的一員。
但那不可能。我不應該在這裡。我應該在網道，我應該在和無生者戰鬥，在和叛變的阿斯塔特們戰鬥。我應該……
短刃刺破獸甲，利斧斬落首級，電漿手槍將遠處聳動的陰影一一點名。它們奇形怪狀，在劈砍下飛濺出髒污的以太血液，炸裂成濃稠的虛空迷霧。
它們和我殺死過的東西全然不相似。它們是什麼？如果它們被稱作惡魔，那麼在那幽邃地下被我屠戮的不潔生物又是什麼？
我聽見了檢測器的鳴叫，亞空間能量已經達到了一定的水平。
所以，答案已經明了——那些東西，那些被我碾碎的東西，它們不是惡魔。
它們是……
+潘？+
+95%，突然緩慢。+
+試驗場？+
+只有兩個方向就位。尤里卡（Eureka），看起來我們得放棄從同一平面接近的計劃了。+
我聽見我發出一聲咒罵。我砍翻了一頭長毛的怪獸，用一發等離子點燃了它散落的毛皮。
+那就按我提過的方案。+
+現在的定位只能保證你不會卡在上下樓板里。我建議等待更確切的數據反饋。+
+太遲。+
+我們對裡面的情況沒有完全的把握。如果意外發生，你知道後果。另外聽我說一句，尤里卡，你不能賭她現在變成了什——+
+我明白。把我傳送進去。儘快！+
+……那麼，做好準備。倒計時十秒。+
火星亂飛，餘燼在空中飄舞。電力控制系統處境堪憂，燈光明滅，警報已經啞聲，反而是無生者的噪音從四面八方襲來，或嘟噥，或發笑，或低語，或嗚咽，喋喋不休。
亡者。亡者。
獸語喃喃，毒信嘶嘶。惡魔在低吼，陰影在光線外圍涌動，如同一股夢魘的暗流。它們仇恨我，渴望將我撕碎，同時又懼怕著我。它們踟躕，它們猶豫，但總有一個起頭的。於是在某一個時刻，它們齊齊地向我撲來。
我做好準備，但不是為了迎戰這些渣滓。
傳送的光芒攔在魔爪和我之間。前一秒鐘我還在這裡，污穢的指爪近在咫尺，然後瞬間，我便被撕碎甩到了另一個空間。如同沖刷的水流一樣的聲音在我耳邊轟鳴。緊接著，感官的世界在我身邊回歸真實。
我從半空中落下，重組後的身體轟然踏上那個被封鎖的空間內部的地面。
燈光熄滅，視野晦暗，金色的霧氣繚繞在整個空間，視線無法透過。間或有紅光刺出間隙，那是從牆面延伸出的玻璃視屏，猩紅的亂碼悽厲地跳躍，明滅不定。在下落過程中我撞碎了其中許多，還有一些在我傳送的位置上，於是深深地嵌進了正在重組的分子中。它們可能會影響我的行動，但是很幸運，我的身體沒有因此崩解。
我手持戰斧和已經蓄能的電漿手槍，謹慎地前進。
和外圍嘯聚的魔潮截然相反的景象，這裡是悄然無聲的，仿佛戰爭過後死寂的廢墟。地面上有許多細碎的晶體顆粒，還有一些黑色的、毫無動靜的形體。
是屍體。它們被燒焦了，一碰就碎，與其說是血肉，不如說是焦炭。它們被灼燒得如此嚴重，燒焦的外殼除了是人形，無法分辨其他細節。
「雷克斯。」
「弗蘭克。」
「湯姆森。」
……
霧氣在飛快地退散，更多屍體顯露出來。我聽見我在低聲說出一個個人名。我再次感到驚訝。他認識他們。他熟識他們。他語氣冷靜，但他正為他們的死亡而悲傷。
然後，利刃破空。
那樣突然，那樣迅疾，遠遠超過我記憶中阿斯塔特能夠反應的速度。但是這具身體卻做到了。我橫斧截住這一擊，借力後撤，躍過數十米的距離。我落地，向襲擊發起的方向舉起手槍，沒有扣下扳機。我在等待。等待那個身影最終顯形。
霧散了，一尊巨大的玻璃倉於我眼前巍然矗立。
它破碎了，攔腰裂開一個猙獰的口子，正是這個裂口使地面上到處都是碎片。即使如此，它依然巍峨。它向穹頂延伸，機械臂自頂部展開，如同樹木開枝散葉，但是內容物已經消失不見。
那個實驗，看起來是失敗了。
等一下，什麼實驗？
許多我不應該見過的畫面出現在我眼前。我不明白，但我感覺熟悉。
被華光點亮的玻璃倉，被霧氣遮掩的試驗品，那聲尖嘯，那雙眼睛……
我聽到了雷電劈落的聲音。
紅光交織成盾的形狀從臂甲上升起，靈能閃電劈在護盾上，火花四濺，我因此後退半步，啟動磁力靴對抗衝擊。
「君往何處（Quo Vadis），虛無之鯨？」
銀鈴般的笑聲，一個頎長的身影於黑暗中浮現。
那是一個惡魔，顯而易見。女性外觀的無生者有著帶墨色鱗片的蛇樣的下半身，末端色彩淡去，像魚尾一樣展開銀白色的尾鰭。她的面部還保有人類的五官，但是自眼睛以下都被墨色的鱗片所覆蓋。她頭上長著金色的角，身後有一對同樣顏色的寬大的翅膀，小顆寶石串聯起來的裝飾物掛墜在閃亮的鱗片間。
她笑盈盈地飄近，展開三對手臂作歡迎的姿態。她的手心、腹和尾巴都長著眼睛，和她臉上的那雙眼睛一樣，均是爬行動物式的豎瞳。那些眼睛，在被警示燈抹上一層猩紅後，依然閃耀著灼灼的金色。
【我，這……金色的……我記得……】
你記得什麼？
【我記得那樣金色的眼睛……我曾與之對視。那段記憶，刻骨銘心。】
你記得什麼？說出來。
【不是在這樣封閉的空間。是在一片廢墟，布滿黑色的石頭。一片冰冷的海洋，懸掛著一輪皓月。】
你記得什麼？繼續，不要停。
【那是在起初之先，比時間更加久遠……】
說，你記得什麼？
【我記得那金色的……】
「柳德米拉，很高興你挺過來了。看起來，氣色還不錯？」黑色軍團的士兵發出一聲嘆息，「我猜這就是為什麼祂執意命名其為尤克特拉希爾——神樹參天，連接了九個王國和三個維度，確實是形象的比喻。所以，我現在該怎麼稱呼你，我那已經和從前大不一樣的朋友。」
「看吶，看吶，是誰在深淵塞壬的羅裙前大言不慚？」嫵媚的惡魔像人類一樣歪了歪腦袋，仿佛自己還是那個無邪而爛漫的女孩，「何等可笑啊！一個深淵的叛徒，一個拒絕死去的怪物，被裹挾其中卻妄想馴服浪潮。何等的可悲啊！王的忠犬以妖孽般的意志向天堂推進，全然不顧攀附的高塔在雷鳴中岌岌可危。」
「既然你已經知曉我的決心，那麼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來吧，我一直期待哪天能領教一下海妖的歌音。」
聞之，與人類形似卻覆蓋著柔軟鱗片的嘴唇勾出一抹冷笑。
「你想關住潮汐嗎，我愚蠢的小兄弟？」
「是的——我們。」
與最後一個音節一起送出的還有我的電漿。熾烈的等離子體比聲音更快，但是惡魔獰笑著，尾鰭輕拂間就驅散了它。我向她衝刺，而她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她再次甩出那細長的、鞭子一樣的尾巴。如果被打中，其中蘊含的力量將使這具阿斯塔特的身體分崩離析。
+就是現在。位置坐標……+
在信息發送出去的時候我高高躍起，但目標不是她。我左手的臂甲射出抓鉤，帶著鋼索飛向高處。這使我在空中運動的身體驟然轉過一個角度，並被拽向我能跳起的更高的地方。我在空中屈身，惡魔的尾鰭與我擦身而過。我揮斧砍下，電光四射，以太血液和鑽石般的碎鱗飛濺而出。
墨黑的鱗片自她腰部以下漸漸淡為尾端的銀白，變得細密但是依然堅硬，我的這一下揮擊只是劈碎了幾塊鱗片，傷及表淺。
但我猜測我本來就不是抱著殺傷這頭惡魔的目的而來的。當魚尾的惡魔因為被戲弄而嗔怒，尖嘯著意圖追擊我時，我看見傳送的金光自她背後閃現。
黑甲戰士剛物質化便開始向她射擊。從他們槍口飛出的槍彈拖著繩索，彈體在軌道上碎裂，碎片間拉開一張張晶瑩的網，在瞬間纏上了惡魔的身體、翅膀、肢體，將她緊緊捆住。他們以我發布的定位後續進場，包圍了浮在半空中的惡魔，在下落時拉緊獵網，將飛翔的女妖一併拖拽到地面。
+保持距離。+
被捆住的惡魔在地上扭來滾去，發出陣陣尖嘯。黑色軍團的士兵小心地躲開亂甩的尾巴和攜帶靈能攻擊的聲波，從多個方向拉緊繩索，另一些人交錯站在他們中間，用槍枝瞄準惡魔。
織出羅網的繩索在惡魔的掙紮下不斷爆出了符文的火花，很顯然是為壓制惡魔力量而精心設計的。
但是不夠。
我從地上撿起惡魔破碎的鱗片。脫離了本體的鱗片失去了魔力加持，變得脆弱，在手甲里被碾成星塵般閃亮的粉末。
一個瞬間，一個代碼，一個真相。
我不能理解我——這個黑軍團的士兵——是怎麼做到的。他不是巫師。但我能感受到一個秘密被傳遞到手中，沒有超過一次眨眼的時間。
「FLA'EK'WEEGZ ANYY' CHUYY'Q'UUZZGZ……」（芙洛『厄科薇格茲『安伊楚伊『庫』烏格茨……）
這是很難用語言描述的聲音。音標不能完全註解它的讀音。這甚至很難能被形容成是喉嚨可以發出的聲音。它不是人類的語言。
是惡魔語。我一個音節接著又一個地念誦出那個秘密。這是惡魔的真名。
每一隻惡魔都是一名僕從，每一隻都效忠於一名主人。但是為了讓惡魔無條件效忠，他們的主人必須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因此每一隻惡魔都會有一個真名。凡人可能知道他們眾多化名中的一個，但是真名只有一個。惡魔會狡猾地藏起自己的真名，想要探尋它們的秘密往往代價高昂。
但是我沒有看出這個士兵用了什麼代價得到了她的秘密。
惡魔在尖嘯中被拖倒。
+目標抓獲。+
+大魚已經落網。+
+啟動傳送，回程準備。+
他們開始收攏隊形。惡魔仿佛失去的抵抗的力量，陷於羅網，躺倒在地，任憑士兵拖拽。我的視線重新回到這個實驗室的內部環境。這裡遭受了浩劫，電子設備都已經癱瘓，卻不是我最初推測的那樣毀於爆燃。除了靠近屍體的地方遭受了灼燒，其他地方沒有火焰曾經到過的痕跡。
+我遲一步。這裡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
我往周邊邁步，開始推演爆炸發生時的場面。
+尤里卡，97%。無法推進。無法喚醒。+
+錯誤未知？+
+未知，但是——+我能辨認出聲音來自先前盔帶羚羊犄角的那個軍團士兵，潘，+沒有其它干擾項了，唯一的可能是……他自己拒絕醒來。+
「你能用網困住魚。」
魚尾惡魔突然發聲，她從地上抬起頭，嘶嘶地說。
「但是你能困住海浪嗎？」
【高塔建在海邊，以廢墟作為地基，由黑色石頭築起。】
【站在塔頂，可以俯瞰潮汐迭起，可以仰視日月之行。】
【高塔之上，即是——】
+離開她！+
我疾呼。
金色的火焰從惡魔身上騰起，網與繩索飄過瞬間的赤紅，然後都在火中燃盡。女妖抖落灰燼，渾身的鱗片和寶石在火焰中閃閃發亮。她一揮翅膀將來不及後退的幾名士兵打飛出去。火焰只是燎過他們的身體，通聯網中他們的信號就立刻熄滅了。
剩下的人從較遠的距離向惡魔射擊，但是無論真實的爆彈還是獵網，在靠近惡魔的時候都被引燃。
「看到了嗎？你不能用漁網困住潮汐！」
惡魔像少女一樣快樂地叫喊。尾鰭甩動著，在空中撩起火焰的浪潮。當火焰在空中划過時是金色，當它燒到物體的時候就變成鮮艷的紅色，純粹到近乎血色，不摻雜一點雜質。那火焰沒有溫度，但是仿佛擁有能點燃一切的特性。
【高塔之上，即是戰場。】
【冷月之下，熾火燎原。】
+撤退，潘。信息已經在你那裡匯總，把消息帶出去。水落歸槽，即使這次我們沒有解讀正確，命運依然會使百川歸海。+
然後我連上了那個不同的序列號，詢問與BFG相關的信息。從通訊那頭傳來了遭受嚴重擾動的聲音，隱約在形容它「像有生命一樣活躍」。
蛇身魚尾的女妖發出得意的尖嘯，冰冷的金焰在她周身洶湧地聚集成風暴。
【星火翻飛，永世不輟。】
【皓月清輝，執甲無畏。】
【這樣的火焰，還能是誰的標誌呢？】
不會。不可能。我永遠不會站在祂的……
【對面。】
我聽見我下達了命令：
+引爆它。+
眨眼之間我的視角發生了變化。我看見我正向倒在地上的那個黑色軍團的士兵伸出手，我聽見我如是對他說。我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仿佛並肩作戰多時的摯友。
我從未想過混沌的走狗依然保留著所謂的「兄弟情誼」。眼前這個軍團士兵已經在亞空間影響下發生了變異，動力甲上長出了尖刺，頭盔上高聳起一對羚羊似的犄角。然而他蠕動著變成獠牙形狀的呼吸格柵，清晰地對我說：
「一切唯遵祂所願。」
在我能反應過來他到底在說什麼之前，我們已經往不同的方向奔開了距離，在砍倒了三個惡魔後我才勉強弄清楚眼下情況。
我見過類似的手段——用科技或巫術扭曲感官和顯示器信號，讓戰友在各種觀測中呈現出敵軍的樣貌，讓受害者自相殘殺，內耗而亡。
但我能肯定現在不是。
我穿著叛徒的盔甲，使用著混沌阿斯塔特的武器，這無法否認；我在和惡魔戰鬥，不留情面地將它們放逐，這是事實。這裡有其他穿著黑色軍團盔甲的存在，但我不再能夠確定他們的身份，因為即使我們像阿斯塔特一樣戰鬥，我們間的那種特殊的協同和默契也不可能造假。
我們，祂最忠實的僕從，正以叛徒的面貌出現並戰鬥。沒有卑劣的混淆視聽的手段被使用，我所見皆為真實。
真實不意味著親身經歷。我意識到這不是我。我能感覺到這裡還有一個存在。一個同樣不屬於事件中的存在。
他……是誰？
+大量無生者活動。數目……+
+重力武器注意！四區七號走廊——+
+登艦授權通過。依然遭受攻擊。敵我識別已更新。+
……
無數的信號在通訊器里飛濺。我不能一下子理解他們的戰術術語，但毋庸置疑，他們的損失正因為戰艦內層出不窮的反擊武器和源源不斷的惡魔而增加。開火、爆燃和野獸似的嚎叫在通聯網絡中隆隆作響。
某個樓層上有一個重要目標。被惡魔拱衛，難以靠近。我仔細地分析對話中的信息。他們在暴力突進之前嘗試以合法手段登艦，這讓我尤其驚訝。這艘戰艦的風格完全不同於當下，別人不好說，但是我大概知道這個風格屬於什麼時候——它屬於更早之前，存在於文獻里那個已經離人類遠去的時代。
我看著我——這個紅纓持斧的黑色軍團士兵——在戰艦的鋼鐵結構間快速移動，靈活地躲閃自動武器的射擊。他對這裡的熟悉程度就像我們對皇宮裡一樣。
+突破封鎖。目視範圍無惡魔活動。無威脅性重武器。接近目標。+
+好。繼續。+這個信息的編號和之前的序列有區別。我回應了它，然後接上了列表第一個，+潘（Pan），匯報進度。+
+已到達艦橋。目視範圍無惡魔活動。授權通過。接近目標。+
+她還撐著。我本以為從這個深度上浮，廢碼應該已經讓艦載AI崩潰了……敬業的姑娘。我很遺憾，但是請儘快讓尼爾斯上線。+
尼爾斯……
是誰？
信息是實時反映到頭腦中的，我能「看到」這個單詞。它並非我較為熟悉的「Neoth」，而是一個奇怪的拼寫：NIOSS。
即使如此，我依然知道這個名字。我認識他。他是……
但那不應該。除非……
除非我本來就是這個行動中的一部分，除非我本來就是這群著裝褻瀆的士兵中的一員。
但那不可能。我不應該在這裡。我應該在網道，我應該在和無生者戰鬥，在和叛變的阿斯塔特們戰鬥。我應該……
短刃刺破獸甲，利斧斬落首級，電漿手槍將遠處聳動的陰影一一點名。它們奇形怪狀，在劈砍下飛濺出髒污的以太血液，炸裂成濃稠的虛空迷霧。
它們和我殺死過的東西全然不相似。它們是什麼？如果它們被稱作惡魔，那麼在那幽邃地下被我屠戮的不潔生物又是什麼？
我聽見了檢測器的鳴叫，亞空間能量已經達到了一定的水平。
所以，答案已經明了——那些東西，那些被我碾碎的東西，它們不是惡魔。
它們是……
+潘？+
+95%，突然緩慢。+
+試驗場？+
+只有兩個方向就位。尤里卡（Eureka），看起來我們得放棄從同一平面接近的計劃了。+
我聽見我發出一聲咒罵。我砍翻了一頭長毛的怪獸，用一發等離子點燃了它散落的毛皮。
+那就按我提過的方案。+
+現在的定位只能保證你不會卡在上下樓板里。我建議等待更確切的數據反饋。+
+太遲。+
+我們對裡面的情況沒有完全的把握。如果意外發生，你知道後果。另外聽我說一句，尤里卡，你不能賭她現在變成了什——+
+我明白。把我傳送進去。儘快！+
+……那麼，做好準備。倒計時十秒。+
火星亂飛，餘燼在空中飄舞。電力控制系統處境堪憂，燈光明滅，警報已經啞聲，反而是無生者的噪音從四面八方襲來，或嘟噥，或發笑，或低語，或嗚咽，喋喋不休。
亡者。亡者。
獸語喃喃，毒信嘶嘶。惡魔在低吼，陰影在光線外圍涌動，如同一股夢魘的暗流。它們仇恨我，渴望將我撕碎，同時又懼怕著我。它們踟躕，它們猶豫，但總有一個起頭的。於是在某一個時刻，它們齊齊地向我撲來。
我做好準備，但不是為了迎戰這些渣滓。
傳送的光芒攔在魔爪和我之間。前一秒鐘我還在這裡，污穢的指爪近在咫尺，然後瞬間，我便被撕碎甩到了另一個空間。如同沖刷的水流一樣的聲音在我耳邊轟鳴。緊接著，感官的世界在我身邊回歸真實。
我從半空中落下，重組後的身體轟然踏上那個被封鎖的空間內部的地面。
燈光熄滅，視野晦暗，金色的霧氣繚繞在整個空間，視線無法透過。間或有紅光刺出間隙，那是從牆面延伸出的玻璃視屏，猩紅的亂碼悽厲地跳躍，明滅不定。在下落過程中我撞碎了其中許多，還有一些在我傳送的位置上，於是深深地嵌進了正在重組的分子中。它們可能會影響我的行動，但是很幸運，我的身體沒有因此崩解。
我手持戰斧和已經蓄能的電漿手槍，謹慎地前進。
和外圍嘯聚的魔潮截然相反的景象，這裡是悄然無聲的，仿佛戰爭過後死寂的廢墟。地面上有許多細碎的晶體顆粒，還有一些黑色的、毫無動靜的形體。
是屍體。它們被燒焦了，一碰就碎，與其說是血肉，不如說是焦炭。它們被灼燒得如此嚴重，燒焦的外殼除了是人形，無法分辨其他細節。
「雷克斯。」
「弗蘭克。」
「湯姆森。」
……
霧氣在飛快地退散，更多屍體顯露出來。我聽見我在低聲說出一個個人名。我再次感到驚訝。他認識他們。他熟識他們。他語氣冷靜，但他正為他們的死亡而悲傷。
然後，利刃破空。
那樣突然，那樣迅疾，遠遠超過我記憶中阿斯塔特能夠反應的速度。但是這具身體卻做到了。我橫斧截住這一擊，借力後撤，躍過數十米的距離。我落地，向襲擊發起的方向舉起手槍，沒有扣下扳機。我在等待。等待那個身影最終顯形。
霧散了，一尊巨大的玻璃倉於我眼前巍然矗立。
它破碎了，攔腰裂開一個猙獰的口子，正是這個裂口使地面上到處都是碎片。即使如此，它依然巍峨。它向穹頂延伸，機械臂自頂部展開，如同樹木開枝散葉，但是內容物已經消失不見。
那個實驗，看起來是失敗了。
等一下，什麼實驗？
許多我不應該見過的畫面出現在我眼前。我不明白，但我感覺熟悉。
被華光點亮的玻璃倉，被霧氣遮掩的試驗品，那聲尖嘯，那雙眼睛……
我聽到了雷電劈落的聲音。
紅光交織成盾的形狀從臂甲上升起，靈能閃電劈在護盾上，火花四濺，我因此後退半步，啟動磁力靴對抗衝擊。
「君往何處（Quo Vadis），虛無之鯨？」
銀鈴般的笑聲，一個頎長的身影於黑暗中浮現。
那是一個惡魔，顯而易見。女性外觀的無生者有著帶墨色鱗片的蛇樣的下半身，末端色彩淡去，像魚尾一樣展開銀白色的尾鰭。她的面部還保有人類的五官，但是自眼睛以下都被墨色的鱗片所覆蓋。她頭上長著金色的角，身後有一對同樣顏色的寬大的翅膀，小顆寶石串聯起來的裝飾物掛墜在閃亮的鱗片間。
她笑盈盈地飄近，展開三對手臂作歡迎的姿態。她的手心、腹和尾巴都長著眼睛，和她臉上的那雙眼睛一樣，均是爬行動物式的豎瞳。那些眼睛，在被警示燈抹上一層猩紅後，依然閃耀著灼灼的金色。
【我，這……金色的……我記得……】
你記得什麼？
【我記得那樣金色的眼睛……我曾與之對視。那段記憶，刻骨銘心。】
你記得什麼？說出來。
【不是在這樣封閉的空間。是在一片廢墟，布滿黑色的石頭。一片冰冷的海洋，懸掛著一輪皓月。】
你記得什麼？繼續，不要停。
【那是在起初之先，比時間更加久遠……】
說，你記得什麼？
【我記得那金色的……】
「柳德米拉，很高興你挺過來了。看起來，氣色還不錯？」黑色軍團的士兵發出一聲嘆息，「我猜這就是為什麼祂執意命名其為尤克特拉希爾——神樹參天，連接了九個王國和三個維度，確實是形象的比喻。所以，我現在該怎麼稱呼你，我那已經和從前大不一樣的朋友。」
「看吶，看吶，是誰在深淵塞壬的羅裙前大言不慚？」嫵媚的惡魔像人類一樣歪了歪腦袋，仿佛自己還是那個無邪而爛漫的女孩，「何等可笑啊！一個深淵的叛徒，一個拒絕死去的怪物，被裹挾其中卻妄想馴服浪潮。何等的可悲啊！王的忠犬以妖孽般的意志向天堂推進，全然不顧攀附的高塔在雷鳴中岌岌可危。」
「既然你已經知曉我的決心，那麼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來吧，我一直期待哪天能領教一下海妖的歌音。」
聞之，與人類形似卻覆蓋著柔軟鱗片的嘴唇勾出一抹冷笑。
「你想關住潮汐嗎，我愚蠢的小兄弟？」
「是的——我們。」
與最後一個音節一起送出的還有我的電漿。熾烈的等離子體比聲音更快，但是惡魔獰笑著，尾鰭輕拂間就驅散了它。我向她衝刺，而她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她再次甩出那細長的、鞭子一樣的尾巴。如果被打中，其中蘊含的力量將使這具阿斯塔特的身體分崩離析。
+就是現在。位置坐標……+
在信息發送出去的時候我高高躍起，但目標不是她。我左手的臂甲射出抓鉤，帶著鋼索飛向高處。這使我在空中運動的身體驟然轉過一個角度，並被拽向我能跳起的更高的地方。我在空中屈身，惡魔的尾鰭與我擦身而過。我揮斧砍下，電光四射，以太血液和鑽石般的碎鱗飛濺而出。
墨黑的鱗片自她腰部以下漸漸淡為尾端的銀白，變得細密但是依然堅硬，我的這一下揮擊只是劈碎了幾塊鱗片，傷及表淺。
但我猜測我本來就不是抱著殺傷這頭惡魔的目的而來的。當魚尾的惡魔因為被戲弄而嗔怒，尖嘯著意圖追擊我時，我看見傳送的金光自她背後閃現。
黑甲戰士剛物質化便開始向她射擊。從他們槍口飛出的槍彈拖著繩索，彈體在軌道上碎裂，碎片間拉開一張張晶瑩的網，在瞬間纏上了惡魔的身體、翅膀、肢體，將她緊緊捆住。他們以我發布的定位後續進場，包圍了浮在半空中的惡魔，在下落時拉緊獵網，將飛翔的女妖一併拖拽到地面。
+保持距離。+
被捆住的惡魔在地上扭來滾去，發出陣陣尖嘯。黑色軍團的士兵小心地躲開亂甩的尾巴和攜帶靈能攻擊的聲波，從多個方向拉緊繩索，另一些人交錯站在他們中間，用槍枝瞄準惡魔。
織出羅網的繩索在惡魔的掙紮下不斷爆出了符文的火花，很顯然是為壓制惡魔力量而精心設計的。
但是不夠。
我從地上撿起惡魔破碎的鱗片。脫離了本體的鱗片失去了魔力加持，變得脆弱，在手甲里被碾成星塵般閃亮的粉末。
一個瞬間，一個代碼，一個真相。
我不能理解我——這個黑軍團的士兵——是怎麼做到的。他不是巫師。但我能感受到一個秘密被傳遞到手中，沒有超過一次眨眼的時間。
「FLA'EK'WEEGZ ANYY' CHUYY'Q'UUZZGZ……」（芙洛『厄科薇格茲『安伊楚伊『庫』烏格茨……）
這是很難用語言描述的聲音。音標不能完全註解它的讀音。這甚至很難能被形容成是喉嚨可以發出的聲音。它不是人類的語言。
是惡魔語。我一個音節接著又一個地念誦出那個秘密。這是惡魔的真名。
每一隻惡魔都是一名僕從，每一隻都效忠於一名主人。但是為了讓惡魔無條件效忠，他們的主人必須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因此每一隻惡魔都會有一個真名。凡人可能知道他們眾多化名中的一個，但是真名只有一個。惡魔會狡猾地藏起自己的真名，想要探尋它們的秘密往往代價高昂。
但是我沒有看出這個士兵用了什麼代價得到了她的秘密。
惡魔在尖嘯中被拖倒。
+目標抓獲。+
+大魚已經落網。+
+啟動傳送，回程準備。+
他們開始收攏隊形。惡魔仿佛失去的抵抗的力量，陷於羅網，躺倒在地，任憑士兵拖拽。我的視線重新回到這個實驗室的內部環境。這裡遭受了浩劫，電子設備都已經癱瘓，卻不是我最初推測的那樣毀於爆燃。除了靠近屍體的地方遭受了灼燒，其他地方沒有火焰曾經到過的痕跡。
+我遲一步。這裡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
我往周邊邁步，開始推演爆炸發生時的場面。
+尤里卡，97%。無法推進。無法喚醒。+
+錯誤未知？+
+未知，但是——+我能辨認出聲音來自先前盔帶羚羊犄角的那個軍團士兵，潘，+沒有其它干擾項了，唯一的可能是……他自己拒絕醒來。+
「你能用網困住魚。」
魚尾惡魔突然發聲，她從地上抬起頭，嘶嘶地說。
「但是你能困住海浪嗎？」
【高塔建在海邊，以廢墟作為地基，由黑色石頭築起。】
【站在塔頂，可以俯瞰潮汐迭起，可以仰視日月之行。】
【高塔之上，即是——】
+離開她！+
我疾呼。
金色的火焰從惡魔身上騰起，網與繩索飄過瞬間的赤紅，然後都在火中燃盡。女妖抖落灰燼，渾身的鱗片和寶石在火焰中閃閃發亮。她一揮翅膀將來不及後退的幾名士兵打飛出去。火焰只是燎過他們的身體，通聯網中他們的信號就立刻熄滅了。
剩下的人從較遠的距離向惡魔射擊，但是無論真實的爆彈還是獵網，在靠近惡魔的時候都被引燃。
「看到了嗎？你不能用漁網困住潮汐！」
惡魔像少女一樣快樂地叫喊。尾鰭甩動著，在空中撩起火焰的浪潮。當火焰在空中划過時是金色，當它燒到物體的時候就變成鮮艷的紅色，純粹到近乎血色，不摻雜一點雜質。那火焰沒有溫度，但是仿佛擁有能點燃一切的特性。
【高塔之上，即是戰場。】
【冷月之下，熾火燎原。】
+撤退，潘。信息已經在你那裡匯總，把消息帶出去。水落歸槽，即使這次我們沒有解讀正確，命運依然會使百川歸海。+
然後我連上了那個不同的序列號，詢問與BFG相關的信息。從通訊那頭傳來了遭受嚴重擾動的聲音，隱約在形容它「像有生命一樣活躍」。
蛇身魚尾的女妖發出得意的尖嘯，冰冷的金焰在她周身洶湧地聚集成風暴。
【星火翻飛，永世不輟。】
【皓月清輝，執甲無畏。】
【這樣的火焰，還能是誰的標誌呢？】
不會。不可能。我永遠不會站在祂的……
【對面。】
我聽見我下達了命令：
+引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