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耀金之夢:尼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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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我不想給一隻應激的貓咪收拾爛攤子。如果我把特效弄得太逼真,你個玉米頭非得炸毛不可。」

  那團黑影是由無數細微的粒子組成的,隨著說話的聲音震動,像老式電視機屏幕上飄動的雪花。

  「如果你認為那會激怒我的,就不會使用如此多的叛徒的形象。如果你真的在意這個女孩的安危,就不會讓她在異形的巢穴里遊蕩,更不會把她當做演繹的一環——除非你意下如此。」

  我予以嚴厲的回應。你大可以模仿王座上的神聖髒話,但給我記住不是所有禁軍都叫小貓咪。

  「塞勒涅能在這樣險惡的環境下長大離不了你的撫養。當提到你的時候,她的言語透露出尊重,對於她來說,你就是她的父親。那麼為什麼,她對你直呼姓名?」

  震動停滯了一下,然後黑色軍團的影像崩解飄散。黑色的霧氣充斥在我的周身,能看見的只有迷霧後面那個模糊的人影。

  「有趣。繼續你的表演。」

  「我只能推測那是你的要求。顯然你知道『尼爾斯』這個名字有我無法忽視的含義——從塞勒涅嘴裡說出來比『我那無所不能的父親』更有吸引力。你擔心僅僅一個名字無法引起我的重視,所以讓她穿上了丑角的衣服;你擔心剛剛和丑角戰鬥過的我下手不知輕重,所以讓她佩戴了帝國的鷹標。你幾乎是指名道姓地希望見到我,或者萬夫團里的任何一人。你知道禁軍,你知道帝國的權力構架,你不是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

  沒有回應。於是我繼續說。

  「我不知道落到你的領域是否只是巧合。在塞勒涅之前,先到的是基因竊取者的隊伍,它們死去的方式和錄像里的混沌星際戰士如出一轍。在巢都,基因竊取者往往是為霸一方的禍患,但你才是這裡的主宰。我不認為它們的粗糙武器能造成那樣精確的定向爆破,或者說,炸開黃金時代的戰船甲板,所以只能是你的手筆。你甚至提示了我躲避衝擊和發起突襲的最佳時刻。你沒有過多隱藏自己的身份。恰恰相反,你希望我發現這一點。」

  我討厭這種交流模式。仿佛只有我一個人在舞台上聲嘶力竭。這不好,我得把他拉進來。

  「你向我展示了你的遭遇,你有重要的事情與我當面言說。現在我應邀前來,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沒有回應。

  不妙。

  我承認這時候我有點慌了。就這麼把話語權拋給對方確實草率,我現在很被動。如果他堅持不說話那我們就只能耗著。事情在往失控的方向發展。

  可是我還能再說些什麼呢?提出一個觀點就必須理順邏輯,陳述一個看法就必須組織好語言。禁軍是不怵這個的,他們是武士的身體裡寄宿著學者的靈魂。但為了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東拉西扯地編造說辭從來不是我的強項。尼爾斯……很清楚其中的區別。

  所以這種僵持不下的局面絕對不能由我來打破,在他回復前我不能再開口。我不敢賭他對禁軍了解多少,如果我繼續說下去,也許在舌頭打結之前就會因為應激反應測試不合格而被認出。

  那就比比誰先坐不住。大不了我把盔甲鎖了睡它個三天三夜,看看到時候誰求誰。

  「赫利俄斯?」

  糟糕,塞勒涅還等著……禁軍和智械賭氣,凡人就得遭罪。尼爾斯,你沒有心。

  「我沒事。」視線依然被黑霧蒙蔽,但我記得方位,設法觸碰到她,「我只是在等某個『老熟人』現身。你說是吧,尼爾斯?」

  依然只有剪影般的輪廓。

  但是謝天謝地,他說話了。

  「禁軍。」震顫的電音伴隨著低沉而喜悅的笑聲,「多麼遙遠的記憶啊,我幾乎就要讓這群玉米精從資料庫里消失了。很好。你如約出現了。和所有黃金小混球一樣機靈,比起我的小塞勒涅只差了一點。驚喜。」

  「我希望在我們交流的時候保持基本的誠意。所以現在,尼爾斯,我要看到你的真容。」

  這是挑釁。我非常清楚如果激怒了他,這座舊夜遺蹟將不可避免地成為我的墳墓。但是我現在扮演的角色必須如此回擊。我身不由己。

  「你急了。」

  「是的。所以廢話少說。尼爾斯,面對我。」

  「但你還沒有完成你預定的職責,我的小玉米頭。」

  「什麼?」

  隨後黑霧消散,視線恢復了明晰,那團陰影后面露出了我自己的倒影。


  從甦醒到丑角殺進皇宮,我來到這個世界最初的日子在無止無休的學習、測試以及戰鬥中度過,所以這還是我第一次完整地從鏡子裡仔細地觀察自己現在的形象。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面對著鏡子。因為我看見了一尊墜落人間的半神。耀金戰甲精美絕倫,刻蝕著傷痕但依然閃爍著清亮的光澤,星辰與戰爭符號交織的金色浮雕間點綴著殘破但猩紅的斗篷,紅纓垂落,高聳的鷹翼頭盔震懾而毫無表情。形式與功能,美學與機械,思想與靈魂。明淨,耀眼,至臻。

  即使真正的禁軍,有時也會被自己的形象震撼,而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我不確定我的自我認知是不是已經被改變,但我確實已經想不起來原來鏡影里那個瘦弱的凡人是什麼樣子的了。有些東西只有被永遠改變了才會得到重視。

  尼爾斯低沉的笑聲在我耳邊循環。

  「摘下你的頭盔。否則我們不能算是面對面。」

  不算過分的要求。我不是全程全副武裝,如果他想對我不利那麼在那條通道里他就能動手。於是我解開了裝甲項圈的扣鎖,輕旋摘下頭盔。

  黑色長髮,黑色眼睛,在訓練和戰鬥中留下的傷痕已經癒合,離各種繪畫中猙獰的戰爭機器還有些差距。我見到了寂靜修女阿萊婭評價的那種禁軍的「英俊到令人討厭的臉」。或許誇張,但是事實。戰痕掩蓋下,禁軍實際上是一種美麗的生物。我知道我的樣貌和以前已經大不一樣了,但我依然沒有做好準備。

  儘管和半神而不是人類對視的感覺變淡了,鏡子裡那個神情淡漠的年輕戰士於我而言依然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等一下,好像不是完全陌生?

  以及,我頭髮明明沒有散開!

  我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鏡影」不再隨著我的動作而動,而是咧開嘴哈哈大笑了起來。我因為這可謂驚悚的畫面目瞪口呆。

  「尼爾斯,不要欺負赫利俄斯啊!」

  塞勒涅像一隻小雀一樣歡快地叫喊起來。

  「切,他自己不經逗,怪我囉!」

  似乎他們相處的模式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父慈女孝,希望我推論中的那些偏差能被忽視。我現在知道了,房間牆壁並非鏡子,而是鏡面顯示屏。AI換臉在我那個時代就已經不是什麼新奇的事物了,來自未來的尼爾斯偷我的臉簡直易如反掌。

  「你讓我摘下頭盔,是為了這個?」

  我覺得不可思議。如此大張旗鼓,不應該只是為了……但是誰知道呢?我沒法用人類的思維揣測智械的邏輯。

  「禁軍。」

  他依然笑著,把電子擬態的視線放平。他的眼睛不再是我那種純粹的黑色,而是綻放出燦燦的金色光芒。

  「你在這裡戴頭盔沒有戰術意義。較低的照明以及門道和角落的數量將使視野降低成為問題。此外,防止滲透非常重要,而實現這一目標的最合理方法是面部識別。」

  「你明明知道那些對我來說都不是問題。」和一個非生命的存在交流感覺總是怪異的,何況這傢伙頂著我的臉,「而且這都不是你偷我臉的理由。」

  「我,小偷?」他又一次大笑起來,這樣扭曲誇張的表情永遠不會出現在真正的禁軍臉上,「你可以保留這個觀點,但至少我不是欺騙小女孩的屑。」

  「什——」

  「從你的角度來看你做的沒錯。在陌生的環境裡保持警惕是良好的習慣。但是玩弄我的小塞勒涅的同情心,是不能容忍的。你稱呼我為偷臉的賊,那你自己是什麼?名字竊取者?」

  「等——」

  「別急著否認。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知道我怎麼看出的,是也不是?」

  「……是。」

  「那就聽好了,我只說一遍。你的論斷儘管細節上慘不忍睹並且充滿了先入為主的傲慢,我也得不情願地承認你蒙對了許多。你說的對,這世界上沒有巧合。是我塑造了那個空間以迎接你的到來。演出開始前閒雜人等禁止上台,所以那些沒眼力的闖入者就得用生命支付入場費。我不會為了隨便哪個黃金小混球讓我的塞勒涅冒險,所以珍惜我的垂憐。在我的指引和庇護下你本可以安然無恙地走過這段旅程,但很明顯,你被寵壞了,沒有及時擺正自己的位置。被施予者妄圖扮演保護者的角色。我不得不敲打你一下,讓我們兩個都能更好地看清彼此,你這不守貓德的笨毛球。」

  尼爾斯的手上出現了那柄短劍,像轉筆一樣在手上把玩,那樣的動作很難在現實中做到。我下意識扶上腰間搭上劍柄,才肯定不是遭了賊。他不僅複製了我的面容,同時還復刻了我全身。如此精細的掃描成像技術是我沒有辦法預料到的。禁軍短劍在他手中畫出一個優雅的金色光圈,然後展露出刻在劍刃上的那個名字。


  「如你所見,這就是這個名字的出處——與你一起掉落在這裡的短劍——『赫利俄斯』。我們的小塞勒涅是聰穎過人的,劍身比例以及劍柄的粗細能揭露使用者的體型,裝飾風格則能鎖定其歸屬派系。無論從體型還是裝飾對應,這附近符合條件的只有你。所以她認為短劍屬於你。所以上面的名字也屬於你。哼哼哼,錯得離譜,但是情有可原。」

  「尼爾斯!」

  「我沒說錯哦小美女。相似相關,都只是你的聯想,那麼實際上呢?你尋思事情如此發生,事實就會因此改變嗎?言出法隨,你還沒這本事。」

  他向女孩擠眉弄眼,表情豐富地不像個合成生命。在和塞勒涅說話的時候,他自然地將身體斜靠在屏幕上。在思索黃金時代工藝造就的承載能力以及想起對方根本不存在於真實世界之前,我會以為那層玻璃樣屏障會因為耀金戰甲的重量而破碎。

  如果不是因為載體所限,我可能無法第一時間分辨出他和真人的區別。但是我受夠了。難道我在3K要受人工智障的氣,到了40K繼續受憎惡智能的氣嗎?

  不能忍,不能忍。

  「那麼你又如何能肯定我不是它的主人?」我問,「憑你尋思嗎?」

  「都說禁軍的意志已被磨練得比城牆還堅固,今天算是見識到了。如果當年黃金之風用你的精金嘴皮子當隔離層,只怕BFG全功率開上三天三夜也是刮痧。」

  「停止無意義的話題然後告訴我你的目的!」我往前踏了一步,讓我的語氣結上了冰霜,我的手攥緊了劍柄,「我的耐心有限,我的職責未盡。過家家的遊戲結束了。我必須提醒你對禁軍保持基本的尊重,憎惡智靈。」

  「否則?」他饒有興致地偏了偏頭。

  「否則你將見識到禁軍的狂怒。」

  我抬起手臂,將短劍抵在鏡面屏幕上。

  「我知道我摧毀不了你,甚至沒有辦法對你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也許在我打碎屏幕前你就能集火將我擊倒,或者用金屬線切斷我的手臂。但是不要忘記這裡是神聖泰拉,這裡是王座世界,這裡是祂的領域。被困在這裡的人是你,千方百計要見我的人是你,有求於人的也是你。我無法殺死你,但可以讓你的希望落空。如果你執意如此,希望你有機會等到下一個禁軍到來,以及那個時候你已經學會了怎麼和王座的代言人說話。」

  我移動短劍,划過屏幕,直到劍尖指向那與我無二的面孔。

  「插手神之事務的凡人將被砍斷雙手然後扔進深淵,讓其與人類之敵一同哭泣。現在,是繼續你那無聊的話術,還是帶著誠意與我合作,請選擇你的站位。」

  尼爾斯輕瞥了一眼屏幕外的劍刃,冷哼了一聲:「你可真入戲。」

  然後在我下定決心把劍戳進屏幕之前,他把手上那柄短劍舉到我的劍尖前。金色的光芒閃過,組成劍刃的金屬原子像凋零的花瓣一樣散開。

  光電飄散,我看見一個半透明的小物件懸浮在他兩手間。它有梭形的外觀。閃亮的電路在水晶般剔透的外殼裡遊走,構成它功能的每一個元件都細小而精密,反射出細微明亮的色彩。

  我感覺到手中的短劍變得有點燙手。我意識到它裡面被安裝了相同的設備。尼爾斯目光灼灼地盯著我,而我努力不讓自己露出驚詫的表情。

  「只有真正的主人才能使用自己的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一個信標。」我沉聲道,極力掩飾我的不可置信,「一個定位裝置。」

  「為什麼不直說它的作用,禁軍?你知道我們一般稱呼它什麼。」他狡黠地笑著,「承認吧,它就是一個跟蹤器。」

  「這又能說明什麼呢?你在假定我不知道它的存在。為什麼不能是我有意迴避,想在你於我不利的時候向總部通風報信?」我硬著頭皮辯解,「只不過被你發現了而已。」

  「你難道就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麼會有禁軍配備一柄沒有力場生發器的短劍嗎?」

  「與你何干?你在質疑我沒有能力捍衛自己的榮耀嗎?」

  「所以你把它當作一個飾品?」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尼爾斯臉上綻出了戲謔的笑容,「原來在萬夫團里,居然還有如此天真的人兒存在。」

  「你在暗示你比我更了解它。」

  「終於說對了。」

  尼爾斯手勢一轉,點點光芒向那個信標匯聚,轉瞬間重構出一柄劍的形狀。與短劍原來的樣貌有些許不同,它的劍身更為寬闊,整體上卻更顯修長,並且安裝了立場生發器,是真正能上陣見血的神兵利器。


  這是……

  我不由得退縮了一下,看著那柄逐漸顯形的劍,再難以掩飾內心的愕然。

  「雖然遺失了另一半,但你應該還認得它。」

  平舉著短劍的手慢慢放下了。我確實……認得它。我曾持握著它與數以億萬計的魔潮對抗,使用它就像使用自己的手臂一樣熟悉。

  「子午劍,王朝小隊曾成對配備。禁軍長矛彈藥告罄後,我們將戰勝的信念寄託其上,持之與人類之敵短兵相接。」

  我低聲說出它的名字,仿佛某種沉寂已久的記憶被喚醒了。

  「繼續。」

  光輝淡去,舊時代的遺物呈現出的卻是殘破的悽慘樣貌:劍身斷裂了,整個劍頭都消失不見,電路因為過載而焦黑,劍刃因為碰撞而捲曲,通體爬滿了利爪和刀兵留下的猙獰刻痕。

  「我認得它……我是和它一起戰鬥的。但是在最後的戰役中,我把它遺失了。我記得。那是在,是在……」

  「卡拉斯塔的外圍隧道,主幹線附近的樞紐。」

  名為死亡的陰影驟然掠過。我呻吟一聲,在神智游移的時刻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身軀,仿佛它已遭到毀滅性的破壞。但我很快意識到尼爾斯在對我做什麼,於是向他發出了憤怒的叫喊。我不再刻意控制表情,一臉慍怒地攀在鏡面上,用我覆甲的拳頭不斷敲擊。我要求他停下,要求他閉嘴,以及,最好解釋他的所作所為。

  帝皇在上啊,這個憎惡智能在試圖催眠我?不,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夢境。所以他在試圖窺探禁軍的心靈?精金之志如此易於攻破嗎?還是我實際上不設防?可惡,他到底怎麼知道那場戰爭的……

  「你快過載了,可憐的小毛球。」

  尼爾斯毫無歉意地看著我,撅著嘴,眉頭緊皺,同情的表情表情勝過一切。

  「那麼就讓你好心的尼爾斯大爹長話短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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