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耀金之夢:歌劇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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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能聽見嗎?」

  回應我的只有幾句濕潤的呢喃。

  試圖和機仆對話是一種可笑的行為。於是我不再出聲,攥緊長戟,小心翼翼地靠近。

  課後作業,即使四萬年後也是好用的學習方法。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我必須儘快將自己武裝起來,學著如何戰鬥,學著如何在危險情況下保住自己的性命。現在雖然還是禁軍宅在泰拉的時期,但從我遇到的鮮血遊戲來看,想要活下來將是一場挑戰。

  而下一場挑戰來得比那時的我想像中的還要快。

  簡而言之,我在離開影牢的第二天被Dio抓走了。我不應該違背赫利俄斯(Helios)的勸告從寢室悄悄開溜的。他在我回程的時候逮到了落單的我。

  Dio的全稱(特別注意不是全名)是狄奧多西,就是一見面就給我一頓狠揍的那個影牢監。他沒在我面前展露他的真實面貌,但是他的脾氣是能化成實體給我一巴掌的那種糟糕。他讓我想起了因懼懲軍出身而性情暴躁的護民官馬爾多瓦·柯肯(Maldovar Colquan),還有荷魯斯叛亂時期以不積口德著稱的戴克里先。而後者恰好也被其同伴稱呼為「Dio」。

  有趣的巧合,但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好消息,因為我差點在Dio的特訓里把命丟了。我的好室友做過將我撈出來的努力,但Dio以絕對強勢的姿態把他攔在了訓練場外面。我很高興他如此耐心地在外面等到對我的折磨結束。我也很高興Dio沒有真的以訓練的名義謀殺我。也許這就是一場特訓。也許對於一個真正的禁軍來說這就是他們日常訓練的正常難度,但對於一個剛剛馴服了野生四肢的穿越者來說,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無論如何,每一次練習都很重要,我還是咬牙切齒地感謝Dio給我留了這麼一個機會。

  現在讓我看看他給我留了什麼驚喜或者驚嚇。

  這份作業的內容和我學到的差別很大。這些天裡我並非一直清醒,但我能肯定與我對抗的都是真人,從每一下劈在我身上的劍戟到每一發轟到我臉上的爆彈,站在我對面的都是真人,真正的禁軍。而現在……

  我拿戰戟的尖端戳了戳這個機仆。

  即使沒有打開力場,守衛者長戟鋒利的前緣依然毫不費力地切開了它的表皮。沒有反應。這個人形的東西瞪著白多黑少的眼睛,嘴唇歪斜耷拉,活像一個殭屍。

  機仆,無腦的血肉與機械組成的產物,被設計為執行編程好的任務,除此以外做不了任何事。

  不值錢的改造材料,粗暴簡單的改造程序,在這個禁絕了人工智慧的時代,人類將它們當作機器人的替代。

  如機器人一樣,機仆以功能劃分為許多類別。我眼前這個,屬於戰鬥機仆。

  由強壯的複製人或罪犯改裝而成的廉價消耗品外貌醜陋而兇狠,被基因編輯和藥物注射撐大到能作為禁軍訓練用器材的體型,全身上下布滿金屬導管和甲片,用以替換或加強生物體的薄弱部位。它被切除了腦葉,用編程取代思維,戰鬥中無需顧慮傷勢,也感覺不到疼痛。它的肢體被鋒利而堅固的刀片替換,能在指令驅使下帶來一場劍刃風暴。

  但至少現在,它還是靜止不動的。

  一個禁軍在機仆前面發怵是不可思議的,但未必完全不可能。

  我一直很害怕這種似人非人的東西,它們為我童年的噩夢貢獻了不少素材。我恐懼它們,恐懼任何帶有類似元素的事物。最嚴重的時候,任何能觸發有關聯想的,哪怕只是蒼白而零散的字詞,都能讓我產生尖叫的衝動。這種恐懼大概已經刻進了我的靈魂深處,甚至延伸到了這具半神的身體上。

  僅僅知道這個怪物的取材就足以令我不安,而一想到它隨時會啟動、揮舞著利刃追著我砍殺……逃跑的欲望從未如此急切。

  雖然但是,作業總是要被完成的。此外,如果我想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就必須習慣與這樣的造物共存。

  我又湊近了一點。

  沒有反應。

  我猶豫了。殺掉一個處於待機狀態的機仆只是字面意思上的舉手之勞。但訓練的意義何在?

  動起來,動起來好讓我攻擊你。收了力,我用長戟戳、戳、戳。我累了。我想休息。早點結束對誰都好。聽到了嗎?

  紋絲不動。

  這是……壞掉了?

  我困惑。皇宮中,尤其是禁軍的補給出現異常是不合理的,而他們沒有理由特意給我留一個壞掉的器材。


  無法完成任務的憂慮終究壓過了恐懼本身。就算徒手把機仆拆掉,我也得給出一個交代。

  我伸手。

  鋒利的刀刃毫無徵兆地向我揮來。

  我閃開這一擊,後退拉開距離。我將炮擊戟對準逼近的機仆,卻在扣下扳機的前一刻被從身後襲來的刀刃打斷。

  黃沙四濺,更多揮舞著刀刃的機仆出現在訓練場上,從地下或牆壁里走出來。

  為古人喜愛的血腥表演在遙遠未來也能找到其傳承,我不知道這是文明的幸運還是不幸。將背景置於古代羅馬的影視作品裡不乏此類經典的設計:將猛獸或角鬥士藏在暗室,在特定時間釋放,通過暗道直接到達表演區域以造成出人意料的節目效果。

  確實出人意料。對遇襲的模擬,一定是。它們從各個角落冒出來,時隱時現。有愧於超人的視力,我數不清,只能猜測是一組十二個。我壓制住開槍把它們轟散的欲望,在刀刃交織成的風暴里狼狽逃竄。

  這些時日我從其他禁軍那裡學到的是:在每一次戰鬥中學習。

  參加Dio的特訓之前我沒有任何戰鬥的經驗,硬要說什麼,孩童時期的打鬧恐怕難以啟齒。至於這個世界的戰鬥,我只偷看過室友赫利俄斯的練習,在塔樓地下的訓練室。那次我沒告訴他我跟來了,但我尋思我這拙劣的隱蔽幾乎肯定瞞不了他。無論如何,練習中的禁軍沒有在意,長矛在他手中翻轉舞動,行雲流水般將機仆劈成碎塊。

  非常經典的接敵流程:格擋,觀察,一擊致命。

  禁軍在戰鬥中一般會先用幾秒的防守觀察敵人,調整自己的戰鬥風格,接著揮出致命一擊。赫利俄斯就是個絕好的例子。無論機僕從哪個角度攻來,他總是先處於被動,緊跟著它們的動作,然後劈頭一斬。頭盔計數器顯示沒有一個機仆需要他處決兩次。

  我也是在那時候意識到,簡單憑藉力量、速度和武器迅速壓倒敵人的方法不會永遠有效。命運把我丟到這個兇險的世界,即使身為人類帝國高階戰力之一也不會永遠在優勢狀況下作戰。我必須學會像一個真正的禁軍一樣戰鬥。

  就從現在開始。

  十二圈了。

  機仆運行的軌跡不再雜亂。

  我飛快地計算出幾個參數,激活戰鬥符文。

  如果我以預定中的角度刺出長矛,就能把它們中的三個一起釘住,分解力場會切開他們。再回身擊出一拳將第四個打成一攤稀碎,肘擊能順帶撞斷從側邊襲來的第五個的脖子。接著用長矛柄上的爆彈槍將隨後撲來的其中至少半數打成碎片,彈丸爆炸的衝擊會讓剩下的幾個失去平衡。然後就不需要武器了,我可以直接把他們踢倒。

  戰鬥會在幾秒內結束。

  連續兩個禮拜的艱苦訓練也會在那時畫上句號。

  完美。

  我開始衝刺。

  我舉起戰戟——

  我摔倒了。

  腳踝一陣刺痛,黃沙驟近眼前。恍然間記憶錯落,猶如嬉鬧奔跑的孩童被鐵絲絆倒在田埂。

  重心偏移的第一時間我就把所有會造成這種情況的可能都排查了一遍。結果是不可能。我試圖調整步伐將自己從失衡的狀態下拯救出來。然而失敗。

  我讓自己的身體在空中側翻到一邊,用肩甲承接地面的撞擊。訓練中我學會了在碰撞中卸力,包括在高速奔跑中跌倒的情況。呼氣,稍微放鬆,最好順勢滾動,將衝擊力分散。

  設想依舊完美,而我今天註定不能如願。

  腳踝的刺痛驟然被放大。細鐵絲變成了蛇,絞索被收緊,強大的非自然力量將我拖拽。我試圖穩住自己,但是鬆軟的沙地沒有抓手,長戟在地上犁出深深的刻印,但是對減速沒有幫助。我被拖行,從機仆腳邊滑過去,甩出一個極大的弧度,直到被建築物攔住方才停下來。

  這個作業不對勁。我粘了一身沙塵,灰頭土臉地蜷在凱旋門底下發懵,思考這個訓練場還有什麼機關是我沒有遇到的。

  答案是沒有。

  凱旋門就是訓練場的正門。我所在的訓練場的位於皇宮西區,形狀幾乎是橢圓形的,仿佛古代鬥獸場的復刻。它的西端是半圓形的,東端卻是一直線切下,橫著一道連拱。那是一座擁有十三道拱門的高大建築物,中間的那道拱門就是正門,如記功柱一樣刻滿英雄的敘事性浮雕。我因此稱呼它為凱旋門。

  訓練場從連拱開始就是呈半圓形的一排一排的石階。那是看台,但很可能自修建起就沒有等到它的觀眾。梯級又與看台後面的許多梯級相連,層層疊高。已是日暮時分,晚風將高處的旗幟吹動,斜陽穿過看台頂上的圓柱拱廊,映射出道道猩紅。


  猩紅……我看見血染的紅砂在暮色下飛騰而起——機仆遲鈍地朝我轉向,然後瞬間,就像被隱形的刀刃切割,化成無數碎片,在撲向我的沿途灑落一地血肉和機械部件,泛著金屬色的碎骨和鮮血濺到我身上。

  +阿泰爾,跑。+

  那不是我認識的聲音,也並非出自禁軍內部的通訊頻道。但那人一定認識我,否則不可能使用中文與我對話。

  絞住我腳踝的蛇鬆開了。致命的殘影掠過夕陽,仿佛只是一個微小無聲的閃光。但那確實是一條纖細的金屬線。

  一條嗎?不止。我看見了一張蛛網,正把訓練場沖成剃刀的巢穴。它從接觸到的建築物上撕下大塊碎片,殘骸風暴像花朵一樣綻開。石料碰撞,金屬彎折,重物墜落,轟鳴聲震耳,仿佛上演了一出展示毀滅的劇目。

  鬥獸場不總是流血廝殺的地方,它也可以被當作劇院使用。

  而當主演登場,歌劇就將推向高潮。

  圓柱拱廊的最高處出現了一個欣長的身形,血陽斜映下破碎之花的蕊芯將他擁簇。

  他穿著一套古色古香的服裝,由無數重複的、黑白相間的小鑽石編織出灰暗的色調。他戴著一副紫色的多米諾面具,這副半面具覆蓋了他的上半張臉,額前伸出分節的犄角。他面孔的下半部分沒有遮蓋,我於是從那瘦削的下巴認出了他所屬的種族。

  這一幕與初醒不久的那段不美好的回憶重疊,差點讓我驚叫出聲。

  +不要回答,快跑。+

  他又一次說。

  回答,回答什麼?

  我被嚇得神魂飛散,從地上飛竄而起。

  +快跑,不要讓他們抓到你。+

  幽靈般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幽幽傳來,令我毛骨悚然。

  我回頭瞟了一眼,訓練場——鬥獸場或者劇場——正在坍塌。最高處的魅影已經不見了,但是有無數個穿著花衣的身影在下落毀滅的建築物間騰挪跳躍,向我的方向滑行。尾聲未至,或者演出剛剛開始,劇組成員踏著致命的舞步入場,寒光在精巧的武器上流動,假面帶著詭譎的微笑。

  我一邊後退,一邊舉起長矛向致命的演員們打出了一個扇面。

  我瘋狂地在禁軍的通訊頻道里呼叫,但是回應我的只有靜默。這不合理。除非他們都被更高級別的命令調遣。除非……

  來不及了。我立刻轉接列表第一個人。帝皇在上,這次通了。

  +赫利俄斯!赫利俄斯!支援!支援!靈族突襲!靈族突襲!+

  我狂喊,後退著穿過凱旋門。

  +重複,阿泰爾,重複。+

  靜電干擾非常嚴重,噪音讓他的聲音失真。看來他們確實被什麼大事拖住了手腳。

  連拱在我眼前坍塌,煙塵撲面而來。

  +小丑!+

  我高呼著再犯者的名稱,將位置坐標共享,數發星鏢雨點般敲打在我盔甲上。

  第一個花衣小丑從煙塵中現形,我照面一腳把他踢回去,然後扭頭鑽入皇宮曲折的迴廊,奪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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