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喚醒睡龍之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阿泰爾沒有被整個萬夫團摁在地上摩擦。

  狄奧多西只叫了半個泰拉的禁軍來打他。

  劍戟橫飛,拳腳交加,見著場上你來我往,原來是阿泰爾在挨打。陣仗不小,動靜不大,一問都不知道來幹啥。

  禁軍扎推在泰拉並不是常見的事情,不被告知緣由的召集更是前所未聞。

  外人不敢光明正大地窺探禁軍的動向,但若此異常調動持續太長時間,早晚會生出禍端來。禁軍們剛在霸權之塔遭遇一場「友襲」,接著服從指令暫時離開各自的職責前來……揍阿泰爾。這安排讓所有人都很困惑。

  正如艾薩克——被徵召的禁軍衛士之一——與這次行動的負責人的交流中所指出的:這樣一次被隱瞞了目的的行動看上去是荒謬的。

  「我還以為你改變了主意,要將他在戰鬥中處決呢。」這位禁軍面容瘦削,還未顯老便滿頭灰白,卻是與統領有幾分相似。他從背後悄悄接近狄奧多西,似是隨意地問道,「他流了不少血,再下去可能有危險。」

  「危險?誰?」狄奧多西冷笑,「我在試調一件危險的武器,你卻當他是一件久置不用的樂器,譴責我過於嚴苛。好吧,如果你一定要這麼理解——」

  他指向下方的沙場。

  「死亡的面紗會把東西從黑暗中帶出來,即使在我們這樣的頭腦里也是如此。如果流血瀕死才能迫使弦音屈服於韻律,那就是應付的代價。」

  意思是還沒打夠。

  一發爆彈偏移了目標,在保護廊柱的能量護盾上爆炸。阿泰爾的戰鬥姿態越發不成人樣,只見他穿過集火掠至近前,將肩甲狠狠撞上風暴盾,衝散隊形。撞擊處耀金雙雙碎裂。

  狄奧多西命令裝備了更厚重的護甲阿拉琉斯終結者上場。

  阿泰爾在交接的間隙里沒有動作,沒有襲擊也沒有逃跑,只是靜靜地等在原地。他無聲地盯著新對手出現、向他靠近,像是一台冰冷運行的機械。

  鮮血和盔甲碎片從他身上甩落下來,泰拉的斜陽穿過被濃重污染的大氣,在傷重的禁軍身上抹了一層猩紅,銀白的水晶石也被染紅,仿佛流血的眼睛。

  但他還站著,在出擊時依然迅捷如風、勢若雷霆,仿佛永不力竭。

  他已棄去武器,動力甲也失效了,面甲碎了一半,破損的目鏡淌著血淚。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咆哮或是嘶鳴,只是衝上去,僅徒手就將迎戰他的一名阿拉琉斯禁軍擲出了連廊外。

  「我相信他是一件武器了。」

  「但他沒想殺我們。有很多次,如果他想,我們就得承擔複數的損失。」艾薩克觀察道,「他依然認為我們是他的同類,所以拒絕殺戮?」

  「他看起來精於作戰,但你依然不滿意嗎?」艾薩克不禁問,「你究竟在期待什麼,狄奧?」

  「我期待他顯露出本質。」

  「這很矛盾。你看,你之前說是要他自認為是我們的同類,現在又要逼他重拾本性。」

  狄奧多西搖頭:「一件成熟的武器需要知道自己被誰握在手上,而在他知道自己應該瞄準誰的時候,也不應該忘記自己是怎麼運作的。對於後者,我不好說。我定義不了他。在我們之前有許多人試圖這麼做,但他們都失敗了。」說到這裡,狄奧多西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這位名為艾薩克的同僚,「自古以來。」

  「這也太倉促了。這真的太倉促了。我們不能等待他徹底認同了他的身份後再……」

  再激活他。

  「瓦洛里斯派你來的時候有告訴你即將發生的禍端嗎?」

  「禍端?沒有。阿泰爾又要惹出什麼事了?」艾薩克立刻閉嘴。一時嘴快,他不僅暴露了他在來時領受了禁軍統領刺探任務的事實,還把自己的心聲也一併說出來了。

  狄奧多西仿佛沒有在意,繼續道:「一些東西將為他而來。泰拉將陷入險境。那災難,禁軍擋不住。」

  艾薩克色變。時間桎梏能讓瓦洛里斯窺見未來發生之事,艾薩克不疑有他。但聽聞將有禁軍也無法抵禦的威脅,艾薩克淡定不了。

  「為何不告知我們?」

  「徒增煩惱罷了。」狄奧多西輕笑一聲,「更何況救贖之道已在腳下。」

  艾薩克不明所以:「揍阿泰爾?」

  就這?似是察覺到身後同僚深沉的困惑,黑甲禁軍側身。即使隔著面罩,也能讀出狄奧多西的笑意。他向這位禁軍統領的密使慢條斯理地扯起了另一個話題。


  「讓受害人懲處肇事者,一種復古的做法。艾薩克,你與一位古代聖賢同名。傳說他曾在果樹下冥思,險些被掉落的果實砸傷。我聽聞不久前你遭遇了和類似的事情。」

  有這事。那時候艾薩克正沿巡行線路經過霸權之塔下方,夜色靜好,平安無事,倏得福至心靈,腳下慢了半步,便有一個又金又重的東西擦著頭盔鑿進地里了。回想起來,艾薩克只覺得頭頂生寒。

  「阿泰爾從霸權之塔高處拋落的頭盔,如果砸中了就意味著我的結束。那是我與他在此之前唯一的交集。實話實說吧,讓我感到威脅的時刻屈指可數,而那時我幾乎能看到金座在向我招手。」

  他是差點被砸到去世,在場的其他人又是怎麼來的?艾薩克不禁推理下去——

  「就我所知,我們中有人被擊倒,有人失去了一整夜的文書工作,有人見證了他最初出逃的過程……」

  開始生氣了,阿泰爾活該挨打……不是等等,這和危機有關係嗎?他的思緒怎麼被牽跑偏了?

  「這是為什麼選擇我們?」艾薩克問,「我們都和他有過接觸,即使他的一部分。選擇我們就能減少其他人與他接觸的機會。只是這種選擇方式……他在傳播某種疾病嗎?」

  「你可以這麼理解。他的感染性有甚於混沌,而吾主賜福之耀金可順其性質塑其意志,所以我要求你們披掛整齊。我對你們很放心,令我憂愁的另有其事。」

  「一種概念上的疾病,一旦明悟就將淪陷。連我們也無法免疫。祂不希望我們陷入太深。裝甲防護能減弱這種影響。」艾薩克已經能翻譯出狄奧多西的暗示了,「但你遇到了瓶頸,希望我出手相助。」

  狄奧多西頷首:「這小東西狡猾得很。記得開始的時候他的戰鬥姿態嗎?」

  艾薩克肅然。自擊敗威德西爾連長的那一招開始,阿泰爾曾展現了非凡的武技,就仿佛一萬年前的禁軍將已經失傳的架勢重現世間,令圍觀的同僚們嘆服不已。

  「我放下餌食,他卻把我們的前輩一個個掛到鉤上。」

  欸?艾薩克呆住,饒是禁軍的思維速度也被絆了個跟頭。這什麼意思?

  「他還是不願意露面啊。」狄奧多西嘆道,「有關鍵信息被遺漏。我被阻撓了。帝國最聰慧的頭腦聚集在這裡,不少人尚以古泰拉聲名遐邇的學者先哲命名。你們在揮出復仇的拳頭的時候,還有什麼發現嗎?」

  「是有一個發現,但我以為你是故意的。」艾薩克立刻回答,「不是所有與他接觸的人都被召集起來了。年輕的赫利俄斯被你傳送走了,值班的人說他砸了一天一夜的門。」

  「要放他進來嗎?」

  艾薩克聽見影牢的黑影用頗具地域特性的語言罵了一聲。

  .

  赫利俄斯捏著拳頭走向大訓練場的正門,打算如果有人來攔他就一人一拳打在臉上。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庇護對象被奪走對於天鷹盾來說是一種恥辱。赫利俄斯是第一次當天鷹盾不錯,但鑑於每一名禁軍都有適應任何一種職務的潛能,當悲劇發生的時候他立刻與他的前輩們感同身受。

  在恥辱之外,他還感到了另一種混合著憤怒與悲傷的陌生感情——狄奧多西!你居然讓這麼多同僚一起打阿泰爾!他還不會戰鬥,這麼搞他會死的!

  他是會死的。赫利俄斯在心裡重複一遍。他不確定這種感覺是不是恐懼,但他擔憂阿泰爾的性命。

  他見到了熟悉的身影。盧西烏斯和提比略攔在門口,雙矛交錯,擋住去路。沿著長廊往內,還有更多全副武裝的禁軍衛士把守要道,巡邏的機仆和武裝無人機盤踞在每一條通往沙場的線路上,無論顯著亦或隱蔽。訓練場本非重地,卻因為禁軍密度驟然升高,弄得入內比摸到王座室還難。

  赫利俄斯深呼吸。

  在訓練場之外,禁軍不會和同類動手。

  今天例外。

  赫利俄斯曾試著溫和的勸說,無果;試著繞開防線潛進去,失敗……他並不願意和同僚們起衝突,但他已經試盡了和平方式。最後,他決定走正門。

  打進去。

  「赫利俄斯,請你——」

  年輕的天鷹盾快步上前。

  揮拳。

  傳送的光亮又一次吞沒了他。

  .

  一聲悽厲的呼嘯。


  一團熾烈的光芒。

  能量的洪流在耳邊轟鳴,赫利俄斯感到自己正面對一顆恆星。磅礴的光輝浸沒他,仿佛下一刻就會將他沖刷得屍骨無存。然而這光華只是穿身而過,連溫度也不曾留下。他接著醒悟,那光芒不是由身前這顆「太陽」釋放出來。

  恰恰相反,是光芒從四面聚來、附著在某樣核心上才使其顯形。

  塑造著它。又或者壓制著它,將它束縛。

  「吾主!」

  有人呼喊。

  +讓它走。+

  有人命令。

  最後這聲音讓赫利俄斯渾身顫抖起來。年輕的禁軍忍不住朝發聲之處望去,恍然間又不知出聲之人何在。目力所及,皆是璀璨的金色,唯有最初面對的那核心泛出一點銀光,應著那一聲赦令倏然消失。

  磅礴偉力隨之散去。光芒烙在視網膜上,亮度下降卻依舊炫目。赫利俄斯眼前影影綽綽地顯露出一抹人影,像是一團燃火的幽靈。

  「吾主!」

  赫利俄斯呼喊。衝去。迎頭撞上一面完全反光的牆壁。

  那金色的人影原來只是他自己支離破碎的倒影。禁軍驚愕抬頭,從這面布滿裂紋的鏡子裡看見身後一個龐大而破碎的玻璃艙。像是承受了內部的巨大壓力而爆裂,又像其中的什麼破壁而出、遁逃而去。

  這是一個試驗場。他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在這裡誕生了。

  那是什麼?

  那些人。曾與他主君一起的那些人。他們把它叫做什麼?

  .

  幾乎是本能的,艾薩克迅速舉起長矛指向下方的訓練場。他不是唯一這麼做的人。所有禁軍都感到一陣寒意沿脊柱竄上身來,好像被刀刃抵著後背一般。

  他不知道狄奧多西下了各種命令,又是誰去執行,他只知道場上的氛圍變化了。

  一種即使禁軍也感到威脅的氛圍。

  射擊停止。寂靜降臨。

  阿泰爾·金緩緩起身。

  艾薩克覺得自己應該開火了,因為他見到的東西除了混沌那邊常使的邪惡「巫術」以外似乎沒有其他解釋。

  他見到火焰在受傷的禁軍身上騰躍。起初看去只不過是爆彈的余火,舔舐著裝甲表層,將血跡燒去。而後,那襲殘破的盔甲開始自行修復。每一道凹痕、每一道裂口,折斷損毀的構造與雕飾,像是黃金在火中熔融,又在無形的模具里重鑄。

  耀金在火焰洗鍊下重新泛出澄明的光澤,那些本無象徵意義的銀白色水晶石在金紅的火光中熠熠生輝。

  自足底至盔頂,紅纓被熱浪拂起,鷹飾揚翼,復原的視鏡覆上那淌血的窟窿。很快阿泰爾身上便看不出受傷的痕跡了。眾目睽睽之下,他舉動沉緩地抬手,慢慢摘下煥然一新的頭盔。

  一個人類。也只有可能是一個人類。如果他並不是一名禁軍的話。

  再看去,外觀是一個來自古代泰拉的原始人類,卻要高大許多。披散著黑色長髮,皮膚帶有泛亞洲地區的淺色。特殊的是那一雙眼睛,一隻流溢著華美的金色光彩,另一隻受過傷的眼睛卻如燈光熄滅、如池塘乾枯,顯露出水銀一樣的冷灰底色。

  那是什麼?

  分明渾身金色的火光醒目而張揚,真正給人以壓迫的卻只是那隻銀星一般的眼睛。好像敲碎神像的一角,金衣下露出了半截指爪……恍然回神,人還是那個人,眼睛,也只是眼睛。

  可那一瞬間,和他對視的是什麼怪物?

  艾薩克意識到自己的手指落在扳機上,卻遲遲未能扣下去。這不應該。對這種非預期的東西,禁軍向來是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現在皇宮裡出了妖物……為什麼他動不了手?

  為什麼沒有人動手?

  【那是什麼?】

  所有人都在想。

  仿佛是回答他們,一聲呼嘯震動了通聯網絡。

  阿泰爾向前邁了兩步,他身上那些被金色火焰治癒的傷口又開始流血了,好像野獸在鎖鏈下掙得傷痕累累。他接著用一種惱怒的姿態、用覆甲的手摁住了那隻金瞳。好像要把它挖出來卻不能成功一樣。

  金色光輝從指間溢出,像有意識的生命體一樣沿著他的身體游移、覆蓋、包裹,直至最後,象徵壓倒性力量的金色光芒自他身上每一寸體膚煥發出來,如有火焰在他體內熾烈地燃燒。


  光輝拂過,破碎的身軀開始癒合;烈焰升騰,神明的枷鎖束縛著影牢的囚徒。

  受困於血肉之軀中,他發出了不甘的嚎叫。

  那正是禁軍們聽見的聲音。這聲音讓他們的裝甲凍結,讓訓練場的所有設備都哀鳴著停擺,武裝機仆開始慘叫,顱骨與無人機墜落。禁軍們渾身冰冷,甚至分辨他們聽到的究竟是不是真實的聲音,因記憶、意識,對現實與時間的感知都被震得模糊不清。

  艾薩克聽見了一個詞。他的所有同類也都聽見了。

  是被詛咒著說出來的,這是一個有明確語義的詞。它來自古代人類的語言,是用一個他們知曉的名詞表述一個他們無法仔細思想的事物,也是用當初捕獲了這妖靈的行動為之命名:

  【ARCHAEOPTERYX】

  在古泰拉語言裡,它的意思是「古代的翅膀」,被用於命名一種早於人類億年前滅絕的生物,人們認為它是鳥類披羽飛行的祖先。

  艾薩克頭腦混沌,只看見背後的上空似有什麼在成形,翅膀?護盾?裂隙?還是……

  餘光里,一個黑色的身影越眾而出,而後吐息得以從肺腑中流出。像一陣陰沉的風掠過叢林,像一塊黝黑的岩石碾碎冰層,在影牢監經過後那些林立的槍戟終於動起來了,時間重新流淌,眾人的意識復歸清明。

  艾薩克的手指終於實實在在地摁在了炮擊戟的扳機上。

  狄奧多西向阿泰爾猛衝過去,手裡不見禁軍慣用的長戟,只有一柄短匕。

  【開火。】

  他同時對所有人喊道。

  艾薩克從命。四面八方一起射來的爆炸的火光立刻吞沒了場上二人的身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