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泰拉金頂,帝國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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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一停,停一停。別再說了,讓我緩緩。我已經越聽越麻了。」

  赫利俄斯於是停下。對面,阿泰爾的頭髮被他自己抓亂了,而他本人則毫無風度地趴到桌面上,胸甲把桌沿磕壞一塊。

  「你還好嗎?」赫利俄斯將身探向前去,緊急從其他天鷹盾那裡習來的得體微笑僵在了臉上。王座在上啊,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他不應該這麼早將這麼多壞消息一起告訴「前輩」嗎?還是說沉睡讓阿泰爾的頭腦嚴重退化、以至於即使用低效的口頭信息交流也會吃力了?

  「我有問題。很多問題。但先讓我理理這都什麼事情。」阿泰爾艱難地樹起一隻手——赫利俄斯將其理解為一種他那個年代示意要發表看法的手勢——有氣無力地嘟囔一聲。

  在赫利俄斯眼裡,剛復活的「前輩」被多重噩耗擊垮了,但阿泰爾想的其實是——

  臥槽我掉糞坑裡了!

  真的掉進去了!!!

  他沒有哭出聲,真的,禁軍們從他思緒里發掘出來的記憶已經開始起效了,他開始用禁軍的邏輯去思考這個世界是否有救、人類是否還有救,以及,他是否還有救。

  這個世界是荷魯斯叛亂的時間線,他大概不會因為認錯了站隊被日一聲打成玉米糊糊,暫時也不會被成神的帝皇帶著升魔;時間是泰拉紀年的第四十個千年的七百九十年,對禁軍來說傷亡率最大的時期已經過去,下一次大規模戰役「獅門之戰」還在兩百多年後。這些算是好消息。

  壞消息同理。許多錯誤與失誤如果在一萬年前也許還有彌補的餘地,但是這已是在第四十個千年,人類帝國在每一種錯誤的路上都走得很遠了,局勢也已經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赫利俄斯給他的講述里每一句都表明事態已不可挽救。

  帝皇被重傷後,混沌之神的勢力從暗處轉向明面。它們的力量是一種瘟疫,知道,或者僅僅無意間接觸過它們,就意味著被種下了腐化的種子。種子什麼時候發芽,什麼時候開花,能否在結出惡果前被掐滅,無人能夠確定。

  帝國不得不採取措施來防止民眾知道混沌。然而這就引發了新的危機。你看,帝國是一個龐大的存在,比人類在泰拉上建立的任何政權都要龐大。要使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正常運作需要強大的中樞和通勤系統。

  不幸的是,大叛亂發生得這樣突然,帝國的行政機構還來不及完善就失去了所有能夠將其改進的人。人類經歷了慘痛的鐵人叛亂之後對人工智慧的運用從此成為禁忌。帝國的遲鈍與臃腫使其治下的民眾苦不堪言。混沌低語乘虛而入,防止混沌傳播的政令反而為混沌腐化提供了現成的反抗動機。

  諸多因素造成了帝國黨爭攻伐、異端頻發、叛亂四起的現狀。在困苦中,人們或主動或被迫地選擇了信仰,豎起教堂而不是實驗室,漸漸忘記了帝皇教導他們的對科學與真理的追求,轉而把他當作神明來崇拜,日益變得愚昧而無知。信與不信,教義的不同,此番種種又引發了新的衝突……

  與此同時,一萬年前叛軍殘部未被剿滅,時常襲擾帝國邊疆,傳播神明的腐化。這些還只是人類內部的混亂。隨著帝國衰落,在大遠征時期被遏制的異形勢力得到了喘息時間,再次抬頭。人類的戰士在與墮落的同胞廝殺時,還常常要面對與靈族、獸人、蟲族、太空死靈等勢力多方開戰的局勢……

  他的超級大腦得出結論:好一個糞坑!

  除非有一個超凡的存在能把混沌異形一巴掌全拍死再把整個帝國權利體系拆了重建還不給人類文明又干散架,此事無解。

  他的靈魂尖叫著:再想想!再想想!我不想淹死在裡面啊!

  於是他的精金大腦又將已有情報復讀了一遍並表示「沒救了,毀滅吧!」接著無情地駁回了他的請求……如此來回上百次,阿泰爾感到自己頭部溫度明顯升高。

  阿泰爾心裡苦。阿泰爾沒法說。

  「內憂外患啊舉目瘡痍。」禁軍哀嘆,「帝國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時過境遷,一切都在改變。萬物皆有終焉,唯祂永世不朽。」赫利俄斯輕聲道,不知是在辯解還是在安慰。

  「若祂見今日之景象,必將垂淚。」阿泰爾做出沮喪的模樣,「帝國不需要又一隻黃金蛆蟲。帝國需要的是一個馬卡多,一個基里曼,至少,隨便一個忠誠的原體。為什麼醒來的是我啊……」

  赫利俄斯默然。

  他很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事態了,不是嗎?依然記得那一萬年前欣欣向榮景象的人如何能輕易接受帝國悽慘的現狀?經歷過人類未來破滅一戰的禁軍確實不太可能會對未來抱有樂觀態度,但接受事實是完全另一回事情。


  此時說什麼都太過蒼白。赫利俄斯慢慢伸出手,放到阿泰爾肩上。他的聲音平穩而溫柔:

  「跟我來,阿泰爾,我們去另一個地方,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

  兩個金色的人影走出門去。

  伺服顱骨眼裡的紅光熄滅了,安靜地伏在書脊之間。

  一隻被銀甲包裹的手撫過了顱骨頭頂,輕觸上面印刻的金色天鷹。

  『很不巧,他們離開了,你們要撲一個空。』

  『收到。繼續監視。我們會逮到他的。』

  『你和你那群玉米頭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告誡他們將那小東西視作一件無情兇器的同時自己卻自始至終都稱呼其為,「他」。這究竟是說明你才是最早中招的那個呢,還是指你一如既往地雙標呢?』

  『閉嘴,喜馬拉雅,能這麼指責我的人早就不在了。』

  .

  宮室華美。

  「我還有很多問題。比方說康斯坦丁·瓦爾多,我們的大統領,他怎麼會突然間失蹤了?帝皇在上啊,他一直是我們中最忠於職守的人,如何能在帝國和萬夫團最低迷的時候棄我們於不顧啊。」

  過道漆黑。

  「還有十三號那個叫基里曼的羅伯特,他把星際戰士軍團拆了就拆了,怎麼還把我們給禁足了?他怎麼敢的,把手伸到我們身上?好吧,看在他是吾主忠誠子嗣中唯一還算能管事的,寬宥他的僭越,可他怎麼又一上頭把自己給送了呢?」

  曲徑幽邃。

  「我們本來可以對限制令不予理睬的,大統領為什麼要同意原體的提議?禁軍不能離開皇宮,不能離開泰拉,不能作為一個軍事單位組織編制——幾個意思?是嘲諷萬夫團提不動刀了還是看在禁軍已經功能性滅絕的份上採取了特殊保護措施?」

  扶梯盤旋。

  「傷心往事,不說也罷。聽你介紹的對帝國現狀銀河情況的詳細程度,我能猜測禁軍對時局的掌控沒有被禁錮在宮牆後面。以祂的名義我們依然守望著,是嗎?一定要給我肯定的回答啊!」

  遁入黑暗。

  「可是在暗中點播執掌和在光天化日下活躍畢竟不一樣。唉,祂還在的時候,禁軍哪裡受過這等委屈呀……」

  變成了禁軍有一點好處是精力旺盛,阿泰爾一路上腳沒停下嘴也沒停下。泰拉皇宮依山而建,因其宏偉龐然,大殿之內甚至發展出了自己的氣候系統。離開一座建築進入另一座,以曾經的標準來看就相當於翻越了一個山頭,但阿泰爾甚至沒有運動的感覺。

  他一路絮絮叨叨,似是疑問似是抱怨,又好像希望好室友能指出他說錯的地方。他說的話能讓禁軍統領眉心緊蹙,讓盾衛連長避而不聽,但赫利俄斯已經能處之淡然了。

  「我們快到了。」赫利俄斯對阿泰爾說,「路上慢了一點,已經趕不上開始的景色了,但還有機會看到最宏偉的那一幕。」

  .

  「統領,為何召喚我。」

  「來的路上見過他了?」

  「是。」

  「告訴我你對他的感覺。」

  「善於偽裝,精於攻心,是非常危險的人物。和他說話時,我感覺他比我們更了解我們自己。在與自己人談心之外,我鮮少遭遇這樣被透視的侷促感。難以啟齒,但我只和他說了幾句話便敗下陣來,而赫利俄斯……大概已經淪陷了。」

  「你認為他會成為一個威脅嗎?」

  「若不加以重視,再微小的隱患也能招致滅頂的災厄。事關宮禁大事,沒有僥倖的餘地。他必須被特派人員嚴密監管著,僅靠赫利俄斯必定獨木難支。」

  「盾衛連長威德西爾,你因堅韌頑強而被委以看護長者的重任,現在,領受你新的職責:加入監視阿泰爾的隊伍。你們被授權調動一切必須的資源,若有異變發生,可不留情地將其格殺。」

  「以祂的名義,我必不負使命。」

  「好。這裡是你的同伴們的名單。」

  「……我知道他很危險,但瓦洛里斯你把今夜留守霸權之塔的人抽調了大半是不是有點誇張了?」

  「他們已在狄奧多西的指揮下行動,你隨時可以加入。」

  威德西爾本來沒有走遠,只是響應了禁軍統領的召喚暫時離開。他不明白為什麼下達這樣一個命令圖拉真需要與他當面交談,也不知道影牢監向禁軍統領要了這麼多人手是要做什麼。盾衛連長困惑地走過去,盾衛連長困惑地走回來。


  「等一下,他們跑哪裡去了?我走的時候那兩小子明明還在檔案室里。」

  .

  但是赫利俄斯和阿泰爾已不在檔案室里談天說地了,他們跑去了觀景台上看日出。

  阿泰爾對旭日初升、陽光刺破污濁雲層、攀附在山脈上鱗次櫛比的建築房頂金色渲染的景色沒感到太大震撼。可能因為他未能完全理解什麼是「建在珠峰上的宮殿」,也可能他的身體本能習慣這樣的宏偉境況。

  不過他依然有一些驚訝。

  在早遠年代,禁軍甚至不能理解修建皇宮的意義。初代統領瓦爾多面刺帝皇聲稱把一座宮殿建立在這裡是荒謬的。而在一萬年後,禁軍居然發展出欣賞自然景致的能力了嗎?

  帝皇祂老人家會為此欣慰的。

  只不過赫利俄斯幹這種事情一點不熟練,好像在生硬地模仿曾經經歷過的相仿的場景,卻未解背後用意。

  果然——

  「在我還是新血的時候,長者曾帶我來過這裡。那段記憶和凡人的經歷一樣被沖淡了,我竟始終無法憶起那時因為什麼原因意志消沉。我理應為此在選拔中落敗,但被帶到了這個地方。」

  赫利俄斯望向遠方,露出回憶的神情。

  「在那之後,我發生了改變。我驅散了全部拖累我攀登的負面情緒,只留下對祂的忠誠。我最終成為了一名光榮的禁軍。可我再回到這裡,卻無法記得那時是什麼觸動了我。但我認為,如果它能拯救那時的我,一定也能撫慰現在的你。」

  「我聽說在凡人中有這麼一個職業,是在僱主到陌生地方時提供講解服務。我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對這皇宮裡的種種,你可能並不比我陌生。但現在,請聽我說。」

  「皇宮海拔很高,常有積雪,經年不化。我們正處在西區,所以無法看到雄獅之門和犧牲者步道。宮殿的另一側只有空港能被遠遠顯露出來,它是少有的比聖所更高的建築。」

  赫利俄斯短暫停頓了一下,為他將要出口的說辭組織語言。

  「通常而言西區更適合觀看落日,但這裡是少數可以看到太陽從泰拉金頂升起的地方。」

  「你看,在那裡是國教的教堂。我知道在那個崇尚真理的時代不容許信奉偶像,尤其當那偶像是帝皇本尊。但在太陽落山後的黑夜,教堂的燭火被證明能從邪魔陰影下庇護人類。」

  「在那裡,是議政廳的大殿。官員們走著進去又在幾十年幾百年後被抬著出來,政務滿滿地填充了他們的一生。我明白你會說什麼。冗餘,故障,日趨腐朽,誤國殃民。但我們沒有帝皇和馬卡多,僅有凡人治理凡人。時過境遷,這個時代的人卻也在盡力地生活。」

  「而那裡,如你所見,是霸權之塔。」赫利俄斯停了停,「你的看法,一定意義上也代表了祂的意思吧。你對現在的萬夫團感到失望,是嗎?在你眼裡,我們是也經歷了巨變,淪為了對舊日形象的拙劣模仿,還是作為一個恆常不變的象徵,卻也像困在靜滯力場中,有如一件古物般落後於時代?」

  「你是知曉萬夫團初始使命的,你是從死者的世界回來的,你是受祂眷顧的。既然祂讓你回來,必定有其深意。禁軍、帝國、人類,都需要改變,也許這是你醒來的原因。祂希望你發會作用。」

  「我聽聞祂的光輝如日東升,光芒萬丈。我心嚮往之,卻不曾見過,只能藉由日出之景想像。我羨慕你曾追隨祂身邊,披被祂的恩澤。我理解你的沮喪,為失去曾經的光榮。但我認為,祂一定也不會希望看到祂的使者狀態低迷。」

  「阿泰爾……阿泰爾?你在聽嗎?」

  阿泰爾「嗯」了一聲,從泰拉金頂上收回視線:「你把我帶到這裡,對我說這些,只是要勸我振作起來,速速變回你們需要的引導者形象嗎?」

  「我們不擅長對自己人隱瞞目的,也不擅長用言語調動情緒。」赫利俄斯承認,「所以我成功了嗎?」

  「如果不成功,你還有什麼招要使出來?」

  「沒了。我已技窮。」

  「好吧,我會的。」阿泰爾深吸一口氣。他有點無奈,又好像在笑,「那麼給個建議吧赫利俄斯,我們從哪裡開始?」

  赫利俄斯微微一笑。初升的陽光將二人的金甲映得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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