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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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悔之晚矣

  香港,怡和洋行。

  夕陽透過拿露台將暖光送入辦公室中,詹姆斯·惠特爾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前,指尖煩躁地敲擊著一份還未完成的五月報表,已經臨近月末,他本應該在這幾天就寫完,然後由快船送去印度的董事會面前。

  可是先不說上個月躉船出事,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壓下來,其中更是將損失騰挪了不少,分散到這個月,反正就是「統計魅力」的手段才讓一個月損失看起來沒這麼離譜,畢竟大風大浪的,有點損失很正常。

  這個月過了大半,本來還以為能夠過關,突然沙面島被端了,這下就真的繃不住了,畢竟那可是一整個倉庫的貨,缺口太大了,別說分攤下個月,就算挪到明年都挪不完。

  更加麻煩的在於弄出了「龍脈」事件,導致現在黑市沒了,還惹了一身騷,因為公民被綁架,甚至驚動了帶英駐清帝國公使兼香港總督—包令,差點整成外交事故。

  不單是損害怡和的利益,還損害了帶英帝國的利益,而這僅僅只是查頓這個蠢貨!還有那個什麼買辦————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剛送上來那幾份報表上,那是遍布廣州城的眼線送回的米價行情。

  「每石五兩——」惠特爾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輕蔑的弧度,灰藍色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滿意的精光。

  查頓那個蠢貨雖然行事粗暴,但這次操縱糧價的手段確實狠辣高效,黑市被沙面島那伙「反賊」摧毀帶來的損失,正被這瘋狂飆升的米價以驚人的速度彌補著。

  飢餓是最好的鞭子,它會抽打著這座城市的賤民,讓他們忘記什麼「龍脈」,只記得向怡和乞食。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些賤民為了一口吃的賣掉妻子兒女,甚至典當自己簽下賣身契時絕望的眼神,這畫面讓他感到一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愉悅。

  奴隸就應該是奴隸,沒有人能夠動搖怡和的統治,任何膽敢反抗的都將被碾碎。

  「惠特爾先生!」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他的助理,一個臉色慘白如紙的陰國青年完全顧不得體面,跌跌撞撞衝進來,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查頓先生——他——他失蹤了!」

  惠特爾動作瞬間僵住,猛的將手裡的報告拍在桌面,那份關於米價的滿意瞬間被一股冰冷的寒流沖得無影無蹤。他眼神銳利如鷹隼盯著來者追問:「你說什麼?!失蹤?在哪裡?!」

  「還不清楚,但最後被人看見的地方就是昨晚從洋行回俱樂部的路上,俱樂部的人說了一整晚都沒有看到,繼續查下去發現查頓先生連同六個保鏢一起消失,直到今天中午過後才傳出消息,有人給洋行送來一封信。」副手顫抖著遞上一張紙。

  惠特爾一把奪過,上面用歪扭卻透著狠厲的漢字寫著簡單的一句話——【用黃啟年的狗頭,來換查頓的狗命。】

  「蠢貨!魯莽的野蠻人!」惠特爾終於失態,憤怒如同岩漿在他血管里奔涌,將紙條狠狠拍在桌上,昂貴的紅木桌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查頓的生死他並不太在意,甚至這個查頓家傲慢的蠢貨死了或許更利於他掌控遠東業務。

  但怡和洋行在廣州的負責人被公然綁架!這是對大英帝國威嚴赤裸裸的踐踏!是對整個西方商界秩序的挑戰!

  消息一旦傳開,香港總督府、印度總部、甚至倫敦議會都會震怒!他苦心維持的遠東「秩序」和「商業環境」將蕩然無存!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夥人不僅敢對怡和動手,矛頭還直指黃啟年抓著龍脈一事不放有擴大這件事促成排陰的風險。

  他現在甚至懷疑這件事背後就是清廷借「龍脈」事件攪局,這絕不是簡單的匪徒綁票,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他們整個大英帝國的宣戰!

  「立刻!封鎖消息!向總督報告,請求軍隊的支援!還有————」惠特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如同淬了冰,「給我找到黃啟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黃啟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不能讓這個關鍵的買辦落到對方手裡,更不能讓他落到清廷手裡!

  實際上惠特爾已經明白這件事掩蓋不了,那就將其鬧大,從怡和的事情擴大到針對陰國的陰謀,只有這樣自己才能脫身。

  消息能傳到香港島足以說明早就在廣州發酵起來。

  碼頭苦力聚在茶棚議論紛紛,誰不知道怡和的貨最難搬了,而且給的價最低,此時聽到查頓這狗日的被綁倒是爽快了。


  茶館酒肆中,人們交頭接耳,聲音里充滿了壓抑已久的快意和一種扭曲的希望,朝廷都不敢幹的事情,早該給鬼佬一點顏色看看了。

  連一些平日膽小怕事的商鋪老闆,也放任夥計議論,恐慌在幫怡和做事的買辦蔓延。一個個二狗子沒有了往日的囂張,全都學著黃啟年躲回家裡,緊閉的大門後,是瑟瑟發抖的家丁和來回渡步的主人。

  以前跟鬼佬在一起仗盡了威風,就算是官面上的都得給他們面子,至於其他更是欺行霸市慣了。

  可如今鬧出龍脈一事本就是擔憂,這下查頓都被綁了,更是提出要黃啟年腦袋,現在他們生怕出去被綁,或者被割掉腦袋。

  南海縣衙內,知縣張起鵑面無人色,對著師爺咆哮:「查!給我查!到底是誰幹的!

  找不回來人你們都別回來了!」

  說實話廣州南海縣每天就不知道多少綁架失蹤的案件,但是基本上不可能找回來,他們也懶得找,甚至就是他們有關的,不然牢里哪來這麼多豬仔?

  但現在查頓丟了,在這麼敏感的時期,這麼有背景的人物,這個案子怎麼偏偏就落到他的地盤上?

  「還有,立刻加派人手,把黃啟年給我保護」起來!絕不能讓他落到那伙人手裡!」

  他怕暴怒的洋人和被煽動的暴民,更怕自己身上的事情敗露!黃啟年不能活著,他必須死!

  看來周邊就沒有誰是對怡和有稍微一點好感的,這當然也是跟那些叼毛之前的囂張有關。

  壓價、抬價、壟斷海運、走私————種種行為之下是怡和名聲的由來,之前強橫自然無所謂,但是上個月躉船事件,再到這個月黑市以及龍脈,最後更是查頓的失蹤,無一不在顯示出怡和的掌控力下降。

  而一些潛伏在陰影中的力量,天地會的耳目、其他洋行、清廷,乃至對怡和不滿的勢力,則敏銳地嗅到了怡和一絲虛弱的氣息,悄然活動起來。

  珠江的水面下,暗流洶湧。

  與此同時,黃家碉樓,卻是一片慌亂。

  那二三十個護院被卸了武器綁好被鎖進房間,黃啟年也明白這些傢伙看似忠誠,可一但知道自己失勢就有可能背叛,甚至不如蘇文哲這種利益相關者。

  所以帶人進來就將他們控制,至於事後怎麼樣就管不了這麼多了,反正他要跑路了。

  昌興來的二幹個工人不斷將一些東西挖出來搬上去,蘇文哲拿著本子不斷登記那些清點出來的資產,不時敲響手中的算盤。

  聽著那斷斷續續的的報價跟算子敲擊的脆響,而黃啟年像一隻被貓追的耗子,在大廳里團團亂轉,往日精明的眼裡只剩下無邊的焦慮恐懼。

  「老爺!老爺!不好了!」管家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外面——外面都在傳!說洋行的查頓老爺被綁了,點名要用您——您的人頭去換!還說——還說您勾結洋人斷了廣州龍脈,才招來天災人禍,米價飛漲——」

  查頓真的被綁了!那伙綁匪指名道姓要他黃啟年的腦袋!

  這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將他最後一絲僥倖炸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黃啟年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自語,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

  市井傳言!這比官府的拘票更可怕!因為那些傢伙完全不講一點道理,可以想像現在滿街憤怒的饑民、被煽動的暴徒、甚至那些被牽連的官差——誰不想拿他黃啟年的腦袋去討好綁匪,或者平息民憤?他現在就是一塊行走的肥肉,誰都想來咬一口!

  怡和洋行靠不住!他們現在肯定想拿自己贖人!官府更靠不住!那些傢伙恨不得殺人滅口掩蓋那些事情!沙面島上那伙煞星——他們就是衝著自己來的!自己就是那個最顯眼的靶子!

  「快!快走!」黃啟年猛地跳起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告訴夫人他們別收拾了,你先將人送去碼頭,從後門走,我隨後就來。」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發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說罷便找上了不緊不慢的蘇文哲,帶著幾分哀求:「蘇掌柜的別算了,帳本的數目錯不了,有多少我還記不清嗎?」

  「不行,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

  「現在有多少就算多少,剩下的我算是認了。」黃啟年逼急了,他知道,廣州城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多待一刻,就離鬼門關近一步!

  「好!」蘇文哲聞言撥弄算盤的手停下,招呼一聲:「船已經準備好了,二十萬鷹洋也準備好了,送黃老闆去碼頭。」


  黃啟年聽到這個數心頭一顫,他的家業就算一折也不可能只有二十萬鷹洋,但也只能是答應下來,趕忙離開這裡。

  而在此時,一身短打,穿得有些破落的人走了出來,蘇文哲見狀卻是上前問候一聲:「老闆,黃啟年那傢伙號稱碉樓固若金湯,現在是他請我們進來,錢都是他們自己告訴我們在哪。」

  「你也快走吧,這裡很快就會被亂民沖開。」林遠山簡直就是神出鬼沒,剛才一直混在那些工人,裡面居然沒人發現,不過黃啟年也沒見過他,倒也正常。

  「老闆你小心。

  ,蘇文哲也不廢話,很乾脆就離開了這邊,至於那些原本的護院,以及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就不是他應該考慮的了。

  果然在他們走後沒多久,突然就冒出一群「流民」沖入黃家碉樓,將其洗劫一空,就連門板都拆了。

  等到那衙役慢悠悠跑來,留給他們的也就是一個空蕩蕩的樓架子。

  關於黃家跑路的消息也很快傳開————

  天色漸暗,廣州碼頭卻一點不減白天的喧囂,大量散夥的人在其中討論著。

  查頓被綁、綁匪索要黃啟年人頭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這座被飢餓和憤怒煎熬的城市。

  「聽說了嗎?怡和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番鬼,被拾翠洲的英雄綁了!」

  「綁得好!老天開眼!就是這班冚家鏟把米價抬得這麼高!」

  「說要那攪屎棍換黃啟年呢,賞金聽說一百兩。」

  「要黃啟年那個二鬼子的狗頭?換得好!就是這些黑了心的買辦,幫著番鬼佬斷我們龍脈,禍害廣州!」

  「對!可惜就是聽說黃家跑了,那碉樓被搶完了就剩下架子。」

  「要是抓住黃啟年不知道得賞多少錢。」

  就在這些人的議論之中有個裹著一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褂,僂的身體讓陰影遮住了面容,懷抱一個油布包裹的盒子的人混入人群穿過閒聊的苦力登上了船。

  這個時候他扶著那船舷,腳下顫動的步伐說明他正是黃啟年。

  「老爺!」往日錦衣玉食的家春此時也是身著素衣,不敢有半點張揚,此時見到黃啟年這才有了一點安全感。

  「出來幹什麼!快回去。」黃啟年聲音發顫,趕緊將人趕回船艙,生怕暴露身份被抓去領賞。

  而蘇文哲也在隨後跟來,在船艙之中打開了那幾個箱子,都是包好一卷卷的鷹洋。

  「簽字吧,船也能快點走,這樣對大家都好。」

  經過這一遭,剛才出來一路上都能聽到那些議論,算是明白自己這個買辦給鬼佬當狗的下場,老老實實提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一下原本屬於黃家的東西就全部屬於別人。

  等到寫完最後一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迅速衰老。

  「蘇掌柜————」黃啟年將契書遞了過來,「我現在就想說一句話,做什麼都不能做鬼佬的買辦,它們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

  蘇文哲看著他此時才明白的道理,心中卻是鄙夷,當初給鬼佬當狗,獻策鎮珠江龍脈的時候怎麼沒想到這個?現在開始後悔了?留給你兒子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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