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沙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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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沙田會

  珠江,沙田會樓船。

  樓船船體是一體龍骨榫接而成,浮在江心遠望如巨龜游曳,雖然歷經風浪,但依舊穩固。

  三層雕花木樓漆成暗朱色,江風掠過時船檐掛的三十六盞魚皮燈籠隨波晃動,推開樟木門進入其中就好像真的將一座小樓搬到江上。

  雕樑畫棟,帶著蛋家慣用的風格裝飾,廳堂分隔垂下珠簾,每顆珍珠都鑽有小孔穿綴隨江風掀起輕晃。

  裡間立著面貝殼鑲嵌的屏風,上面硨磲片拼出「一帆風順」字樣,神壇之上供奉海龍王,香火不斷。

  此時第一樓的花廳,吳彩珠端坐主位,鴉青綢衫襟口繡著暗白浪紋,髮髻間一支鎏金點翠珍珠簪,簪頭鮫人抱珠的碩大南海珍珠隨她偏頭泛起冷光。

  她身後立著何家兄妹—一十六歲的何文濤一身竹月色文士衫沉默不語神情陰鬱,十三歲的何水蓮身著藕荷色短襖,腕間銀鈴隨呼吸輕顫。

  而在廳上左右兩排的酸枝圈椅上各自坐上數人,分別是會裡的幾個頭目。

  老二馬三身板精瘦,面容倒是還行,可一瘦鷹鉤鼻就顯得陰狠,綢緞馬褂穿上倒像馬猴,翡翠扳指摸搓著卻根本遮不住那種匪氣,袖口短刀從不離身,腰間內襯更是別著一把鬼佬左輪。

  老三江水紅斜倚酸枝圈椅,那紗裙裾鋪滿圈椅,紅線繡的合歡花在煙霧裡泛著糜爛的光,翹頭履毫不在意從挑起的腳里探出,輕浮的坐姿正勾著一些人的目光。

  手中抬起鎏金琺瑯煙槍抵著絳唇,吐息間絲縷煙霧順著上方瀰漫,模糊了眉梢點著時興的遠山黛,可眼尾細紋里卡著脂粉,像珠江堤岸經年的裂痕。

  剩下排得上座的也就是幾個會裡的輩分老人,或許沒有實權但多少有點影響力。

  「珠姐。」馬三抿著茶,青花蓋碗磕在茶盅叮噹作響,「上月鹽船被劫折了七條人命,貨還被綠營截走三成,您倒有閒心請我們飲茶?」

  老三江水紅突然嗤笑出聲,「說來也蹊蹺,這麼多年都沒出過事,那些綠營怎麼知道我們的貨在什麼地方?」

  五叔公咳嗽著摩挲著精緻的鼻煙壺,聲音帶著痰般渾濁:「阿珠,會裡兄弟都傳————那批私鹽的走漏風聲是你下面的人幹的,你得給大家一個交代吧。」

  「你要是不忍心交給我們來做。」三叔公的拐杖重重砸地:「按會規,勾結外敵者沉豬籠!」

  「我們自會查清楚!」任誰都能感覺到他們咄咄逼人的姿態,何文濤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忍不住開口,盯著馬三強調:「不冤枉一個兄弟,也不放過一個叛徒!」

  這個「叛徒」說誰明眼人都能看到,只不過馬三對此沒什麼反應,指尖摩挲茶盞上的纏枝蓮紋,似笑非笑地掃過何文濤,「文濤侄兒聽說你前日遭四腳蟹劫船,折了不少兄弟吧?怎麼就你回來了?咱們沙田會的家底再厚又經得起幾次折騰?」

  何文濤聽到這話神色也是一變,當日他行蹤不知道怎麼就被泄露,被水匪劫道,如果不是親信拼死保護,可能今天都不能站在這裡。

  一想到那些死去的親信,何文濤的情緒就有些激動,那可是跟他一起長大的兄弟!

  吳彩珠當然注意到小叔的反應,連忙回頭示意其冷靜,同時口中強勢的話語傳來:「我們一定會查清楚的,不勞各位操心。」

  何文濤對此也只能甩手強忍下來,袖下手捏成拳,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三叔公不耐煩的敲了敲拐杖:「阿珠,當年你大哥被清兵刮成白骨,可是屍骨無存,那綠營如今又截了我們這麼多鹽,這血仇————」

  「血仇自然要報!」吳彩珠截斷話頭,「但沙田會不是水匪,私鹽航道剛被綠營盯上,那四腳蟹又在針對我們,此時火拼等同送死。」

  吳彩珠又怎麼聽不出這些人話里都帶著刺,要什麼交代?不就是逼自己承認御下不嚴嗎?

  至於下面的人是不是叛徒,不過是找藉口想要插手自己內部事務,剪除自己羽翼罷了,真當他看不出來?

  打壓何文濤,不就是說自己這個當家的無能嗎?

  明知道現在會內不穩,動輒扯出不知道什麼時候的陳年舊怨,他能不知道這種深仇大恨嗎?但是這個時候能招惹多一個敵人嗎?還是綠營這種名義上的正規軍。

  這個會議哪是來商討沙田會出路的?分明就是來奪權,但偏偏自己還不能隨便撕破臉,也只能強忍著維持局面。


  而且無論是鹽船出現問題,還是何文濤行蹤泄露,都說明真的存在內鬼,加上這些虎視眈眈的成員,如今破碎的局面,實在是讓他心力交瘁。

  馬三可不願沉默下來,想要再度挑起話語,也就瞄準了那何文濤。

  「賢侄怎麼不說話了?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跟水匪搶河道了,要我說,何家男人死絕了,就該女人話事————」

  「馬三!」吳彩珠拍案而起,震得茶盅傾倒,「現在還是我當這個家,別怪我沒提醒你,按會規,辱及遺孤者斷一指!」

  吳彩珠清楚明白不能再讓他們得寸進尺了,必須要拿出當家的威嚴,沙田會兩代下來自有規矩,這個時候抬出來沒人能頂得住。

  「這家當的好不好大家都知道。」江水紅嘬著水煙,青灰煙霧在艙頂珠簾間遊走:「珠姐,你不想發財也不能當著大家想要發財。」

  吳彩珠當然能聽明白他這話什麼意思,江水紅乾的可是皮肉生意,打著沙田會的名號不知道禍害了多少女人,所以一直受到自己阻礙,自然趁機發難。

  「我沙田會還沒低賤到要去舔鬼佬的屁股,也不屑去當它們的走狗販賣煙土,這是會規!」

  「會規能當飯吃咩?」江水紅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就頂了上來,「這又不干那又不行,兄弟們都餓著肚子講忠義,你去跟他們說吧。」

  「你也配跟我講忠義?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老二幹了什麼事情,我沙田會名聲就毀在你們手裡!你想要做自己退出,這裡沒人敢攔你,我說的!」

  吳彩珠還是隱忍的,沒有當眾揭穿了那江水紅乾的爛事,但是只是敲打給到的威懾就連剛才囂張的馬三都不由得收斂了幾分。

  馬三意識自己這都被牽連到,不由得看了一眼江水紅示意他閉嘴。

  老二老三都拿不下吳彩珠,而這個時候幾個老東西就跳出來了。

  「阿珠啊,當年你爹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要把沙田會託付給自家人。」三叔公摩挲著杖頭,「如今何家只剩文濤這根獨苗,你一個婦道人家撐著,難吶!」

  「按老規矩,當家的若絕嗣,該從同姓兄弟過繼子侄——」五叔公看向了那一臉不忿的何文濤,「可是當家又說過文濤去書院備考功名,沙田會這些醃攢事不該過問————」

  這種說一半不說一半,打啞謎一樣的話術,實際上就是這些老東西的故作神秘。

  「文濤畢竟姓何,阿珠招了外姓人,這祖宗香火——」三叔公拿出老一輩的態度,作勢大包大攬做出決定:「當年何、吳兩家合在一起讓沙田會壯大,如今會裡就老二最出息,人多錢多又是自己人,按我說早該並作一股,大家聯手怎麼怕那四腳蟹?」

  老一輩成為馬三的提線木偶,見逼宮奪權不成又來如此赤裸裸的話語,句句不離「祖宗」「香火」,實則字字浸透利益算計,所謂倫理大旗不過是想要將孤兒寡母吃干抹淨的遮羞布。

  滿艙死寂中,吳彩珠忽然輕笑出聲,「三叔的意思,莫非要我嫁給馬三?」

  「阿珠才廿六歲,身邊怎麼也該有個男人分擔一下————」

  「沒錯,我們都是為了沙田會好呀。」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將目光注視過來,一個個笑臉看上去卻是猙獰如同惡鬼一般。

  馬三倒是笑得很真誠,都成煤熟狗頭了。

  吳彩珠作為吳家的女兒當年可是號稱「南海明珠」的美人,他也是垂涎已久,只可惜被何家老大搶先一步,你要說他當初算計何家沒有這個心思很難說。

  而且跟那些庸脂俗粉不同,吳彩珠天生聰慧精明能幹,他就是眼看著嫁入何家之後當家的生意快速壯大,自己這個老二地位越來越低才動手的。

  不過現在便宜自己了,只可惜他還是想太早了,看著那些人的反應,吳彩珠臉上的冷笑越發瘮人,隨意的動作下指尖撫過髮簪,簪尾的珍珠冷如堅冰:「倒也是法子,只可惜馬三哥上月初五剛在澳門收了個小妾,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馬三聽到這話先是一愣,上月初五——是什麼意思?

  但加上「澳門」「小妾」這兩個詞,瞬間讓他想起了什麼,自己私會三叔公小妾的事情竟然被他知道!

  那目光不由得瞟向對面三叔公,這「勾二嫂」要是爆出來————這些老傢伙倒頭支持吳彩珠就麻煩了,畢竟號召力還是有的。

  三叔公還以為馬三看向自己是為了讓他做事,想到收下的錢,當即開口:「一個小妾而已,我讓這小子回去立刻休了————」


  「三叔慎言!」馬三猛地拍桌而起,面上卻浮起痛心疾首的神色:「珠姐為大哥守節,這份貞烈會裡誰不敬重?不要再說這些事了,眼下四腳蟹咄咄逼人,還是以大事為重。」

  眾人聽到這話都不由得顯得怪異,大家幫你說了半天,你先投降是什麼意思?

  那老三江水紅更是嘲諷了一句:「什么女人能比珠姐更漂亮?讓你這麼捨不得?」

  聽到這話這些人心裡恐怕都輕視馬三幾分,為了一個小妾居然這樣,但也好奇到底長什麼樣子才能勾得他魂不守舍?

  吳彩珠怎麼不能感覺到這些人將自己視作物品拉踩?

  可是消解了這些人的攻勢便已經是很累了,也懶得管這些,還是維持沙田會的事更重要。

  「最近幾天又有疍戶來報,這四腳蟹不止搶我們鹽道走私菸土,還不斷劫掠疍戶,我們要是給不出個說法,在這樣下去就沒有人認我們沙田會這塊招牌。」

  「珠姐你是知道的,我的花船上就是苦命的女人。」

  「阿珠你是知道的,我們————」

  一說到要幹事,這些叼毛瞬間就沒了剛才那種興奮勁,一個個顧左右而言他,看著這一幕吳彩珠就心累。

  說是上千人,但是分成幾塊,他能說得上話的之前也就五六百人,這裡面大多都是跑船運貨的,真正能打的也就百來人。

  而因為連番的波折現在恐怕也就三百,至於拿刀的可能一百都沒有了,萎縮極其嚴重。

  就是因為這些人出工不出力,而幾次自己籌劃反擊都像是被敵人提前知道一樣,要麼找不到人,要麼反倒是自己被埋伏,或者是綠營插手,鹽船被截。

  而且出事都在自己這邊,老二老三那邊只是聽說,卻看不出有什麼損失,這不得不讓人懷疑。

  要不是以前積攢的家底厚實,根本撐不到現在,但是接連的失敗也讓他的威信大減,再這樣下去自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守住這個家。

  「剛才不是說得很歡嗎?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珠姐你才是當家的,這話不應該問我們。」

  「直接說吧,我這邊能出五十人,十艘舢板,一艘快蟹。」馬三倒是很爽快,說著還盯上了何文濤激將道:「文濤侄兒跟我一起去————」

  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被吳彩珠打斷:「文濤要去讀書,這是你們說的。」

  吳彩珠可不敢讓何文濤跟馬三上去,前幾天才來了一場襲擊,這要是出什麼事何家香火就斷了,自己怎麼對得起丈夫?

  「那小孩子就不應該進來聽這些,嚇到晚上睡不著怎麼辦?」馬三似乎早就猜到,看向何文濤臉上浮現出輕蔑的神情,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你————!」何文濤哪裡忍得住這種挑撥,當即就想要表態,但卻被吳彩珠抬手攔下:「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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